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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二十六
      梅清本命年,有些特别的一年。
      这一年她实现了多年以来的住房梦。在各行各业改革消息频频的一年,传来政策风声,要取消集资建房。各大小单位闻风而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都希望能在政策落实之前尽量将土地变成居者有其屋。
      由于这一次集资面广,梅清的资历不但能住上新房还是套二居室,只是一下子要拿出五万多元钱,让她有些发愁。
      她是个不轻易示弱的人,在家中排行老四,由于孩子太多自小就被送给了叔婶,叔叔因为身体不好,膝下无出,将她视若亲生。只可惜英年早逝,婶婶改嫁她才又回到了父母身边,那时已近初中毕业,因为从小不在一起生活,生活的变故让她异常敏感,与亲兄弟姐妹也心存芥蒂,和围坐在父母身边的兄弟姐妹相比,父母总对她充满歉疚,没有要求她初中毕业后辍学,象其他人一样帮家里做两年农活早早嫁人生子,而是任她读书。高中在县城,离家往返十几里路,走读没多久她就要求寄宿,每周回一次家,回家便学着做些农活,虽然总做得不好,却也没人怪她。后来书越读越好,人越走越远,跟家里人也越来越疏。多年来梅清一直孤身在外,成年后也渐渐明白了父母的艰辛,尽已所能地报答着,她从来报喜不报忧,伤口也都躲在角落自己舔,只有一件事让年近花甲的父母伤透了心,那就是她婚姻的变故。从前梅清在农村的亲戚们有谁病了,父亲都会叫人捎话让找梅清,她明白她是父母的骄傲,借钱这事,她实在开不了口,除了她不想破坏在父母心中建立起为她自豪的形象,更因为她这些兄弟姐妹各自成家,都生活平平,存点钱也都是从牙缝里省了来的。
      举目四顾,梅清不知道还有谁在身边,她能指望谁。王湘君的儿子叛逆、逃学、群殴,被送进了少年劳教所,出事后王湘君自责不已,怎么也想不通一向听话守礼的儿子是什么时候变了的,于是他回到南京后决心好好做个父亲,看着儿子长大,他说挣再多的钱也换不了王义安,他们的关系这一刻戛然而止。梅清的同事也在为钱忙碌着,走不通向她们借钱的路。她的同学也大多在医疗系统,一发动系全身,抓住政策尾巴的事情好象全市都在动作。
      二万块,还差二万,梅清毫无办法。
      除此烦恼外,柳眉最近也越来越乖戾,三天两头在她身上能发现大大小小的青淤,问她哪弄的,她都说不知道撞哪了,有段时间梅清怀疑柳眉是不是眼睛有问题,怎么走路总不看道!直到家长会,答案揭晓,她是班上的暴力女生,至少跟一半以上的男生干过仗,一半以上的女生吵过架。
      难道单亲家庭的孩子都这么难搞!梅清悲伤地想到了王湘君的儿子,从少管所出来后他好象才学乖了。
      “妈妈,那些人嘴欠,不教训下不行。”不到回到家梅清已是一肚子气,一路上她自管朝前走,对跟在身后的柳眉不理不睬,特别听到柳眉没有一点悔意的话语,更是火上浇油。
      回到家梅清还是没给柳眉好脸,她在小小的宿舍里四处打转,找寻一根长一点的棍子,她虽然不相信暴力,但这一刻别无他法。
      “妈妈,你想打我的话可以用那根缝纫机上的尺子,它够长。”柳眉站在门口眼泪汪汪地说。
      梅清愣住了,她背对着柳眉禁不住垂下泪来。她努力稳定着自己的情绪,告诫自己千万要冷静,不能在孩子面前掉眼泪。
      “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梅清背对着柳眉语气中饱含着悲愤。
      “不知道。”柳眉倔强的回答道“但妈妈如果打了我心里不难过了,我不会躲的。”
      “你不该和别人打架,谁打人和谁被打心里都不会好过。”后面的话终于让梅清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滴在灰黑色的水泥地面上,立刻成为一个四处伸舒有棘的圆点。
      “他们说我是没爸爸的孩子,谁说我没爸爸,我有。”
      “那也不能打人呀!”梅清平缓下心情,语气柔和起来,她转过身。
      “我不管,谁说我打谁。”
      “你现在可以打,等你长大了,别人再说你打得过吗?”
      “我……打不过也打。”
      “傻孩子,嘴长在别人身上,说什么由不得你,不好听的话我们可以不听,不好看的我们可以不看。”
      “可是,我明明听得见!”
      “就当自己听不见,不理他,行不行?”
      柳眉眨着眨,迟疑片刻“好吧,我试试,妈妈。”
      梅清发现女儿的拳头,一刻也没有放松,她又是一阵心酸。
      田小宇是柳眉的同桌,是个有些爱耍宝爱显摆爱嚼舌根的男生,他爸和梅清是同事,后勤科长,从田小宇口中柳眉知道了妈妈单位有集资建房,她和梅清一样,梦想拥有自己的小房间,田小宇说只要妈妈交了钱就能住上大房子了,这本是很值得庆祝的事,可回到家柳眉只看到妈妈时常望着某处发呆。
      “妈妈,我听说你的医院要做新房子?”
      “嗯。”
      “真的!”消息从妈妈口中得到证实,柳眉一蹦三尺高“我要有自己的小房间罗!”
      “眉儿这么想有自己的房子呀!”女儿的欢跃象力量的源泉,“妈妈一定会想到办法的!”她自言自语了一声。
      王湘君走后,有很长时间没有听到门卫叫梅清接电话了,这几天她安顿好柳眉后就会去不远处的公用电话亭那打电话,她不知道柳眉是假装睡着,然后蹑手蹑脚地跟着后面偷听。
      终于在集资款上交期限的最后一天,梅清交上了五万块,在财务科交完钱后,她终于笑了出来。
      “小梅,心情这么好!”同事小张迎面而来“刚才有人打电话找你,我说你不在要他留言,话都没说完就挂了,这人……”
      “是病人吧。”梅清笑着说。她们常能接到这一类电话,有些人是的确不懂礼节,有些人却真的是没有教养。
      “来人说找梅清,病人该叫你梅医生吧。”小张的眼神背后藏着某种情绪,到底是什么,梅清今天心情好,不想理会。
      在值班室坐下不久电话铃响起,铃声两响后梅清提起了电话。
      “您好,这里是市一院儿科。”只要是上班时间开场白说了多年都是这一句。
      “梅清。”
      电话那头的声音曾经再熟悉不过,而今却陌生又疏离,是柳眉的父亲,柳富平。
      “什么事?”梅清语气瞬间降温,怪这通电话将她才不久拥有的好心情全破坏了。
      “你有空吗?我就在你医院右侧大门附近,你出来一下。”
      “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我在忙。”
      “那你中午出来下吧,电话里不好说。”
      “再说吧。”
      梅清挂了电话,她今天其实不忙。手头上刚出院了两个,其他的孩子无非是些感冒发热,传言说孩子病药不到一院儿科不灵,年青的父母手足无措,年老的长一辈又心肝宝贝得不行,门诊能看的也非得闹得住上三天。
      下个星期她坐门诊,那才是真正得忙呢,一上午不说三四十个病人走马灯似的问诊听诊,写病历开处方。一个小病人最少一个家长陪,多时四个孩子陪,被围了一上午缺氧导致头昏眼花下班时啥力气都没有,可还有下午呢。
      想起门诊来梅清有些无奈,如今的人呀和以前真不一样了,穿起衣服来不再是灰白黑三色,年青的父母们个个把自己拭弄得花呀朵呀一般,可养起孩子来却一问三不知,曾经有一对慌里慌张的年青父母抱着孩子冲到她面前说孩子高热不退,快不行了。梅清二话不说三下五除二将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脱了。年青的父母在边上一脸惊恐地望着她说医生这怎么行,孩子会感冒的!
      梅清没好气地指了指墙上的温度计,三十度,把你包成这样试试!她就差说你也会热死!可“死”这个字是医院第一禁语,绝不能说出口。
      十二点,柳富平的电话又打了过来,看来他是真有事,不然他没有这么好的耐心。于是梅清没有多问,洗手出门。
      柳富平这几年发迹得不错,货车换成了大众轿车,人也发了福,未见人影先见肚腩,看不出当年英俊的五官,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闪着精明的光芒。
      两人约在距医院较近的一家装修格调中等的小酒家,依着她的本意是想选远一些的地方,但柳富平执意选择此处,梅清也就不勉强了。两人选了个楼上靠墙的位子,梅清一直喜欢坐靠窗有阳光的地方,但这一次她不想遇见熟人。
      “你点吧。”柳富平将点菜单递到梅清面前。
      “随便吧,你有什么事快点说吧,我下午有班。”
      “急什么,吃顿饭总可以,好歹你是眉儿的妈妈。”柳富平心情不错,没有被梅清的冷漠影响。
      “你还记得这个女儿!”梅清冷冷的瞪了他一眼。
      柳富平笑笑“怎么会忘记,她骨子里流得是我的血呢,这孩子脾气象我。”
      梅清皱了皱眉,很反感柳富平这样说,更反感他那自鸣得意的语调。
      “听说院里集资?”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钱我都带来了,一共五万,在包里。”柳富平拍拍身边一个鼓鼓却不起眼的黑色帆布包。
      “我已经交了,你的钱拿回去吧。”梅清心里有些悲哀,觉得柳富平这话就象一个响亮的巴掌。
      “我知道你清高,但这钱并不是给你的,是给眉儿的,她是我的女儿,她不是个没有爸爸的孩子,这是作为一个父亲应该给予她的,只是让她拥有一间自己的屋子而已,这并不难。”
      “她是我的女儿,我会让她拥有自己的房子,你……是她的生父,但你配吗?”梅清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富平忙直起身想拉住她,可才起身望见他身边那黑色的帆布包,他左顾右看了一下,重又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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