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树之恋》纯净天蓝

20、第 20 章

　　二十
　　在深圳的大半年林芝华所见所闻抵过了她半个人生，新生名词层出不穷，股票、期货、外汇、期房……挑战着她的大脑。似乎全中国都知道这片热土上遍地黄金，每天都有大量的外来人口涌入这个十年前还不起眼的小渔村，然后转眼间机器轰鸣，高楼耸立，深圳速度和奋斗牛的雕塑成为了城市名片。
　　每个人都是行色匆匆，林芝华看过太多目不暇接无所适从前来淘金的人，一拨又一拨的人带着梦想、青春和热血在现实和梦想之间权衡着得与失。而她比大多数人幸运，身边有个杨锦诗把着舵。
　　经历了香港金融大风大浪的杨锦诗给林芝华讲李家诚霍英东，讲他们的第一桶金，他们的发家史；讲现在的深圳就是香港的七十年代，是经济腾飞的开始；讲现在的深圳最值钱和最不值钱的就是土地，因为没有土地什么也干不了，就是干了也生不了根，而土地是政府的，他们可以一分钱不要租给你，重要的是看你手上有什么可以打动他们的活。在给林芝华画完美好的蓝图后又给她泼冷水，杨锦诗提到了根，林芝华费劲地听完她不纯正的普通话后，反刍的结果就是自己是个无根的人，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拥有过一样东西。
　　末了，杨锦诗极其鼓惑地做了个手势夹着英文说“来吧。”
　　“家！”林芝华重重地将这个字重复了一遍，决定在这将根扎下来。
　　林芝华稍微有些积蓄后，杨锦诗就劝她买楼，并陪着她转了几个楼盘后，林芝华选择了背面朝着大鹏湾的一套二室二厅的期房，下定的当晚就以书信的方式告诉了练流苏，正式签定购房合同后，她心里就象种下了一棵种子，隔三差五就要往工地跑，甚至吃完晚饭她一个人会骑上半小时的自行车到工地上瞄上一眼再回去睡觉。
　　杨锦诗没有告诉林芝华，她在同一个小区买了一套三居室。
　　白天的忙碌无法取代夜晚的孤寂，临睡前林芝华总会坐在小书桌旁记上一小段日记。她其实并非如练流苏所想因为忙而没去留意有没有回信，在给远方的练流苏写上一封信后林芝华会掰着日子过，计算着书信在路上的时间，然后期待着返回的只字片语。只是大半年过去了，她没有收到练流苏的只字片语，心越发寂寞起来，这种情绪任她一再掩饰，终有一天会显现出来，就象杨锦诗对她的关爱已超出常人，林芝华心里隐约清楚，却都不去深想，不加理会，有意忽视。
　　那晚，总是精力充沛的杨锦诗情绪有些低落，白天她去商谈地皮的事情之后没有象以前一样回到写字楼将结果向林芝华说道，林芝华以为她因为生意上的不顺才心情不好。女人最后逼着要把自己当男人使，其中艰辛林芝华也有切身体会，她不想说些无关痛痒的安慰话，收工时提出要杨锦诗陪她去市中心的夜总会看看。
　　“没意思，无非是些油腻腻的男人和庸姿俗粉，不如你请我喝几杯吧。”杨锦诗说。
　　“那行……不过，可不能象上次样的让我醉了。”林芝华半认真半玩笑地说。
　　“你自己要喝的，我可从不做难为人的事。”杨锦诗边说边忙着在提包里找车钥匙。
　　林芝华看她心情不似之前那么差了便提意“别开车了，我们走着去，最近新开的一家店，地方不远。”
　　杨锦诗装出害怕的样子，“别让我又吃川菜，上回差点辣死我。”
　　“不会，这回保证生猛海鲜。”
　　几杯酒下肚，林芝华倒底免不了俗，将心里安慰的话吐了出来，“阿诗，这次没谈成我们还有机会，他们不合作这是他们的损失！少喝点。”说话间就试图把杨锦诗要倒酒的架势拦下。
　　林芝华手才伸出，杨锦诗便一把握住，目光灼灼地望着林芝华。
　　林芝华有些心慌，她闪躲着避开杨锦诗的目光，被抓的手也默然挣脱着。
　　“作什么？我给你面相，又不收你钱，紧张什么？”杨锦诗说罢一用力几乎要把林芝华整个人拽进怀里。
　　“有你这样面相的？不知道的以为你耍流氓呢！”林芝华抽回手，正了正身体，瞪着眼睛说。
　　“深圳到处都是流氓，象我这样的不多。”杨锦诗也笑着，又举起了杯。
　　“别喝了，咱们出去走走吧。”不由分说，林芝华扬起手叫“小妹，埋单。”
　　“哎呀，谁娶了你真是福气呀，这样管着不让喝酒。”杨锦诗身子向后一歪靠在沙发背上。
　　“你不知道，这里的酒好贵的。”林芝华扬了扬手上的菜单。
　　“有潜力，比香港人还会算计。”
　　回去的一路上两人并肩走着都有些沉默，林芝华的手就离着杨锦诗不到一公分，杨锦诗似乎能感受到林芝华手背传导过来的热量，有几次她都想抓住那双手，每当这时她便会用劲握握拳，最后索性反剪着手与林芝华错开一两步的距离。她觉得这样一前一后既安全又无需偷看对方那样辛苦。
　　此时深圳的夜才刚刚开始，街两旁小吃的摊点才支起来，加班的女工三五成群的谈笑着走在从厂房回宿舍的路上。
　　“阿华……”林芝华身后突然传来杨锦诗不太流利的普通话。
　　“嗯……”林芝华回过头。
　　“今天的事谈成了，我在想把手上的一些事交给你，以后我将分更多精力给工厂。”
　　“谈成了！”林芝华一副被骗的表情。
　　杨锦诗耸耸肩，双手一摊“我又没说谈坏了！”
　　林芝华张口啊了一下，用手指点了点“你太会作戏了！”
　　“后天签字你也去，咱们是合伙人。”
　　“我……怎么可能？”
　　“你没发现这次事情谈成是你的功劳吗？你那套管理理论很能唬人，他们相信能够双赢。”
　　“那你对我有什么要求？”林芝华问。
　　“我想你今后需要一部车，你去学驾驶。”
　　“没问题，我以前开过拖拉机。”
　　林芝华说话的认真态度引得杨锦诗大笑不止。
　　“别笑了，别人都看着你。”
　　“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你呢？”杨锦诗带着几分玩味地盯着林芝华，用白话自言自语着。
　　林芝华只当听不懂杨锦诗的话，歪头打晾着擦肩而过的女工们。

　　当晚，林芝华在日记里写下一句话：也许是寂寞吧。当是对杨锦诗那句自言自语的回答，但当写下这两个字时她突然一阵心痛，心中有爱的人才会觉得寂寞呀！
　　第二天，林芝华外出公事之际特意绕道华强北，她在里面逛了几个店面，找了一家有合作关系的给自己选购了一部摩托罗拉中文寻呼机，兴冲冲办理好了入网后，她跑到路边随处可见的公用电话亭给练流苏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许久才有人接听，林芝华深吸一口气说找练流苏老师，对方有点不耐烦的口气，说练老师不在，林芝华问那她什么时候在，对方说不知道，还不等林芝华回话就擅自挂了。林芝华举着电话听筒，里面早已只剩嘟嘟的忙声，她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想了半天又拿不准自己的感觉，她自嘲地笑了笑，挂了听筒试图再打几个电话，却发现除了杨锦诗再想不起其他任何一个人的联系方式了。
　　身边人来人往，都只是路人。林芝华没有再打电话，她有许多事要做。
　　因为新厂规划，林芝华跟着杨锦诗一直忙到夜晚，在林芝华打第一个哈欠时杨锦诗看了一下墙上的钟。
　　“阿华，要不要宵夜？”
　　“不了，我办公室里还有饼干。”林芝华翻着面前的数据表格，头也没抬。
　　杨锦诗站起身，转到林芝华面前，一手按住翻起的纸张，“走吧，我请客。”
　　“不了，你们去，我就快好了。”
　　杨锦诗看她那么执意便没多说，走到办公室门口拍拍手叫其他人将手上的事停下来“大家辛苦了，今天就到这，宵夜我请。”
　　一阵嘻闹声后，林芝华的周遭一片静寂，核好最后一组数据她抬起头，闭着眼揉揉太阳穴，再起身活动了下身体，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电话处，她一阵恍惚。
　　她踱到电话机前，拿起听筒，摇晃了几下，眼盯着按键，手不自觉地按下了一组数字。那是练流苏办公室的电话，她听着电话的嘟嘟声，象听一首无调的乐曲。
　　“喂……”一个声音传来着实吓了林芝华一跳，她把听筒一丢，象见了鬼一样地环顾四周。等她定过神来又颇为不解地拿起听筒想确定刚才自己是不是累出了错觉。
　　“芝华，是不是你……”
　　听筒里传来了惊喜。
　　“现在几点了，怎么会有人……”林芝华语无伦次。
　　“芝华，真是你！”
　　“我以为遇见鬼了！”
　　“胡说。”
　　“真的！你怎么这会儿会在办公室？”
　　“那你怎么这会儿打电话给我？”
　　“白天我打了，你不在，我买了个传呼机你记下号码。”从混沌中走出，林芝华脑子转得飞快，她边说边忙着找放在传呼机套子里的纸条，那上面记着呼机号，才买，她自己也没记住号码。”
　　练流苏好象身边就有纸笔“你说。”
　　“我今天好开心！”林芝华边掏纸条边口不择言。
　　“你现在说话都有港台味了！看来和香港人相处甚欢哪。”
　　林芝华光顾高兴了，没听出练流苏话中的酸味儿，“她是挺好一个人，我跟她学受益斐浅。”
　　“是么？”
　　“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你怎么在办公室？”
　　“我今晚值班。”
　　“值什么班？”
　　“一个月一次的值班……好了，你快回去休息，我要去学生宿舍转转。”
　　“哦。”林芝华恋恋不舍，她话还没够。
　　“挂了。”
　　“嗯。”
　　“我挂了……”练流苏重复了一遍。
　　“记得呼我。”
　　“知道了。”练流苏将林芝华的呼机号念了一遍。
　　“晚安。”
　　“你是越来越港台味了。”练流苏揄揶着。
　　“现在流行嘛，你走吧，那我挂电话了。”
　　“好。”
　　两个人又告别了不下三趟电话才终于收线，林芝华回味了一会才微笑着收拾起桌上散落的文件。
　　临睡前，林芝华照旧写日记：不是因为寂寞才想你，而是因为想你才寂寞。写完后又大笑，心想都几十岁的人了，还写这样的句子，看来的确是港台味越来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