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树之恋》纯净天蓝

19、第 19 章

　　十九
　　第一次出远门入住宾馆，双标间里只有两张床，梅清指着靠里的一张让苏岩睡，转头对柳眉说我们睡外面这张。
　　“我要跟姐姐睡。”说着柳眉一屁股坐在了靠里的床上指着电视机说“我还要看电视。”
　　“跟妈妈睡吧，你睡相太差了，姐姐会睡不好的。”
　　“阿姨，没关系的，您在火车上没休息好，今天晚上我和眉儿睡一床吧。”苏岩一边将背包里的毛巾衣物往外拿一边说。
　　“好哇……”柳眉将床上的枕头往空中一抛。
　　“眉儿，你脏死了。”梅清上前拽起她的衣领，“去洗个澡，等下我们还要到处走走呢。”
　　“那我不洗澡，反正到时都会脏。”柳眉耍赖的说。
　　“不行，在火车上呆了一天身上都臭死了，乖，妈妈先给你洗，一会姐姐还要洗呢，你不洗，不准拉姐姐的手。”
　　这一招有用，柳眉老老实实地进了卫生间。
　　这是个稍微动动就一身大汗的季节，柳眉喜欢上了在水里淋一下后的清爽感觉。比起家里，
　　设施齐全的宾馆淋浴条件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心。她最讨厌去公共浴室了，不喜欢浴室里到处弥漫的蒸气和肥皂水味，尤其厌恶面对来回穿梭赤裸相向高矮胖瘦体态各异的胴体。
　　梅清总不能理解，这么点大人能懂什么，每回带她去浴室总得花费不少时间和精力连拉带拽，后来梅清只好在家里烧上几热水瓶的水让她在大木盆里洗，怕她冷还专门买了个浴罩。
　　梅清就职于综合性大医院，职工近千人，分房都是按资排辈，以前双职工时还有些指望打分高点。离婚后梅清一直住在单位宿舍三家合住的一套三室两厅里，冬天还好，夏天洗起澡来总要排着队来，柳眉这孩子又不遂心，洗早了一会又玩出身大汗，等别人洗吧，只怕洗到一半她就眼睛都要睁不开，洗完后就得直接抱到床上了。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住上有独立卫生间的房子，但根椐自己的资历打分想要分到房子还不知猴年马月。
　　生活的烦恼在柳眉的脑海里只是个尚不清晰的轮廓，洗过澡顶着一头湿搭搭还在滴水的头发她爬到了床上，连蹦带跳，床板被踩着咚咚直响，还学得电视里的人扭起屁股高声唱歌，任梅清在一旁怎么高声呵斥也不管用。
　　果然等大伙都收拾停当也搞好了清洁，柳眉又一身是汗，差不多晚饭时间，一行人吃好后四下走了走，大城市果然不同，灯火辉煌，莺歌燕舞，真真是个不夜城，梅清感叹着，低头问柳眉这里好不好。
　　“好。”有吃有喝，有玩有乐，不用做作业，还有姐姐陪着，简直是过神仙日子，柳眉又怎么会说句不好呢。
　　梅清看了一眼王湘君。
　　“眉儿，考完了我们再去南京玩一玩，那里更漂亮。”王湘君说。
　　“好！”柳眉被满眼的繁华弄得目不暇接“姐姐也要去。”
　　“小岩，你也一起去，难得轻松一下。”梅清拍了拍苏岩的肩。
　　“好。”苏岩轻轻应了一句，她的心情与柳眉截然不同，没有经历考试，她就抽不出心情领略人间美景。
　　考试安排在音乐学院的一幢青砖绿瓦三层老楼里，学院大门口挂着大红条幅表示对各位考生的欢迎，人潮涌动，各式的交通工具交杂其间，以自行车占绝大多数，不少都是全家老小上阵。无需多问，随着人群她们找到了考场，这样热闹的陪考场景在梅清的印象中只有每年的中、高考才见到过。
　　别人的行为就是给自己的指导，梅清拿着柳眉的准考证挤到人群最密集张贴着详细考号考场信息的墙壁处，在十六开大白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中寻找女儿的信息。苏岩拉着柳眉站在人墙外围等着。
　　王义安看了不久前电视台播放的《上海滩》，对这座城市开始着迷，父子俩没有跟来考场，一大早就去逛闻名遐迩的外滩了。
　　“眉儿，紧张吗？”苏岩问，她也是第一次见此场景，心想明年到北京的考试也会是此番情形吧。
　　“挺好玩的，这么多人。”柳眉东张西望着，生怕错过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你等会弹琴的时候姐姐不能进去的，害怕吗？”
　　“不怕。”
　　可是苏岩紧张、害怕，身体甚至在微微颤抖。
　　时间在张望等待中缓慢度过，梅清和苏岩仔细听着隔段时间就响起的广播，那报号的女声声音婉转清脆，与练流苏有着相似的发音。
　　听得苏岩不知不觉想念练老师了。

　　在北京静寂的校园里，此时的练流苏正读着一封信，信是林芝华寄来的。在此之前林芝华已寄过不少信，几乎每周都有，练流苏却一封都没回。
　　林芝华不知是忙于适应她的新生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既然没有疑义更没有多问为何没有回信。
　　每封信都经过练流苏的细细阅读及品味，在书信中林芝华说她挤在数万人中凌晨四点排队，就为了买一种叫股票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说她通过杨锦诗担保去银行贷款买画在纸上的房子；说她现在在做二道贩子……在林芝华似流水帐的行文里，她试图去了解另一个世界。可以看出在深圳半年林芝华已经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并在很大篇幅提到了杨锦诗，这个名字让练流苏心里隐隐感到不舒服，但她又极力避免这种情绪探出水面。
　　前些时间她看了一部电视剧《外来妹》，边看边想林芝华是不是也如剧中人物一样，经历着情感与物欲的冲击，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她不再熟悉的林芝华。
　　可是，以前的林芝华她又真的了解吗？
　　练流苏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而这惶恐不只缘于自己身在象牙塔，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还缘于她心里有根刺，这根刺是回北京的第三天赵自强种下的。
　　赵自强确实很忙，能力不一般，练流苏后来在学校开始新生活很多时候都能感受到他无形的影响力，很多人都在说她身边有个大人物，曾有人不经意地流露出她如何得以回校。练流苏很讨厌政治，但她的生活却始终摆脱不了政治的影响。
　　那只是一个简单的回请，练流苏不喜欢欠别人的感觉，收拾停当的第三天打了个电话给赵自强，说为了表示感谢请他吃顿饭，赵自强不假思索地答应了，象是久候多时。
　　为了不撞见熟人引来流言蜚语，练流苏特意选择了一家外宾常光顾的高级西餐厅，赵自强踩着钟点到了约定地点，练流苏注意到他对周围一副很熟络的样子，有海外背景傲慢的餐厅老板甚至对他点头哈腰。
　　一进包厢赵自强客套话不说，也不象接受宴请的样子，说自己常常逢宴必酒，酒精考验，今天便以茶代酒好了。练流苏本就不会酒，也不善说场面上的话，答应了下来。
　　菜上齐后赵自强便吩咐服务员不要让人打扰了，练流苏看他那架式，是有话要说。
　　“上次你问到我和芝华为什么要离婚……唉！”赵自强长长叹了口气。这话赵自强不主动说练流苏便不再会问。
　　“我们曾经差一点就有了一个孩子，可惜后来她流产了。”
　　“她从来没跟我提起过。”练流苏惊了半晌，随后便是一阵心痛。
　　“芝华就是这样一个人，她心里有什么不会说，但我知道，她心里是苦的。”赵自强低垂着头，双臂拱起五指交错抵住他的额头，让练流苏看不清他的脸。
　　“你们可以再要一个孩子呀！”
　　“可能她太想要那个孩子，一直走不出失去孩子的阴影，后来一直没有……”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练流苏问。
　　“你离开北京之后。”
　　练流苏暗暗吃惊，看来林芝华把感情藏得太深，有太多事情是自己所不知道的。突然间练流苏很想问赵自强林芝华身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可话到嘴边猛然觉得林芝华绝口不提的事，想必问来对她没什么好处。只好咬咬牙摇摇头说“这些事我今天从你这才听到。”
　　“她不想说的事，恐怕没人知道，比如……她让我找个大夫给你看病，说你得了抑郁症。”
　　“是神经病。”
　　“科学的叫法是抑郁症。”赵自强笑了“就只有她才想得出，那时我们想把你保护起来，她象个女诸葛似的给我出主意。”
　　“她没告诉我，我一直以为自己真的得了那种病！”练流苏吃惊地差点叫起来，“那我一直在吃什么药呢？你总记得寄给我！”
　　“复方维生素。”
　　“天！”
　　“她不想说的没人知道！这次，她好象离开宜宾了？”
　　练流苏差一点就被赵自强调控的轻松气氛搞蒙了，还好她及时拐了回来，故意将思想停留在神经病的话题上，用不在意的语气笑着问赵自强“害我吃了好多年，就不怕我中毒？”
　　“都是她的主意，不过问过医生了，说不会中毒。听说她办了边防证，过年时你们去深圳玩了几天！”
　　练流苏心里暗暗吃惊，又有些生气，看来林芝华和赵自强的关系一直维系着“那里不错，改革开放前沿，算是开阔了下视野。”她淡淡地说。
　　“她是不是打算在那住下？”
　　“哪？”
　　“深圳呀。”
　　“不知道，她不想说的事没人知道。”虽然心里有气，林芝华的交代练流苏不打算违背。
　　赵自强低头呷了口茶，眼神犀利。
　　“很少见到离婚后还那么关心对方的，你又成家了吧？”
　　“没有。”
　　“怎么……”练流苏想起那个夜晚，林芝华说爱她，想起她的吻，一切是那么遥远而陌生，开始怀疑是不是真实发生过。
　　“可她人如今在哪都不知道。”赵自强没有留意练流苏此时的情绪继续说。
　　“谁知道呢！爱耍哪还不是由她的心！”练流苏恶狠狠地说。
　　赵自强诧异地望着练流苏。

　　此后每想到赵自强眷恋的语气，练流苏就觉得恶心。为了林芝华这么一个人，她也象赵自强一样怀着眷恋之情，便也觉得自己恶心。
　　可是每每收到林芝华的信她内心又象小鹿一样悸动不安。狠不得把满心的思念和忿懑象倾盆大雨一样将林芝华淋透，然后在她瑟瑟发抖时质问她：你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