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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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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第二天,从睁开眼林芝华就开始进入强迫症状态,她不时地拿出传呼机看一看,为了确定传呼机使用正常还在上班的路上特意停下来到公用电话亭呼了自己一次,看到呼机上显示的号码和电话机上贴出的号码一致才又继续上路,到办公室坐不到半个钟又提起办公桌上的电话进入人工台呼了自己一次,没心思做事直到杨锦诗要林芝华陪她一起外去才被迫告停。
在准备外出资料时她又突然想起昨晚上的电话,练流苏说她在值班,四十来岁的人了还让值晚班,什么道理!就是医院的护士也过了上晚班年龄吧。
不过这世上事无绝对,也说不定。她安慰着自己。
走去杨锦诗的办公室,刚把满脑袋杂七杂八的想法暂时抛开,林芝华腰间的呼机哔哔哔鸣唱起来。
杨锦诗从没见到林芝华这么手忙脚乱的时候,她抱着一大叠报税材料,向前迈步就是自己的办公桌,可却象没头的苍蝇,原地打着转,踌躇片刻后终于迈到杨锦诗的办公桌前咚的一下将胸前一摞子东西一古脑向杨锦诗办公桌上一放,腾出的手毫不迟疑地摘下腰间的呼机。
杨锦诗也正准备着要办事的文件,被这一搐子东西冷不丁地袭击还侵占了她大半个桌面,她停下手愣了愣。
林芝华看完呼机抬起头正迎上杨锦诗诧异的眼神,她挥了挥呼机说“老板,你等我一下。”也不等回应转身就一阵风似的往外走。
“脱线!”杨锦诗看着满桌子散乱的纸张,嘀咕了一声。她见过不少年青人刚用呼机时那种难掩的兴奋,心说青春荷尔蒙真是藏不住事,没想到办事沉稳干练的林芝华也会这样。心里突然好奇要是送她个大哥大,还不得兴奋死!
这想法让杨锦诗越想越觉有趣。
呼机号上显示的号码区号是010。
林芝华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办公室,刻意地关上门,坐在电话机前先是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复机,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如她所愿,练流苏温柔的声音从遥远的北方传来。
“芝华……”
有那么一瞬间林芝华脑子一片空白,迅速回归正常后她清了清嗓子,以免听起话来显得干涩。“你不是昨晚上值班吗?怎么不好好去休息?这是哪里的电话呀?”她有些言不由衷。
“嗯……是可以睡觉的班。”
自相识起,林芝华就了解练流苏不善于说谎。她说话向来简洁,很少用象声词及无实际意义的虚词,如果用到必是她在思考什么。林芝华不觉得她们之间说话需要多么刻意,但其实她不太明白,此时她自己也正刻意着。她想象着练流苏此刻的表情,一定不自然,如果不是一手拿着听筒她一定会使劲绕着自己的小手指。
“现在学生是不是和我们以前不一样,很难管理?”林芝华问。
“啊,是呀,都挺有主见的。”
“没有我这种难缠的学生了吧?”
“嗯,没有。”
“学生多了,老师是不是得身兼数职?”
“什么?”练流苏不太理解林芝华这话的用意。
“比如,上课还得当班主任,兼行政。”
“我们有专门的行政人员,老师只管上课。”
“那你怎么还值晚班?”
“我……”练流苏果然今天说话很有问题。
“你有什么是不能说给我听的吗?”林芝华有些伤心,地理上的距离果然能拉开心灵上的的距离。
“没……”
“流苏,到底怎么了?”林芝华心里开始发虚,有不太好的预感。
“有人向我求婚?”练流苏小声说。
“你答应了?!”
“我,还不确定。”
难怪昨晚的谈话不似她期待中的热烈,林芝华不愿意相信自己耳朵,但她得面对现实,“是谁?”她恶狠狠地说。
“赵自强。”
“谁!”
“你知道,他隔三差五会来找我,一开始总问你的情况,后来……”
“你不能答应!”林芝华狠不得这就冲到北京揪住赵自强的衣服朝他脸上给一拳。
“为什么,难道你还牵念他!”
“怎么可能!”绝望、屈辱……多种情绪一齐涌上心头,林芝华只觉得一股奔腾的热流排山倒海般冲向她。
“……”
她没听到练流苏在那说些什么,耳朵嗡的一声,两眼一黑,一口热血从胸腔中挤了出来。
练流苏只听着话机象是摔落撞到硬物的声音,随后又传来一声闷响,好象有人跌倒,然后无论她再怎么喂都没再听到林芝华的声音。
“我是骗你的。”她冲着话机那边喊起来。
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呼叫声,随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知是谁将电话听筒放回了话机上。练流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话机里除了电流声什么也没有,她的眼泪开始不争气地肆意横流,身边人来人往,不断有人用惊异的目光看向她。
杨锦诗的办公室就在林芝华隔壁,她用中指敲击着桌面等着林芝华复完机回来拿走占据她桌面的纸质材料,久等不见林芝华的人影却听到她的办公室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不约而同,所有办公人员起身挤向了发出响声的地点。
“芝华……”杨锦诗慌乱地拧开门把手。
林芝华倒在地上,毫无回应,办公桌上电话听筒线被拉着长及地面,左右摇摆上下震颤着。
“快,叫救护车。”杨锦诗冲到林芝华面前,新买的高跟鞋差点承受不住她刚才太过激烈的跑动方式。
一向清冷的练流苏总是很在意自己的形象,可是这时她却颜面尽失,路人只看见一个不断提起电话拨打,又不断按下通话键的疯狂女人,如此重复不断后,在一旁等待打电话的男人终于摇摇头离开。
约莫半小时后,练流苏终于清醒,她擦净眼泪,转身离开。
“练老师,你也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是学校最忙的一段时间,每个人手头都有很多事,你这一请假,手上的事谁接呢?”办公室主任拿着练流苏的请假条抖了抖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她。
“我有很紧急的事。”
“据我所知,你好象没什么亲人了吧,也没听说台湾方面有寻亲的消息呀。”
练流苏觉得眼前的人实在是很讨厌“我不是工休,是请事假。”
“我并不是不让请的意思,练老师你也知道,现在是真的很忙,你的事不能向后推,缓一缓,工作嘛,如果谁有一点事就要请假,那谁去做!”
“那算了,电话能不能借用下,我给赵司长回个话。”
“当然……”王主任轻轻咳了一声“家事处理不好,工作也不一定能做好,你是请几天?一星期,那就是六天,时间长是长了点,这样吧,你手上有什么紧急的事交代我一声,我得安排别的老师做,不急的就等练老师你回来处理,这是可好?”
“谢谢。”
练流苏从学校出来马不停蹄奔去了火车站,在查询火车车次时猛然想起,她没有边防证!根本不可能去得了深圳。这个想法使她分外沮丧,眼泪又禁不出要流出来。
她慢慢踱出拥挤的票务大厅,茫然地望向四周,想起就在不久前的春天,她和林芝华牵手漫步在南国都市的街头,重新思索自己的选择。
到底是什么束缚了她的脚步,她的思想。
林芝华是个女人!一个声音从她的心底升起。
练流苏吃了一惊,原来她一直刻意回避的正是这个不争的事实。
那个说爱她的林芝华要是知道了真象,知道明明练流苏也爱她,却一直怯懦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她不可能改变自己的性别,她该有多伤心。
想到林芝华会伤心,练流苏也开始心痛。狗屁,这是什么狗屁想法,难道这爱不是发自真心吗?她是女人又怎样?比起那些虚情假意,林芝华对她的爱更弥足珍贵才是。
想到这,练流苏又开始担心,她找向电话亭的方向,她要给林芝华一个声讯,说自己爱她。
经过噩梦般的一夜,林芝华醒来是在次日清晨,她发现自己躺在白色的被单下,周围是陌生的环境,一个黑色烫着神气的微卷短发的脑袋伏在她的床边。她恍惚片刻,认清这人是杨锦诗。
之前发生的点滴慢慢汇聚,显影清晰起来,练流苏要结婚,嫁给赵自强。
不!这不是真的,就算自己去死也不能让这事变成真的。
死也要死个明白。
林芝华悄悄起身下床,她到护士值班室借了字和纸,就着护士站的半人高的台面龙飞凤舞地匆匆写下几行字,又轻轻回到病房,看了看床边除了一双自己的皮鞋,她的私人物品就是穿在身上的衣服,她轻轻换好鞋,将刚才写好的纸条压在杨锦诗交叠的手臂下,蹑手蹑脚走出了病房。
纸条上写着:
阿诗,对不起。
我必须去一趟北京,解决下私事。
住院的钱等我回来还你。
林芝华即日
杨锦诗拿着纸条,读了一遍又一遍。她会回来的!她在心里强调着。
解决私事,这四个字让她想起那个林芝华唤作流苏的女子。流苏,虽然杨锦诗并不是很懂中国戏曲,却知道流苏是一种下垂的以五彩羽毛或丝线等制成的穗子,常用于舞台服装的裙边下摆等处,而人如其名,年青时她一定是个诗意般飘逸的女子,有令人一眼便难以忘怀的魄力。
想到这杨锦诗又有些忐忑,不知这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但转念又想,也好,她解决了,我就也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