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十二
深圳特区需要边防证才准进入,办一次证有效期为三个月,公安局不是每天都办理,除了身份证还得开单位证明,办理过程也颇为繁琐,练流苏本是一时之语,林芝华却当了真,拖人找关系,硬是赶在开学之前办好了一切,然后拉着练流苏踏上深圳之旅。
之后练流苏总怪林芝华这人听风就是雨,直到广州乘换车的间隙,她才清醒地说了一句话“咱俩这是第一次旅行吧?我怎么觉得象是被你拐出来的!”
林芝华笑了又笑却说“离上车还有两个多小时,不如出去看看?”
两人出了火车站随意走了走,扑面而来的南国气息,温润的海风,街道上拥挤的人潮,听不懂的粤语流行歌,树干笔直高耸入云的热带棕,垂下无数气根能一木成林的小叶榕……这一切的一切让练流苏耳目一新,一颗心仿佛沉寂多年瞬间被唤醒,随后不知从何方惹来的潮湿蘸染了她的双眼。
难怪传闻南方女子温润多情,林芝华默默望着身边的练流苏,后悔自己早该带她来这里走一走了,这和煦的春风,无处不飞花的城市胜却自己付诸多年的热情,倾刻就战胜了她冰封多年的灵魂。
林芝华情不自禁轻轻地拉住了练流苏的手,这时的练流苏也没有躲闪回避,任其牵着,嘴角眉梢藏匿着温柔。
“芝华,那是什么花?”练流苏指着远处一处热烈的火红。
“木棉。”
“那就是木棉!你记得《致橡树》吗?”
“嗯。”那曾经是林芝华在练流苏离京后第一封信里夹带的诗。
“那一年,我决心离开北京,你为什么哭了?”练流苏望着远方,表情依旧,语气却是刻意平淡。
“是你先哭的,我陪你呀。”林芝华开始贫嘴。
“只听说过陪笑,没听说过陪哭的。”练流苏自然只能跟着贫。
“我还卖唱呢!一走那么远,真是个狠心的婆娘!”
说起当年练流苏不胜唏嘘,那年她舍不得在校园里曾有过的快乐、悲伤的记忆;舍不得北京的一草一木;舍不得林芝华……可这些在当时似乎都抵不了她正忍受着的不平与耻辱,所以她选择了离开。
林芝华看出练流苏神情中透露着的淡淡忧伤,她换个话题,“你说橡树和木棉哪个是男,哪个是女?”
练流苏沉吟片刻,“从诗里看橡树是男,木棉是女,不过今天看这木棉树也是高大英武,象一位红袍将军。”
“两位将军?”林芝华笑着打趣。
“有什么不对吗?”
“高大英武好象是形容男子的吧。”
“是呀,怎么了?”
林芝华给练流苏写过不少诗,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可练流苏都只是欣赏,从没正面回应过,于是趁此机会林芝华想给她开开窍。
“那可是首情诗呢!”
“那你为什么抄给我?”
练流苏落进了林芝华的语言陷井。
“或许爱慕与彼此欣赏和性别无关呢!”林芝华两目含笑地望着练流苏。
“那与什么有关呢?”练流苏若有所思。
“是看遇到的对象吧,你说呢?”林芝华反问。
“或许是吧。”练流苏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的盛放的木棉,象火一样热情,象血一样的炽热。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林芝华看了看表,对着练流苏作了个请的手势,“向前就是开往春天的方向了!”
一番复杂的验证手续后,两人终于踏上了开往深圳的列车。
列车上人不多,对面座位始终空着,林芝华起身坐到与练流苏面对面的位子上。
“去深圳后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带你到处逛逛,我们到海边住两天,我的一位朋友刚购了一套海边的房子。”
“你就都打算好了,看来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练流苏问的是林芝华到深圳后怎样生活,而林芝华答的是眼前这几天的打算,貌似没有错,可练流苏就是忍不住生了气。
也不知林芝华是故意还是没留意,她得意地接话“我办事你放心。”
这样就又把练流苏气了一回,于是练流苏干脆将头看向窗外,不看她。
“这里的确更适合你生活。”无法控制的伤感涌上练流苏的心头。
“也适合你生活呀。”林芝华满心欢喜丝毫没在意练流苏情绪产生了变化。
“我是要回北京的,我都四十了,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你现在是在浪费时间?”林芝华终于听出练流苏话里的异常。
“当年我在北京失去的,如今我想再寻找回来。”
“可你怎么找?”林芝华盯着练流苏的脸,稍许片刻明白过来“你是说苏岩那孩子?”
练流苏点了点头。
林芝华苦笑道“那我可以回到了原点吗?”
“什么?”轮到练流苏不能明白林芝华了。
“你可以通过苏岩实现自己的梦想,真是好。”林芝华心里酸酸的,这个女人怕是一生都只打算为钢琴活着了。
“芝华,来深圳仅仅是因为适合你生活吗?你就没有别的想法?这里可是改革开放的前沿呀!我记得你以前可是个铁姑娘。”
林芝华苦笑了一声“以前的事何必再说。”
“为什么不说?”
林芝华第一次沉默。
“芝华,我觉得你变了。”练流苏差点就想问林芝华离婚的原因了,但话到嘴边她还是忍住了。
“改变也是因为时代在变,人就得跟着变。”
“但宜宾的生活不是你想要的生活,你适合象广州那样熙熙攘攘的环境。”
“我是个那么爱热闹的人吗?你还真了解我?!”
“我以为我是了解你的。”练流苏这句话回得很委屈。
若是以前林芝华必然心软,可此时她有一根筋就是转不过弯来,是对于过去的经历她太介意,以至于到如今仍无法面对。
“呵,你真了解我!”
“或许以前是,但后来,我不懂了。”练流苏将林芝华将才说的理解为嘲笑,这让她有些伤心。
“我的心从来就没有变。”林芝华也跟着伤起心来。
“这话题不说了,说点别的。”
林芝华已经习惯练流苏一说到点子上就拐弯,她也不打算逼或追了。
“那你说什么?”
“随便说。”
“我讨厌随便,我要是随便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对于林芝华言语上的毫不相让练流苏招架不止,连连后退,眼看着举起了白旗,林芝华仍是不依不饶。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我一提回北京你就生这么大的气?我们还是在北京认识的呢!”
“在那认识又怎么样!”
“好了,我们是来游玩的,不吵好不好?”
“我想说就想。”
林芝华的无赖作风向来对练流苏不起作用,因为接着下面的结果只会是对方以沉默和冷脸面对,果然接下去练流苏不再说话了,她把脸一转,托着腮帮子看车窗外倒退的风景去了。
林芝华后悔起来,她看着练流苏的侧面,伸手把她一缕垂下的刘海夹回耳后,手指顺势下滑轻触着她的脸颊,然后又收回手。
练流苏没有改变姿势,她仍然表情凝重地望着窗外,似乎没有注意到林芝华刚才的一系列小动作。林芝华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体内的激情时常象遭遇了一堵高不见顶的墙,无论多么汹涌最后都会被拦在墙外。
练流苏的梦想是她的钢琴艺术能走向全世界,而林芝华的梦想只是爱情,可这点却似乎只能成卑微的妄想。
她垂下头扳起了自己的手指头,边扳嘴里边念“一,二,三,四,五……哎呀,不够用……练老师,可不可以借你的手用一下。”说着就要将练流苏支着头的手搬到自己面前。
“你干嘛呀?”练流苏抬起头,温顺地把手伸到林芝华面前。
“我算一下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林芝华把练流苏两只手都拉到自己面前并且一本正经地数起来。
“按你的算二十三年,按我的算十九年。”
“你记得这么清!”林芝华抬起头满脸的欣喜。
“那姑娘太傻了,没办法忘记。”
“是特别好不好!”林芝华更正道。
“特别的傻!”
“难道除了音乐,在你眼里就没有花?”林芝华歪头笑着问。
“你笑起来特别的傻!”练流苏继续挤兑林芝华。
“我忘了,练老师是色盲!”
“你才色盲呢!”
……
两个人一路斗嘴时间过得飞快,不觉深圳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