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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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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华灯初上,街道上都是急切的归家人,自行车清脆的铃声此起彼伏将练流苏遥远的思绪拉回现实,她停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前,对面马路左拐便是一片老干部住宅区,都是藏在围墙里的尖顶砖砌二或三层小楼,木格子窗框,暗红色厚重木门,庭院里树木葱郁。林芝华就居住在其中一栋二层小楼里,听说是赵自强战友的旧居,为此练流苏叫过林芝华首长夫人,可一叫林芝华就会生气。
相比马路对面的喧闹此处显得过于清幽,足有两人身高的围墙将院里人的生活齐尽掩盖,以至墙外少了些人间烟火添了些世事淡漠。练流苏将双手收到棉衣口袋中,数着自己的脚步声,形单影只,前面林芝华独居的小楼在墨色天空勾勒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也许是因为自己少有在暮色中走进这幢小楼,此刻练流苏怎么看怎么觉得林芝华住所就象座囚牢,一点也不觉得她这首长夫人当得称心如意。
这念头突兀得令练流苏呆愣了一下。
林芝华一个人住这偌大的屋子,入住不久她就把木门换成了大铁门,换钥当天顶着个大日头等了练流苏一节课将一把钥匙交到她手里,练流苏觉得平时办事挺得体的林芝华这会有点犯傻,当时怪怨了她几句将钥匙小心地收到口袋里。这把铜制圆头长条型钥匙林芝华给了她有近四年,今天却是第一次使用。
铁门推开的声音撼破了四周的静寂,显得尤其刺耳。进门后练流苏特意用手轻轻带了下门才不至于关门声响太大。庭院里月桂和广木兰树叶早已落尽,也不知林芝华从哪找来的草绳,一圈圈围绕在树身上,象是给树穿上厚厚的冬装。左边墙沿,四四方方两块地种了些蔬菜,此刻正值隆冬见不到一丝绿,菜地上面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压的一些泥块泛着灰白,昭示出女主人有些时日没料理它们了。
跨上台阶往楼内走,上下两层楼的窗子都半开着,屋里却没一星点亮光。这人,天天在床上躺着还能那么累,真就睡觉去了?练流苏心里嘀咕着。
门轻轻一推就开了,练流苏向墙壁摸去,按到开关打开了厅堂的灯。有了亮光方觉得屋子有了一些温度,她记得两人在北京时,林芝华是最爱呼朋唤友的,而如今这里里外外的冷清连自己都不适应。
“芝华……”练流苏赶紧对着屋里叫了几声,却始终没人应答。她一路开灯上楼,房间不少,可间间空无一人。这人又上哪去了,我还担心这担心哪,她却到处乱跑。练流苏自言自语埋怨着又下了楼。
一阵找寻后练流苏心里开始生起气来,她在沙发上落座,随手打开了电视。可哪里看得进什么内容,一路上回忆,林林总总的思绪,更添加了她如麻的心绪。电视机的声音穿行在宽大的客厅里使得练流苏心里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可是此刻她却只能忍耐,等待林芝华回家。
而此时的林芝华,正默然站在练流苏家楼下,她心里仍残存着噩梦后的印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梦中惊醒又如何逃也似的奔向此处,固执地觉得苍茫天地间只有那层小楼内透出的一丝微光能给自己带来温暖。林芝华驻足,逗留,没有寻上楼,因为此时清楚地望见万家灯光闪烁,目标中的那间窗却是漆黑一片。
林芝华毫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顽固地占据着整个大脑:练流苏一定因为放心不下,去自己家了。想到这她连忙转身往回走,连走带跑,走得热血沸腾,鼻尖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尽管有电视机的声响,坐在沙发上的练流苏还是听到了大铁门口有人转动钥匙的声音,她本能地起身向屋外迈去,一抬眼林芝华一袭黑衣闪身进了小院。
两人几乎同时看见对方,几乎同时唤起对方的名字。
“芝华……”
“流苏……”
这种情况下林芝华总比不爱说话的练流苏更沉得住气,她望着练流苏等她接下去的话。
果然练流苏紧接着一句“不是说累吗?还到处乱跑!”
“家里没吃的,我去买了点湿面,你空着手来的吧,晚上吃什么?”说罢林芝华扬扬手。
练流苏没话说了,在为人处事上,林芝华事事更象年长她的姐姐。
“天都黑了才回来……”练流苏想表达一下自己刚才心头汹涌的思绪,却连林芝华那明媚的笑容都不敢正视。
“进去吧,外面挺冷的,面给你,煮给我吃吧。”林芝华说着将刚才在街角面铺收摊最后的一袋面伸到练流苏面前。
接过面练流苏默不作声向厨房走去。
林芝华看练流苏小媳妇的别扭样觉得有趣得很,以为她定是在为难一件事,那就是生炉子,可个性骄傲又不肯说出口便有心逗她一回。林芝华走向沙发,心里还在笑这位拥有一双能在琴键上跳舞的巧手却最头痛生火,每日烧蜂窝煤都会把自己整得灰头土脸,一落座发现屁股底下是热的,心里一暖,看来林芝华等很长时间了。
“练老师,厨房里有煤油炉,桌上还有几个鸡蛋,咱俩今天随便对付下吧。”
“哦……”厨房传来的一声令林芝华听来格外开心。
梅清照顾小柳眉睡下之后,虽然自己一天工作下来已经很疲倦了此刻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想着下午从心电图顾小梦医师那打听来的消息,千头万绪。
本来是为了真正了解林芝华的病情,却从侧面得到一个令人费解的原因。
顾小梦的丈夫在市公安局工作,是名法医。梅清去打听林芝华情况时顾小梦印象非常清晰,并对梅清与病人的关系企图刨根问底。
梅清本因孩子的原因结识了林芝华,之后又因为欣赏林芝华的为人与其成为不错的朋友,对这个朋友尽已所能的关心也不是难以启齿之事,便如实述说。谁知顾小梦只对林芝华的家庭感兴趣,而这点偏是梅清所不了解的。
看到梅清摇头顾小梦却象早就心里有数。她无比同情地抒起情来:“她是个可怜人哟。”
说这话时表情又有诡异。
“她挺开朗的,别瞎说。”因为平时稍有交情,梅清觉得这话不该出口,说出来象搬弄是非的长舌妇了。
“你听我说嘛,我有证据的,她身上有疤,而且吓人得很。”
“我身上也有呢,上山下乡那会儿打猪草时割到了手,挑水时肩上打起了泡,哪儿不落点疤!”“那个疤你是没看到,象鞭子抽的,有这么长……”顾小奇用手比划着,一脸的愕然,“国家解放这么多年了,不再有地主长工了,你说这伤哪来的?”
“□□嘛?□□啥子不做?”梅清尽管心里也愕然,却不想表透,毕竟林芝华是她愿望交往的人,于是她忿忿地说。
“你说谁呢?我还是□□出身呢,我们可都没干过那种事!”顾小梦听出梅清话里有话,信誓旦旦的说。
“她那心电图到底怎么回事?”梅清决定不再追究下去了,她直奔主题。
“她是昏迷了。”
“怎么回事?”
“是过度紧张,小梅呀,我跟你认真的说,这人背后一定有事。”
“那她心电图到底有没问题呀?”
“不知道,除非重做,但我看很难,她做检查的表情就象英雄就义,那么紧张能做出正常的吗?”
“改天我带她再来做一次吧,总得检查清楚了才放心。”
“行,我等着。她还挺有趣,说自己是晕心电图呢!”
“我就说她挺开朗一个人吧。”
话是这么说了,梅清却是带着疑问回到了家。
望着熟睡中的孩子,她想到了自己失败的婚姻,难道林芝华也是和她一样?只是婚姻带给她是心灵上的伤害。
那么,哪一种伤害更可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