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树之恋》纯净天蓝

9、第 9 章

　　九
　　林芝华在校学的是马哲，却对专业完全不感兴趣，她欣赏在那个年代哪怕只是灰色布料的衣衫，练流苏都能穿出的淡雅气质。
　　但林芝华又似乎是天生做政治的材料，学校活动总少不了她参与的身影，可说话做事比起一班子狂热的□□来又理性了许多。也许她太突出，在校学习了半年就被妇联王主任盯上了，这个王主任四十不到，标准的对待敌人象冬天一样寒冷，对待林芝华象春天一样温暖，是个话尽挑好听的说的人。看过林芝华演样板戏的身段后便时常找她做点这个那个的，旁敲侧击打听她的个人情况。林芝华只是人开朗，感情上还没有开窍，除了听练流苏课的这事，问什么说什么。
　　这天上了两节课校园的大喇叭响说有集会活动，积极分子们哄闹着罢了课，林芝华夹着书出了教室想着练流苏感冒嗓子哑了肯定也上不了课，便推说自己不舒服别了同学后兴冲冲跑到学校医务室向老乡医生要了几个罗汉果打算带给练流苏。离校门还有几步路时听到身后有人边跑边喊着她的名字。一回头是王主任呢。
　　“小林啊，跑什么，今天婶家里来客人，一个人忙不来，你帮婶一下。”
　　王主任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林芝华把手伸到衣兜里摸了摸圆圆的罗汉果，心里有十二个不愿意也不能说，只好也回了个灿烂的笑脸朗声道“行啊！”。
　　看得出王主任家要来位贵客，两口子都在家候着。林芝华进了家门就住厨房钻，做拣菜摘菜的准备，王秀兰一把拦住她说“这活让老李干，等下客人来了你就负责给他倒茶，陪他说说话。”
　　“那咋行！”林芝华仍然挽着袖子。
　　“你听婶的，老李嘴笨，只不定说出什么话来。”
　　于是尽管林芝华强调是来帮忙的，还是被一脸堆笑的老陈抢了她的活，屈居到当招待。
　　林芝华没事也不能闲着，在院里转了几圈，好只芦花母鸡格格格地叫着围着她，这让她想起东北老家来，思乡没多久，一声洪亮的嗓声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实，一位身材不高却敦实得象塔一样的军人拎着大包小包站在木条和青砖砌成的院门口。王秀兰耳朵尖，风一样地从厨房走出来，一边客气着说还提东西干什么，一边忙着给林芝华介绍来人叫赵自强，是位营长，听说将要提副团了，言语中满是羡慕。
　　人家是什么官什么人林芝华根本没去注意，所以对赵自强的外貌她也没多留心，也就对着来人礼节性质笑了一下。吃饭时王秀兰特殷勤地吩咐林芝华和那位叫赵自强的军人坐在一起，穿针引线似的在两个人中间插着话，林芝华本着帮忙王主任达到什么政治目的的用心，很合作地主动找些话题，以免出现王主任害怕的冷场。
　　赵自强的情绪调动得很快，说起自己英雄史简直是淘淘不绝，林芝华听出作报告的味儿来，一般这时候她都会立刻知趣地摆出一副崇拜样聆听。
　　这样清秀飘逸知情识趣的林芝华赵自强自然是内心美得难以自抑，话说得比平时多了几倍，酒未下肚心就醉了。林芝华喜欢的是练流苏那样的艺术气质，这样的一个满口都是共产主义伟大理想的赵自强哪会是她的杯中茶。
　　一边是内心火热，一边是内心清冷。此刻谁是最无奈的人？看赵自强情绪越来越高，这酒一时半会结束不了，林芝华心里想着练流苏哑着的嗓子，终于没忍住，站起身微笑着对王主任夫妻和赵自强说自己还有点事，要先走一步。
　　赵自强恋恋不舍的神情王秀兰看在眼里，她觉得今天的目的即然已经达到就该见好就收，免得姑娘害起羞来，便说“小林，我看你没吃多少啊，吃饱了再走吧。”
　　“婶，我吃饱了，走了啊。”林芝华向门口走去。
　　“那婶送送你？”王秀兰作势起了起身。
　　“婶，你吃吧，这儿我都熟，不要送了。”说罢林芝华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芝华人一走，王秀兰便急不可待地扭头问赵自强“怎么样？”
　　“好。”赵自强只说了一个字便拿起酒杯倒满“大哥，大姐，我敬你们一杯……”

　　赵自强自转业后官是越做越大，给他介绍对象的几乎挤破了门槛，他却一个都不见。林芝华还在北京时隔三差五有帮着赵自强劝合的，林芝华都是一笑了之，以前身边有练流苏时她就只和她谈心事，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就连跟练流苏都不能说了。她只推说自己喜欢一个人过，回了所有人的好意。可这哪能成为理由，于是帮着撮合的人走了，说她不可理喻的人多了。林芝华仍然如故，既不愿做祥林嫂也不愿多解释，一来二往，最后觉得北京城是呆不下去了。
　　离婚在那个年代是件可耻的事情，尤其是跟表面光鲜的丈夫，身边人不理解，东北老家人本指望靠她在北京占个好地盘，这下都落了空，林芝华家没了根也没了，大年三十自己买了张中国地图，趴在上面看了一晚上，最终决定投奔练流苏。
　　当初赵自强答应离婚是有条件的，那是对谁也不能说的秘密。多年的生活赵自强也了解了林芝华的为人，她有柔顺的一面，却其实是个刚烈的人，答应了或决定好的事情八头牛也拉不回，这一说要离开北京赵自强虽然一万个不乐意，也得帮她把事办好了，把路辅平，好歹将来还能让她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林芝华说要去宜宾，赵自强便用尽手段给她办工作调动。临走时赵自强把林芝华送到火车站，轻轻把了下她的肩膀说：“这辈子，我再也遇不上你这么好的女人了！”
　　林芝华笑笑，微微退后一步避开赵自强的手，“走了。”头也不回地进了站。
　　那是1986年的春天，练流苏离开北京第六年。
　　……
　　回到家收拾了一下，练流苏想着林芝华刚出院瞧她那干净劲一定是从头到脚都得收拾遍，这么个病人，她不放心踏上四年来来回走了无数次的线路。
　　街道，店铺，行人，江风，暮气，熟悉的感觉使她暂时忘却了自己是个外乡人，练流苏低下头数着自己的步子，想到林芝华说这里的气候不合适她，她想去温暖的南方海滨城市，她发现了一个许久以来自己都未真正面对的问题，林芝华为什么离婚。每当她谈起赵自强时林芝华都会绕圈子转移话题。难道是为了自己！这个假设一冒出练流苏就狠狠甩了下头，疯了，自己真是疯了才会生出这种想法。
　　她立即否则了这一荒唐的想法继续走着，算了算林芝华结婚的年限，十年，又一个问题冒出来，她怎么没孩子？要说自己没孩子那是因为结婚初一直没打算要孩子，后来遇上的事也没法要个孩子，可赵自强在□□时是红人，他们怎么会没孩子！
　　现在赵自强还会给自己寄药，说明他们还有联系，至少还能作朋友，那么为什么要离婚，林芝华为什么要来宜宾，为什么提到北京她的神情那么怪……
　　一连串的疑问伴着练流苏走向林芝华住处的路上，想得她急切地需要一个答案，而这个林芝华能给的答案她会不会交给自己呢？
　　以练流苏的脾气她是不会去逼谁的，以林芝华的性格她不想说的谁逼也没用，那不是没有办法。
　　练流苏决定回趟北京，一则学校有意让她复职，二则为苏岩作准备，三则是解开林芝华留在她心头的谜题。
　　练流苏不知道，此刻林芝华正挣扎在梦中，她在梦中哭泣，抗争，急需一个人把她从梦中救出来。
　　林芝华的梦境永远处于黑白冰冷中，如同她的婚姻生活，带给她不仅仅是身上难以愈合的伤痕还有心头驱之不尽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