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卜玉郎·黯乡追思夜难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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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萧雪落回定南王府后思来想去，觉得穆堂春话里有话，回忆宋嬛嬛生前的言行举止，又想不出到底怎么回事。如此守了百日孝，入春后，遵照约定去龙泉寺东边那家农舍，本有一肚子问题要问，但穆堂春不给萧雪落开口的机会，好不容易逮着机会问，穆堂春却说功夫学好后再慢慢告知，萧雪落默默点头，没有追问。
穆堂春讲了些习武的要领，开始教萧雪落练气、练眼力和耳力。自那以后，萧雪落隔几日就会去农舍，穆堂春将所学悉数教给萧雪落。萧雪落天资聪颖，加上刻苦用功，在短日内虽未吃透，但进步神速。她自小爱舞刀弄剑，平日在闺房外的院里大胆练也没人怀疑。过了两年，穆堂春将生平绝学逸少剑法传给萧雪落。又过了半年，萧天楠从淮水边关回京，萧雪落怕萧天楠起疑，半月或者一月借上香祈福之机才去一次凤凰岭。
这三年，萧雪落跟穆堂春互不深究对方底细，师徒情日益加厚。穆堂春除了教萧雪落武功，或是写字作画，或是去阳台山的大觉寺和乐迦大师参悟佛法。月夜和修竹与萧雪落年纪相仿，相处时虽客客气气，但也乐在其中。
十月过后，隆冬来临，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在萧瑟的氛围中，视人命为草履的颜惠澹不再找借口鞭挞人、抄家产、灭九族，而是先诛杀一国之母，后无故杖责几位大臣，又在冬月最后一晚借酒掐死侍寝的许昭仪。血腥味笼罩整座燕京城，朝廷诸臣惶恐不安，生怕一个不小心招来横祸。腊八这晚，颜惠澹的堂弟颜凌烈在几个要紧人员的配合下，进宫杀掉颜惠澹，并在当晚设局除掉所有威胁他登基的人。第二日，颜凌烈将颜惠澹贬为庶人，自立为帝，年号天德。
天德元年腊月十八，萧雪落用完早膳，骑马去凤凰岭。到了农舍外，修竹迎面跑来，萧雪落见修竹腮边有泪，道：“这是怎么了？”修竹哭道：“师叔呕血不止，我去买辆马车赶回贺兰山。”萧雪落大惊失色，匆匆进院门，来到穆堂春屋子时，穆堂春已不省人事。
月夜跪在床侧，哽咽道：“月夜求师叔一定要撑住，一定要撑住，一定……”上眼睑垂下，泪水像断线的珠子，落了一地，本就憔悴，白衣裹身，愈显愁惨。萧雪落暗吃一惊，在月夜身旁跪下，道：“一月前还好好的，此刻为何成这样了？”知道穆堂春曾经中过毒，道：“不是有解药吗？快拿来给穆叔叔吃。”
月夜幽幽的道：“解药在两月前就已吃完。”萧雪落道：“乐迦大师是解毒高手，我去请乐迦大师给穆叔叔解毒。”月夜拉住萧雪落，道：“乐迦大师曾经试过，但解不了。这毒是我师父下的，世上除了我师父，恐怕无人可解。”萧雪落惊道：“你师父怎可对她师兄下毒？你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月夜咬着下唇，并未作答。萧雪落道：“三年来，你们瞒着我身份，瞒着我目的，我相信你们，从不过问，但如今穆叔叔变成这样，你还有必要瞒我吗？”月夜定了定神，把穆堂春十几年来的经历详述一番。
（2）
四十年前，也就是赵朝永顺元年，西北十二霸在河西一带烧杀奸掠，无恶不作。十二霸以“十二神棍棍法”打遍西北无敌手，行凶两年，没人敢管。五年后，十二霸在贺兰山苏峪口死于贺兰双老的璧合剑下，那十二人每人身中二十剑，二百四十便是十二人七年来犯下的案子总数。从此，贺兰双老英名威震西北，中原地区也有不少江湖豪杰仰慕得紧。很多人想上贺兰双老所在的子虚宫拜师学艺，但均被“千峰百嶂阵”挡在宫外。那子虚宫位于贺兰山主峰敖包疙瘩的东麓，“千峰百嶂阵”则是环绕在子虚宫四周的树篱迷宫墙。那树篱迷宫墙由上千棵油松、高山草甸和灌木丛等组成，如果不能破此阵，就不能进子虚宫，也就不能拜师学艺。
穆堂春原名杨密，长安人氏，家父是赵朝太尉。十六岁时，青梅竹马的表妹宋嬛嬛做了太子妃，他伤心欲绝，加上对腐朽的朝廷不满，便离开长安，远赴大漠。到了贺兰山，破了“千峰百嶂阵”，成为贺兰双老的徒弟。穆堂春天资极高，入门不久就悟到璧合剑法精髓，贺兰双老心下大喜，将生平武功一一相传，还准备把老来女乌依娜许配给穆堂春，穆堂春因深爱宋嬛嬛，是以婉言拒绝，贺兰双老扼腕叹息，并未勉强。
两年后，贺兰双老因病相继离世。又过了一年，长安被破的消息传到大宁，穆堂春打算回长安寻亲，岂知乌依娜爱之深恨之切，给穆堂春下了相思草毒，不许穆堂春回长安，还逼穆堂春娶自己为妻。穆堂春不受胁迫，宁死不应，乌依娜便把穆堂春幽禁起来。
中了相思草毒，每月若按时服用解药就没事，若不按时服用，肠胃便绞痛不止，时日一久，毒会深入五脏六腑，呕七十七日血后痛苦死去。乌依娜为了折磨穆堂春，每月毒发第二日才给穆堂春解药。过了十二年，乌依娜的心渐渐冷却，放穆堂春离开，但只给穆堂春四十八颗解药，要求穆堂春四年后回子虚宫与她成亲，穆堂春嘴里答应，但心里却打算永不回子虚宫。
乌依娜命月夜和修竹两个徒弟随行，名义上是照顾，实则监视。穆堂春回长安后得知杨家的人在长安城被攻破之前就已撤离，经过多方打探，在洛阳的乡下找到了杨家人。虽然经历国破家亡，但除了病死和战死，家人都还平安。
穆堂春问家人宋嬛嬛去了何处，家人说长安城被攻破时，赵文宗已派人送宋嬛嬛出城，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到长安问老百姓，有的说皇后已经殉国，有的说皇后被陈军掳走，有的说皇后出了家。总之，众说纷纭，没有定论。穆堂春想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到处打探宋嬛嬛下落。
天统七年九月，穆堂春来到山东聊城时，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说宋嬛嬛既没殉国也没出家，而是被攻城的某位将军掳走。当年攻城的将军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六位，两位已离世，余下的四位，两位做京官，一位镇守大散关，一位任西京留守。穆堂春不管信中所说是否属实，带着月夜和修竹去燕京，暗查了几日没任何消息，黯然销魂，悲恸难言。这日一早独自离开农舍，走到破庙附近，相思草毒发作，强忍着痛进破庙，遇见了萧雪落。
（3）
萧雪落年初派人暗查过穆堂春，但没查到一点蛛丝马迹，此时听月夜如是说，胆战心惊的想，月夜嘴里的宋嬛嬛是不是我娘？如果是，按出生年月来算，我应是赵文宗的女儿；如果不是，穆叔叔为何教我武功，为何对我这般好？如果是，爹就是害死父亲的刽子手，我是为父报仇，还是认贼作父？如果不是……猛然觉得宋嬛嬛死因有些可疑，不禁打个寒战。
忽听穆堂春喃喃道：“嬛嬛，求你不要进宫，太子以后是皇上，皇上有三宫六院，他不会一辈子对你好，而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我不要别的女人，只要有你就够。嬛嬛，让我带着你远走高飞吧。我要执子之手，与之偕老。”过了片刻，又呓语道：“几番风雨西城陌。不见海棠红，梨花白。底事胜赏匆匆，正自天付酒肠窄……嬛嬛，你离开我了吗？真的离开了吗？真的……”
两行泪顺着穆堂春苍白的脸滑落至枕，月夜掏出手绢为穆堂春抹泪，低声道：“师叔，月夜求您不要再想她了，越想毒性发作得越快，月夜求您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萧雪落噙着泪，心头有万千思绪却不知如何缕清，只盼穆堂春早早醒来问个究竟。修竹推门进屋，道：“师姐，马车预备好了，我们快……”
话犹未落，一阵或急或缓的长啸声传来，那长啸声婉转悠扬，意远味长，听着神清气爽，惬意舒畅。修竹道：“是‘林籁泉韵’。”月夜“腾”的起身，擦干泪，道：“师父来了。”拉起修竹的手跑到屋外。萧雪落跟着出屋，发现一位女子站在院外的梅花树上，此女子正是穆堂春的师妹乌依娜。
只见乌依娜一身宝石蓝衫子，十几根长辫垂腰，头戴钩花刺绣三叶帽，帽檐右侧插了两根松鸡羽毛，脸罩水蓝白碎花丝绸布，耳坠两只硕大的银圆环，怀抱冬不拉，亭亭玉立，婀娜万千，既像出水芙蓉，又像天然美玉，冰肌脱俗，纯洁无瑕。
月夜和修竹跑到梅花树边跪下，齐声道：“徒儿给师父请安。”乌依娜道：“起来。”左手按弦，右手弹拨，轻声唱道：“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乌依娜停止弹奏，把冬不拉扔给修竹，道：“堂春，你不守约，我本来不想救你，但是如果不救你，我会后悔一辈子。”叹口气道：“我终究是输了。”说完施展轻功徐徐落地，裙摆飘飘，发丝浮浮，落梅竞相在她身边环绕。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卜玉郎·黯乡追思夜难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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