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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忆多娇·谁是谁的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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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修竹心下甚奇,道了声“是”,摆个起手势,道:“是我请你出去,还是你自己出去?”杜威双眉倒竖,不悦道:“我自己走,不用你请。”把斗篷脱下来给萧雪落穿上,道:“你既不愿回,我也不勉强。”把萧雪落拉到一边,低声道:“不过最好要回,不然见不着定南王妃了。”萧雪落没深想,轻哼一下,道:“我本就不愿见她。”
杜威把雪帽给萧雪落戴上,道:“那你总不至于做个不孝女吧?”萧雪落道:“此话怎讲?”杜威道:“你离家出走三天后,定南王妃得了场病,今早辞世了。”萧雪落知道定南王妃身子一向羸弱,但没想到会逝世,沉默一会,道:“我走后,她有没有为难三姐?”
杜威道:“你还记得溪玥呀?我以为你早已忘记了。”萧雪落道:“谁都可以忘记,唯独不会忘记三姐。”杜威道:“知道你们姐妹情深,溪玥很好,定南王妃没寻她晦气。”又道:“你到底回不回?”萧雪落心想,她虽然对我不好,我也不喜欢她,但不能不孝,离家出走只是为了让她没法给爹交代,她既已不在人世,我也没必要计较。
萧雪落走到那男子跟前,躬身道:“晚辈有事,得马上离开。”那男子道:“留下来,我教你武功。”语气低沉,竟是带着几分恳求。
萧雪落微怔,作了一揖,道:“晚辈谢前辈美意,不过晚辈确实得走,前辈若是愿等,晚辈百日后去拜会前辈。”那男子道:“我想跟你单独说几句话。”修竹心领神会,忙走出去。萧雪落朝杜威使个眼色,杜威极不情愿的道了声“好”,一步一回头出门。
那男子沉吟顷刻,小声道:“你爹是谁?”萧雪落心想,他不像坏人,据实相告也无妨,便道:“我爹是定南王,神武上将军萧天楠。”那男子脸上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伤痛,道:“你的镯子很……很精美。”萧雪落看着在火光中滟滟生辉的玉镯,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那男子颤声道:“你生于何时?”萧雪落道:“天眷五年腊月二十五。”那男子快速默算,扯了扯嘴角,似是释然,又似添愁,道:“你娘姓甚名谁?有没有家人?”萧雪落道:“我娘姓宋,小名嬛嬛。我娘从没跟我说过她的家人。我娘去世后,我爹告诉我,我娘的家人全都死于战乱。”
那男子冷哼一声,眸子里的血丝被火光照着,仿若要燃烧了般。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道:“你娘是长安人氏,生于永顺十年七月十八,对不对?”萧雪落脸有惊奇之色,道:“前辈如何得知?”那男子默不作声,觉得腹痛难当,胸闷异常,眼前有千万只星星在闪。只听那火烧得木柴噼里啪啦响,声音越来越微弱,越来越不清晰。
过了半晌,那男子道:“你娘现今可好?”萧雪落低声道:“我娘在我六岁前一月得急病去世了。”
那男子脑袋轰然炸开,心犹如万箭穿过,明明感觉天都塌了,但所有痛楚却瞬间消失,心里不断重复“不可能,不可能”,捏紧拳头,用尽平生之力,一字一句道:“我叫穆堂春,你叫我‘穆叔叔’就好,我是你娘的……”顿了一顿,道:“我是你娘的故友,因此知道一些你娘的事。这个镯子是你娘的,我方才见你戴在手上,好奇得紧。”
萧雪落见穆堂春眉心拧成一块,很是不解。穆堂春道:“你不要这般看我,我并无它意。只是他乡遇到了故友,便顺便问问。岂料……”叹口气道:“这事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个杜威可靠吗?”
萧雪落道:“穆叔叔放心,他是个可靠之人。我叫他不说,他一定不会说。”穆堂春点了点头,“我现居凤凰岭龙泉寺东三里外一家农舍里,百日后你去那里找我。”萧雪落道:“晚辈明白。”穆堂春道:“如此你就走吧。”萧雪落行了个礼,道:“晚辈告辞。”
(2)
且说天眷五年春,萧天楠率陈兵南下,一路所向披靡,于四月攻克长安后,奉旨留守长安。萧溪玥的娘是萧天楠南征时带着的小妾,宋嬛嬛则是萧天楠从长安掠来的女子。萧溪玥比萧雪落大半岁,萧溪玥的娘在萧溪玥时五岁时去世,萧天楠便把萧溪玥交给萧雪落的娘抚养。萧雪落和萧溪玥同宋嬛嬛住在长安城定南王府一座小院里,平日不准踏出院门半步,过节时才可去院外走走。打从记事起,萧雪落就没见过萧天楠,直到那年的八月十五。
那天晴空无云,明媚的阳光笑照大地,站在院里可以清晰的看见太极殿的轮廓。墙角种了两棵桂花,点点黄瓣缀半空,就似一粒粒金子,没有风,香味却异常浓郁。正是午歇时辰,萧溪玥早早睡着,萧雪落因痴恋宋嬛嬛绣的水仙花,吵着闹着迟迟不肯睡。宋嬛嬛见萧雪落愿学,很是高兴,叫丫鬟添了副绣花绷子,手把手的教。
萧雪落正学得起兴,忽听院外有人道:“属下参见王爷。”宋嬛嬛一惊,针直接戳向左手食指。她顾不上疼,放下绣花绷子,拉着萧雪落的手站起。萧雪落觉得宋環環的手很冰,而且还在冒汗,眼角似乎还有泪。那时她不到六岁,读不懂宋嬛嬛的表情,因是第一次听见“王爷”二字,有些好奇,便道:“娘,王爷是个什么东西?”宋嬛嬛“嘘”了一声,萧雪落依言住嘴。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外,萧雪落见那人头戴紫金冠,身穿墨绿袍,腰缀一宝玉,长得高大威猛,严峻不凡,在她面前仿若一座巍峨的山。宋嬛嬛朝萧雪落使个眼色,萧雪落点了点头,转身进西暖阁。
萧天楠和宋嬛嬛说话的声音很低,萧雪落趴在门边,竖起耳朵听却听不清。过了一会功夫,传来脚步声,片刻后趋于安静。萧雪落想应是那个叫“王爷”的陌生人离开了屋子,打起帘子,却见宋嬛嬛被萧天楠抱在怀里。宋嬛嬛双肩颤抖不已,就像寒风中的娇花,孱弱楚楚,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低声道:“你别这样,让她们看见了不好。”萧天楠置若罔闻,向宋嬛嬛朱唇吻去。宋嬛嬛无力挣扎,萧天楠搂得更紧,吻得更深,宋嬛嬛闭眼,两行泪扑簌落。
(3)
萧雪落缓过神,失声大叫道:“不许你欺侮我娘。”左右看了看,操起手边的瓷杯朝萧天楠扔去。萧天楠骁勇善战,功夫极好,揽着宋嬛嬛转个圈,闪到一边,瓷杯不偏不倚的砸在椅子上。
萧天楠嗔道:“小丫头,连你爹也敢打?”萧雪落愣在当地,宋嬛嬛脸微微发烫,推开萧天楠,跑到萧雪落身边,柔声道:“快叫爹。”萧雪落盯着萧天楠,道:“我不认识你,为何要叫你爹?”萧天楠笑道:“你要是叫我一声爹,我马上带你出去玩。”萧雪落脆声道:“娘说做人要有骨气,要有傲气。你利诱我,我偏不叫。”
宋嬛嬛道:“叫你叫你就叫,要听娘的话。”萧雪落道:“娘说雪落的爹是个温文儒雅的男子,可他看起来似乎一点都不像。”斜眼瞥萧天楠,只见萧天楠脸色微变,手掌握成拳,像是在竭力忍什么。宋嬛嬛心似刀绞,强忍住快要流出的泪,道:“傻孩子,娘因为一些事跟你爹吵架,生你爹的气,是以胡说。其实王爷就是你的爹,真是你的爹。”
萧雪落哇哇大哭,道:“不是的……不是的……”萧天楠道:“你把这宝贝丫头教好了再来找我,不然她出了院子会闯祸。”宋嬛嬛点了点头,萧天楠摸一下宋嬛嬛脸颊,笑着离开。宋嬛嬛呆立半晌,抱着萧雪落啜泣。萧雪落颤声道:“娘,您不要哭,是不是雪落说错话了?”
宋嬛嬛摇了摇头,道:“记住了,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出去,知道吗?”萧雪落道:“雪落只想陪娘,不想出去。”宋嬛嬛低喝道:“娘不许你这般想,你一定要听娘的话,他下次来了要叫他爹,要温顺懂事。他是个好父亲,会精心照顾你的。娘不求别的,只求你能好好活着。”萧雪落茫然的看着桂花树,心里很怕,说不清怕什么,只是觉得晴朗的天蓦地阴沉。
三个月后,萧天楠第二次来,萧雪落嘴变得很甜,萧天楠满脸喜色,抱着萧雪落离开小院。自那以后,萧雪落再也没有见到宋嬛嬛,直到一月后六岁寿辰那日,萧天楠告诉萧雪落宋嬛嬛于冬至得了急病离世。萧雪落嚎啕大哭,萧天楠失声安慰萧雪落,日后把最真挚的父爱倾注给了萧雪落。过完年,萧天楠带着萧雪落和萧溪玥回燕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