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狡女》甄悠

3、君不悟·屋乌之爱

　　（1）

　　俩人并肩走进庙内，见那高个少女和那男子盘腿坐在火堆边，那高个少女双掌打在那男子后背，正在为那男子运功疗伤。小叫花轻声道：“我叫萧雪落，请问如何称呼你和你师姐？”那矮个少女放下小夹弩，道：“我叫修竹，师姐叫月夜。”

　　萧雪落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柴，道：“前辈到底怎么啦？”修竹“嘘”了一声，道：“别说话，不然会妨碍师姐疗伤。”萧雪落拿出未吃完的糕点递给修竹，修竹摇了摇头。萧雪落指着陶瓷罐，修竹再次摇头，贴着萧雪落耳朵，道：“早上出门前就已吃饱喝足，不用劳烦姐姐了。”萧雪落莞尔一笑，不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那男子轻哼一下。月夜停止疗伤，舒口气道：“把雪莲冰丸拿来。”修竹从袖兜里取出一个白瓷瓶，倒了一颗形似珍珠的丸子。月夜接过，萧雪落把水送上，月夜道：“谢谢，不过雪莲冰丸需配合泉水饮用才见效。”喊一声“修竹”，修竹轻轻“哎呀”，道：“怎么成这个样子啦？”

　　萧雪落见月夜手里拿着一个五彩琉璃瓶，想必是因为温度太低，瓶内的泉水凝结成了冰。火光一照，映得琉璃瓶熠熠生辉，甚是耀眼。

　　修竹道：“师姐，这可如何是好？”萧雪落道：“放在火堆边烤烤，融化了不就可以饮用啦？”月夜道：“那样服下去后也没效。”想了想，道：“路上好像见过一条泉水，我马上去取，晚了可就结冰了。”修竹道：“师姐照顾师叔，我去取。”月夜把那男子平放在干草堆上，道：“毒快深入内脏，再不服用恐怕凶多吉少，因此不能耽搁分秒。我轻功比你好，自是我去。”

　　修竹脱下斗篷给那男子盖上，道：“既然如此，师姐速去速回。”月夜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青瓷瓶放进衣兜，道：“隔半刻钟输一次真气。”修竹“嗯”一声，月夜快步跑出破庙。萧雪落见风夹着雪往庙里灌，吹得那火灰四处洒，忙关上庙门。

　　修竹道：“姐姐是怎么遇到我师叔的？”萧雪落把事情说了一遍，修竹笑道：“师叔还没收过徒弟呢，如果你能做师叔徒弟，我们就是师姐妹了。”又道：“姐姐为何住这里？”萧雪落道：“大娘拐着弯骂我娘，我便跟她吵，她给了我一巴掌，我气不过，于是离家出走。”修竹道：“你爹和你娘呢？他们不帮你吗？他们不着急吗？”

　　萧雪落的爹名萧天楠，是大陈开国功臣，被封为定南王，今任兵部侍郎。萧天楠有两子两女，萧雪落最小，加上古灵精怪、聪明伶俐，萧天楠溺爱得紧。萧雪落因此比较野，六岁起就不时随萧天楠外出，见过一些世面，多少明白江湖险恶，不能随意透底，但见修竹天真烂漫，心便放宽，道：“我娘早就离世了。”随即笑道：“我爹不在家，大娘才会肆无忌惮，爹要是在家，大娘不敢这般做。”

　　她顿了一顿，道：“爹可疼我了，只要我愿意，就算是天上的星星，爹也会想方设法为我摘。本想跟爹一块外出，可爹说我已过豆蔻年华，不应再抛头露面，就没带我去。”蓦然觉得修竹的手很冰，见她眼里闪泪，柔声道：“怎么了？”

　　修竹啜泣道：“我爹和我娘早早就死了，我听你这般说，想起了他们，心里好生难过。”萧雪落道：“妹妹莫哭，妹妹莫哭……”毕竟不是深谙世事的人，不会用言辞安慰，只是紧紧抱着修竹。修竹哭了几声，擦净眼泪，道：“该给师叔输真气了。”

　　（2）

　　修竹给那男子输完第三次真气，那男子悠悠醒来，看见修竹，大声喝道：“我说了想静静。”修竹怯声道：“师叔莫生气，今儿是初五，师叔忘吃解药就出了门，我和师姐很担心，于是出来寻师叔。”那男子心想，找不到她，吃不吃都不重要。当下盘腿而坐，道：“月夜呢？”修竹道：“随身携带的泉水结了冰，师姐去外面取泉水了。”那男子轻轻“嗯”一声，闭眼调息。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萧雪落来到门边，开个小缝，往外看一眼，关好门，自言自语道：“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我得赶快躲起来。”修竹道：“什么人？”透过窗户，见一个牵着黑马的少年站在庙外东张西望。那少年身穿银灰小圆点一口钟斗篷，头戴貂皮雪帽，帽檐正中的琥珀色玛瑙煞是惹眼，年纪不过十六七岁，但高约八尺，魁梧奇伟，剑眉高鼻，英姿勃勃。

　　萧雪落轻笑一下，小声道：“我昨日见他欺侮一个老人，便骂了他几句，他火冒三丈，想要打我，幸亏我跑得快，才没让他打着。今儿他找上门来，如果被他发现，肯定饶不了我。”修竹心思简单，也没细想便道：“姐姐莫怕，看他样子也没啥真本领，妹妹出去教训他。”

　　萧雪落一言一行被那男子看在眼里，那男子猜想萧雪落肯定认识此人，正要开口阻止，修竹却已跃到窗外，笑盈盈的站在那少年面前。那少年见一个仙女般的美人从天而降，不禁失了神。

　　修竹轻哼一声，飞身朝那少年打去。由于出手快，那少年又没防备，只觉青影一闪，“啪”的一声响，左脸颊吃了一巴掌。修竹人小，但手劲却比同龄男子还大。那少年左脸颊立时又红又肿，虽十分吃疼，但为了男儿尊严，不愿流露，缓了缓劲，冷声道：“你是谁？为何出手打人？”

　　修竹微笑不语，挥了挥衣袖，数十枚绣花针向那少年刺去。那少年躲开，喝道：“你怎可随意打人？”修竹道：“谁叫你欺侮老人家，欺侮我姐姐？”那少年不愿和一个小女子计较，强压着怒火，道：“我几时欺侮老人家了？你姐姐姓甚名谁？”

　　萧雪落暗道不妙，忙往后堂跑，刚跑到佛像下，那男子捡起一颗石子朝萧雪落小腿肚打去，萧雪落脚一软，匍匐倒地，只听修竹喊道：“雪落姐姐快出来和他对质。”那少年转怒为喜，笑道：“敢如此戏弄我，除了我那位雪落妹子，不会是别的雪落妹子。哈哈，你二哥悬赏的三百两银子归我囊中。”说着向庙门跑去。修竹歪着脑袋思索须臾，带着疑惑紧跟其后。

　　（3）

　　那少年打开庙门，见一个病怏怏的男子坐在地上，一个小叫花趴在佛像边，并未见那道楚楚动人的丰姿，蹙眉喊道：“雪落，好妹子，你在哪里？”萧雪落爬起来，懒懒的道：“在这里。”那少年瞪大双眼看萧雪落，道：“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跑到萧雪落跟前，道：“让我瞧瞧你脑子是不是出毛病了。”萧雪落喝道：“杜威，你敢碰我试试看。”

　　杜威是谭国公杜龚长子，太保颜凌烈小舅子，是个质朴正义的男子。两年前，他和萧雪落二哥萧逸被皇帝颜惠澹钦点为御前左右卫将军。俩人年纪相当，性格相仿，很是合得来。杜威常去定南王府邀萧逸骑马射箭，一来二去，便和萧雪落熟识起来。

　　杜威去拭萧雪落额头，笑道：“我就是要试试看。”萧雪落伸手挡，杜威拽着萧雪落衣袖往下拉。萧雪落道：“放开。”杜威吐了下舌头，并不放手。萧雪落用力扯，杜威用力拉，那棉袄本就破烂不堪，双力齐发，衣袖被扯去一大半。

　　萧雪落给杜威胸口一拳，叱道：“你赔我衣裳，你赔我衣裳。”杜威丢掉棉布，笑道：“一件破棉袄而已，我明儿送你几件貂皮大氅。那些貂儿是我随我爹去长白山射的，美丽极了。”萧雪落啐了一口，“谁稀罕？我就喜欢穿破棉袄。”走到那男子身边，道：“前辈帮晚辈打退他，晚辈以后当前辈的使唤丫头。”

　　那男子充耳不闻，目不转睛的盯着萧雪落雪藕般的胳膊，脸色白如霜。萧雪落“咦”一下，道：“前辈，前辈……”那男子猛地抓起萧雪落胳膊，喃喃低语道：“是她……是她……”萧雪落轻叫一声，抽出胳膊藏到背后。

　　那男子还要去抓，杜威怒道：“非礼勿视，男女授受不清都不懂吗？”挥拳朝那男子面门打去。那男子不闪不避，身子微微颤抖，小声道：“这只镯子……”

　　话未落音，杜威连连甩手，嗷嗷大叫，修竹白了杜威一眼，道：“一根绣花针而已，叫什么叫？”杜威用力拔出插在手背上的绣花针，道：“你这丫头怎地如此歹毒？”修竹置若罔闻，在那男子耳边小声道：“师叔方才那般做于理不合。”那男子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指着杜威，轻声道：“修竹，请这位公子出去。”萧雪落大喜，笑道：“谢前辈。”朝杜威眨巴几下眼，神情很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