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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孤清 英雄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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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平十年,夏将深。
香笼麝水,腻涨红波。【1】云水十三府的芙蓉花开得正艳。
藕花深处,一根竹蒿慢悠悠地荡开水波,薛和捧了满怀的莲,从船边踩过,几步踏上了岸。
她从屋檐下走过,悬挂着的彩铃哗啦一响,被她揪走了挂在尾端的符纸。
这是人间修士专门拿来寻妖用的小法术,只要有妖邪过路,就会在上头留下踪影。
薛和对着光瞧了几眼,转头就给抛了。符纸失了灵力,慢悠悠地飘落在水坑里,在阳光下露出三两个带着黑气的斑点。
笼野府风调雨顺,只有几头不害人的小山妖过路,什么邪祟都没有。
薛和沐浴在初升的朝阳里,忍不住喟叹一声:“还真是太平啊。”
太平的笼野府才刚醒来,府邸大门还未开。
当差的侍女捧着要浆洗的衣裳从屋里出来,眼瞧着薛和猫似地从小门钻进来,把金笼里的鹦鹉吓得大叫——
“来者何人!来者何人!”
薛和顺手摸出一颗莲子砸它的笼子:“是你祖宗。”
鹦鹉还真学了就用:“是你祖宗!你祖宗!”
薛和在一声声的“祖宗”里扬长而去,她像阵风一样从檐下跑过去,侍女喊住她:“薛姑娘,渡口的船……”
一抬头,跑没影儿的薛姑娘已经折了回来,她问:“几时开?”
侍女把后半口气续上:“……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开了。”
薛和嬉笑着往侍女发上簪了一枝花,又转身跑出去了,铃声里飘来爽朗的笑音:“多谢姐姐!”
侍女红着脸,抓了抓鬓边微凉的花茎,想着:这薛姑娘还真是性情飞扬。
薛和是半个月前醒过来的,那过程并不兵荒马乱:她像是睡了一个极长的觉,醒来后前尘旧梦都随风而逝,尽数弥散在远处的菱歌渔火里。
外头又是一年夏,暑气透过窗户纸漫进来,风又潮又热。薛和摸索着从床上爬起来,她的衣袖拂过床角的铃铎,甩出一叠声的脆响。
她擒了盏灯笼,顺着游廊荡了一圈,发觉整座府邸火烛高烧,却是空荡荡的,看不见一个人影。
她栖在其中,是孤岛上仅有的一只水鸟。
薛和干脆爬到屋檐上去,她在天色尽头看到了河川上屹立不倒的剑塔。那是个细雨濛濛的夜,薛和遥望着一百零八道剑锋伫立在河脉上,一路没入无尽的夜色中去。
黑蛟在渊,人间清平。
薛和舒着腿躺在屋脊上,她枕着潮声,望着灰蓝云霭中透出来的星光,心想,倒也不枉我豁出一条命去。
一百零八剑阵仍在,意味着黑蛟仍未死去,她本该身在阵中,与那蛟龙长久地耗下去,直到一方力竭而死。
可她居然出来了。
薛和皱起眉看向自己的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谁有那么大的神通,竟然能把阵主从封印阵里偷了出来呢?
这也太古怪了。
薛和独立夜风中,思索半晌,终于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
夏夜的风微凉,容易把人吹着凉。薛和一边头痛,一边从屋顶爬下来,她一低头,河水照见了她的脸。
……
她什么时候长这副样子了!?
水波中的人穿着素色的里衣,粉面朱唇,长发如瀑,在冷艳的光下,如同新开的芙蕖花,美得令人目眩。只有漆黑的眼瞳还像过去那般,轮廓锋利,美丽又无情。
一豆灯火在河边幽幽地燃着,火光倒映进薛和的眼。她在原地定了好半晌,茫然地捏了捏自己的脸,这还是我吗?
费了一番功夫后,薛和算是弄清楚了状况。
好消息是,她只是换了一副身体,不仅没有变成凡人,甚至就连灵脉都还能运转自如,基本可以算是半个开了窍的仙门修士,在人间已算得上是高手了。
坏消息是,她的灵力跟过去相比,充其量也就是十之一二。往日那些信手拈来的剑招口诀,效果都要大打折扣。
薛和哀愁地想,我堂堂剑道第一人,呼风唤雨的剑君,现在连殿里的入门弟子都不一定打得过,说出去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不过,薛和最想的开了。
换了张脸,除了她知道自己是薛笑醉,世上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为她作证了。薛笑醉这个名字已经永远地填在了百川渊,从今往后,就是全新的一生。
在拜入扶光殿之前,每个弟子都要抛却他们在凡俗的名字。在成为薛笑醉以前,她叫做薛和,那是芸芸众生对生活最好的指望。从今往后,就叫回薛和吧。
这座庄子没有主人,每天都有侍女过来打理杂事。薛和大剌剌地把庄子逛了个遍,还真让她在书房翻到了一张舆图。
云水十三府自古以来就是富庶之地,水网纵横,横穿云水十三府的主流是一条极阔的江,叫做明川。明川源出于莲花尖,一直南下汇入东海,河道绵延几千里。百川渊位于明川中段,紧挨着宁安城。
当年薛和是收到续断门的求援,前去百川渊镇蛟龙。这些年来,百八塔应当就是他们在看护,如今要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只好再去一趟续断门了。
去宁安城要沿河而上,走上好些天。中途最适合歇脚的地方叫做照云府。
船进照云府时,已过了晌午。
薛和翘腿睡在船头,听见一个坐在船头的白发老翁拖着长调——
“话说那洛南大蛇,原来是一条黑蟒蛇成精,身长几丈,长着一张血盆大口,一顿要吃一对童男童女,逼得老百姓苦不堪言,只能求仙门前去除妖,这一求,就是足足三年。”
这一路走来,除了山就是水,当然是听故事最有趣!
头顶晴空万里,薛和被晒得脸颊发烫。她眯着一边眼睛,盘腿坐起来:“你们在讲什么好玩的,也让我听一听!”
船上大多是走南闯北的商贩,性格爽快,当即招呼她:“小姑娘,下来吃茶了。”
薛和撑手往河里一翻,只听哗啦一声水响,雁过拔毛,她顺手捞了朵半谢的芙蓉花,一跃就进了船舱。
这艘船是一个落魄富绅拿来抵债的,船舱大,里头还有吃茶听曲的雅间。但那都是有钱人的消遣,商人行走在外,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是决计不舍得花钱给歌妓名伶的,船老大就找来个瞎眼的老头儿,这会儿大家都犯困,凑在一起听说书解闷。
薛和她给老翁扔了粒碎银当船钱,单手撩起了垂帘,船舱里头坐着的人不少,屏风横着屏风,将里头层层叠叠地拦起来,一眼看不到底。
薛和拣了个空座落下,撕开莲蓬来吃。
新采的莲蓬嫩得能掐出水来,她往嘴里扔了雪白的莲子,从里头挑出莲子芯来喂鱼,游鱼聚拢来又窜开去。
“三年之后,一位白衣少年横空出世,不但平了南山的黑蟒,还接连挑了大商境内的十只大妖,自此以后,李孤清的名号就传遍了大商。那一年,李孤清才十二岁。”
船里有人不满地嚷起来:“老头,这故事都老掉牙了!”
“就是!”
云水十三府地处百川交汇之地,往来商贾云集,从各地传来的奇闻怪谈更是多得数不胜数。像李孤清这种鼎鼎有名的人物,早就被拿来写过不知多少话本子了,谁还要听十年前的旧事。
说书的老翁捋着长须,朗声大笑:“故事老了,可这传说里的英雄人物,都还年轻呢!”
“谁知道那是英雄还是狗熊呢!我瞧那李孤清本事稀松,心气却比天还高。”一个人灌了杯茶,跟老翁唱起了反调,还往身边人腰上杵了一记,“他从前就是个清高的性子,得罪的人多了去,仙门人早看不惯他了。这可不,他自己待不下去,离开扶光殿了!”
立刻就有人反驳:“人家少年英雄,心气高点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仙门人心气高看不上我们凡人,闹了妖灾,他们看都不看一眼。要不是他们冷眼旁观,六年前薛笑醉至于拿命镇黑蛟吗?”
他身边人立刻帮腔道:“这位兄台说的是,要说英雄人物,镇住百川渊的那位薛女侠才是真英雄。其他什么英雄传说,没凭没据,谁知道是真是假。”
薛和微微眯起眼睛,李孤清不在扶光殿了?
这倒是件奇事。
一个小孩扒在船沿上,不解地发问:“老伯,李孤清为什么要离开仙门啊?”
离开仙门,听着很容易,却是要话别前尘往事,将来老死于江湖,也不会再有回到师门的那一天。对于修仙者而言,这是件极危险,也极耻辱的事。
当年薛和那么离经叛道,在外头把天捅了个窟窿,至多就是门规伺候而已。
“这事啊还真没人知道。”说书人说着就笑起来,“仙门太远啦,他们仙人之间的恩恩怨怨,传不到我们耳朵里。”
“我看他是心中有鬼罢,他虽然跟薛笑醉是同门的师兄妹,但是此人事事以自己为先,修为虽然与薛姑娘旗鼓相当,可咱们都知道,薛女侠是个大好人,一年里有半年都是在锄强扶弱。反观他呢,半数时间躲在仙门里。恐怕是薛女侠死后,他道心迷失,连剑道都修不好了!”
薛和微微撇头看向那人,心里想着——
你听听自己放的什么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