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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斩蛟龙 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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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商熙平四年,百川渊黑蛟作乱,大水冲坏了龙王庙。
人间修士集结在续断门中,半个月过去了,依旧无力遏制洪水。
百川渊外十里,雨连天。
续断门的旗幡已经被雨泡透,无力地垂悬着,不住地往下淌出灰白的水。
一个干瘦的修士踩着水坑,慌慌张张地从外头跑进来。
他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跤,头差点磕出血,此刻也全然顾不上了:“门主不好了!我们昨夜布下的剑阵被那黑蛟破了,百川渊又要决堤了!”
小小的一间续断门里挤满了人,墙角坐了不少疗伤的修士,此时十几双眼睛望过来,里头全是无言的疲惫。
堂中站着的男人面色苍白,肩上披着一件外袍,绑在伤处的布条已经被泡透了,洇出黄褐的血迹,他疲惫地掐了掐眉心,看向堂下的修士:“我们派出去求援的人呢?”
“该送的都已经送了,并未见到一个仙门修士前来助阵啊!”
堂内一片死寂,只听得沙沙的雨声。
良久,才有人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呢喃:“恐怕这次,仙门要舍了云水十三府了。”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憋不住开腔:“这怎么能行?十三府百姓,上万条人命,难道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堂下就这么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难道是我想这样的吗?”
“嘿!你有本事发脾气,怎么没本事把黑蛟给杀了呢?”
“说得容易!你就行?”
“各位,各位!事态已然如此,我们何必做无谓的争执?”门主抵着手背咳了两声,嘶哑地劝道,“这道堤,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我们就算是豁出命去……”
他话音未落,赶来报信的修士就忙着开口:“门主,现在还有一人,或许可解我们燃眉之急。”
门主面上一喜:“快说!”
“只有请扶光殿的薛笑醉前来助阵!”修士立刻回道,“传闻此人剑法造诣极高,是当今的剑道第一人。传闻此人独自一人就可以抵挡千军万马,也乐于锄强扶弱,只要能让薛笑醉前来……”
修士的话还没说完,门主脸上的喜色已经散了干净。
屋里火烛陡然一斜,只见一只银色的剑柄从里挑起布帘,露出一截挺秀的下颌:“真是不巧,剑道第一人已经在这里了。”
帘子里头竟然还坐着一个小姑娘!
她屈膝坐在榻上,左手小臂上粗糙地绑了截木棍,衣袖上还渗出了斑斑的血痕,被雨水泡过,血迹成圈地洇开去。
她刚才仰着头在看雨,脸上蒙了层白光,瞧着至多十五六岁的年纪。她微微回过头,话音里不自觉地带了点戏谑的笑意:“你听说过我,却不认得我吗?”
修士瞠目结舌,这不是昨天在河上救了一船人的女剑君吗?可从没有人告诉过他,剑道第一人还那么小,还是个姑娘家!
帘子又垂下去,在风中飘荡,露出少女极其锋利的眉眼。门主转头向她致歉:“薛姑娘,他也是病急乱投医……让您见笑了。”
薛和没在意,她闷声咳了咳,偏头去看那个修士:“既然你提到了我,那就由你来说说,我该如何助阵?”
“这……”修士被那么多人盯着,犹豫了。
“看来你对我所知甚少,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主意。”
“有!有的!”修士赶紧回答道,“我听闻薛姑娘有一招剑法,可以幻化成一百零八剑,我想着,要是我们杀不了那头黑蛟,能不能将它钉死在百川渊中……”
薛和了然地“啊”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让我封印它?”
“是!只要那头蛟龙不再兴风作浪,云水十三府的灾祸自然能解……”
没等他讲完,门主已经勃然大怒,打断他:“这不成!薛姑娘已然负伤,况且那一百零八剑是轻易能用的吗?你这是要人拿命……”
一百零八剑是薛和扬名的剑招,她用这一招拿下了“天下第一”的名头,却也因此扶伤,最后是被人背着下了剑山。
“门主别急,我倒觉得——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薛和仰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语气不急不缓,“河就要决堤了。这道堤一垮,云水十三府的百姓就都保不住。凭我一人换十三府安宁,这很好。”
薛和注视着自己手里的剑,她起身向外,说话给堂中的所有人听:“就算我们能再拖上一天半天,仙门的那些废物,凑在一起还没我一个有用,来了也是白来。不如让我今日结果了那黑蛟。”
“可是封印那等凶物极费灵力,岂不是要抽干你身上所有……”
“所以此事我一力担了,无须再连累旁人。”薛和矮身钻出帘子,她走入雨中,举剑挥下一道剑气,“诸位要是还走得动,就请守住沿岸河堤,为我护法。”
门主知道自己无法再劝,他向薛和深深地行了一礼:“姑娘深恩,云水十三府无以为报。”
薛和回了下头,她的轮廓异常秀美,就这么静站在雨中时,隐隐露出少年人的单薄来。
但那只是一瞬。
她微眯了下眼睛,张扬地笑了下:“那就不要报了。”
剑光一荡,她已凌空飞起,隐入浓云之中。
“门主,薛姑娘真能镇得住那条黑蛟吗?”修士不安地望向天穹,“她有几成把握?”
门主深吸一口气,已然哽咽:“唯有舍命一搏。”
“什……”
下一瞬,门主手一挥,低喝道:“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为薛姑娘护法!”
“我、我们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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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川渊上,暴雨如泼。
薛和乘剑穿过层云,在一颗礁石上落脚。她废了点力气才站稳,在阴冷的风里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种鬼天儿,亏他们能撑上半个月。
可惜半个月,也就等来她一个救兵。
黎民苍生在仙门眼中太小了,不值得劳心费力去瞧,更不值得流血搏命去护。
那她宁愿离经叛道。
不远处,一抹黑影从川中闪现,脊背破开江面,带起雪白的浪,直逼薛和而来。薛和面不改色,她两指并拢,挥手劈出一道雪亮的电光:“雷公应召!”
轰隆一声,一阵雪白的电光打落,将江上的急流劈得飞溅起来,黑蛟的脊背上的鳞片皴裂,露出下头模糊的血肉。
那庞大的身影从河川中升腾而起,两只金黄的眼睛冷冷地跟薛和对视。
它记得这张狂妄的脸。尽管雨水把她冲刷得极苍白,但那双眼是不会变的,眼珠浓黑,里头含着不驯的神情。
也是,蚍蜉撼树,没点狂妄怎么行?
黑蛟俯视着她,声音混在暴雨里:“又是你。”
他们交过手,那一战不分高下,薛和剐了他好几片鳞,黑蛟拧伤了她半条手臂。
没想到小姑娘还敢送上门来找死。
“人族前后折腾了半个月,只能找出这么一个半大孩子来平事吗?”黑蛟不屑地哼笑一声,露出森白的齿,“你们仙门各家,倒是独善其身得很啊。”
薛和悬停在河上,她身后波涛汹涌,水花拍岸,溅起几尺高的浪花。她单手持剑,雨水被剑锋斩开又跌落在河里:“杀你,我一个人足矣。”
“我乃天道孕育而生的灵物,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也敢在我面前叫板。”黑蛟声如洪钟,“实在是狂妄至极!”
它一甩尾,把薛和打横掀出去,薛和早有预料,她踏在浪尖,滚入潮流之中,跟蛟尾有来有回地打了百来个回合。
河川之上,刀光剑影晃得人眼花。
沿路布阵的修士极力仰着头,只能听到风中传来的铮响,还有水花溅落在河里的声音。
这是多么可怕的剑术啊。
“天道是什么东西,我还要看它脸色?”薛和齿间逐渐淌出血,她慢慢地开始握不住剑,脸上却还在笑,“我要做什么事情,就看我想不想了!”
“好久没碰见那么不怕死的毛头小子了。”
黑蛟的利爪攻来,薛和长剑一横,反手换剑以伤臂挡下一击,她将手换回来时,气力往下压,刀背一寸寸刮过蛟爪,发出令人齿寒的森然响声。
“纵九州。我听说扶光殿里有一对不世出的剑道天才,原来是你们师兄妹。”蛟龙已经认出了她是谁,它的尾悄然迫近,刺破雨幕笔直地扎向薛和的后心,“但凭你一个,还赢不了我!”
“我这些丰功伟绩,平日里没人提,今天被你一气儿提了,倒也够威风。”
薛和反手握剑,剑锋撞上蛟尾,发出铮地一声。
薛和手中的银剑脱手而出,她翻跳着落回江中,却在雨中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幸好你只是个空有力气的莽夫。”
薛和松开紧皱的眉心,她甩掉手上的血珠,那些血滴飞出去,没有摔进江面,而是在密雨中被无形的刀锋斩断,刀锋薄而锐,上头结着一层密密匝匝的蛛纹,隐隐有霜色。
她低唤一声:“剑来。”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如擂。
黑蛟的利爪停在离她眼前几寸之处,它凶狠地笑,只要再往下摁一分,就能扎穿她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小姑娘,你的剑呢?”
赤手空拳的女剑君一抬睫,唇角的血渍化作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这不是来了?”
暴雨滂沱,豆大的雨点往下砸。薛和眯着眼,看见雨点打在剑锋上,反向回落。
那是千钧一发的变局,长剑飞裁,凌厉的剑弧骤然出现,从后方斩断了黑蛟的须角。
血水爆溅!
形势在刹那间逆转。黑蛟扭曲着发出厉声嘶吼,它沉重的身体摔进河里,掀起滔天的浪。
薛和偏头躲过它的指锋,她长臂微舒,飞身上前,在滔天白浪中砍掉了黑蛟头上摇摇欲坠的角。
与此同时,在他们的头顶,无数剑锋放出金光,它们笔直刺下,抵住了黑蛟的脊背。
薛和先前斩下的每一剑都只是虚招,一百零八剑,为的只是此刻,剑的残影缓缓逼近,结成了天罗地网。
剑阵中的女剑君垂眸俯视着面前的庞然大物,面色冷厉道:“你已经跑不掉了。”
黑蛟被抵着皮肉,剑锋一寸一寸地刺透了鳞甲,细细密密的痛泛上来,更大的恐惧在它的心头轰然炸开——
眼前这个持剑的人,真的能要了它的命!
恐惧激发了困兽的凶性,生死关头,他抬起利爪,一爪捅穿了薛和的肩胛骨,鲜血溅湿了她半边脸颊:“那你也别想跑!”
薛和生受了这一击,她勉力抬起左臂,一击猛斩砍断了黑蛟的爪子:“那就一起死吧。”
铮地一声,金光炽盛,一百零八道剑光猛然刺下。风雨之中,剑啸如吟。
守在河边的修士纷纷屏住了呼吸。
天底下修剑之人数不胜数,有的人还不会握筷子的时候就已经拿起了剑,但在握剑的那些人里,只有极少数人能够走到山脚。
学剑如登峰。
这座山峭拔入云,凡人穷尽一生也难与天齐,可这个年轻的女剑君却已经到了山顶。
传闻她的一百零八剑阵可敬可怖,此阵之下,所有邪祟都将化作齑粉。此刻,屠魔的剑刃都照出猎物的脸。
被唤动的一百零八剑楔入河脉,编织出一座无法逃脱的囚笼,剑锋一节一节打碎了黑蛟的脊骨。
骨肉朝着四面八方溅射,尖利的碎骨刮破了薛和的脸,在她冷白的面孔上留下一截血线,使她面如修罗。
“薛笑醉!我要杀了你!”
黑蛟痛极了,抻着脖子狂怒地叫喊着,却无济于事。它就这样败了,上百年的修为,败给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
区区一个凡人!
过了许久,黑蛟终于没有力气再动弹了,受伤的角须滚出一道道鲜血,染红了它的眼眶:“豁出一条命去,你以为苍生就会记着你的好,会给你立祠堂,供香火了吗?薛笑醉你做梦!”
薛和眼中倒映出它挣扎的惨状,没有露出半分欣喜,她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痛意几乎让她死去,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血水已经浸透了袖摆,寒意入骨。她喉头的血又漫了上来,薛和抬手去捂,掌心反倒被染得一片潮湿。
她也要死了。
天下第一,终究是会伤会死的肉体凡胎。
雨停住,江面上幽波粼粼,阵风吹起涟漪,在他们的身后,红雾绵延不尽,那是一条沥沥的血路。
薛和精疲力尽地跌坐在礁石边,她脸上的血珠被雨水冲净了,再次露出瓷白的肌肤。十六岁的剑君眉目清秀,长着一双极锐气的眼。
苍生会记得她吗?
她不在乎。
她这一生,只为自己认定的事而活,为之生,也可以为之死。
薛和满不在乎地一哂,她神色淡淡的,蹲下去和黑蛟对视:“你一条小蛇,怎么还要贪图这些虚名啊?”
黑蛟呼出一口灼热的血气,它留下了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你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这话薛和听得太多了。
把命寄托在刀上的人,一生都像是挂在峭壁上,只有豁出命去的疯子才能活命。以往薛和会满不在乎地收刀,对落败者露出一个张扬挑衅的笑容。
但这次她没笑,因为她浑身都疼,血腥气直冲嗓子眼,她咳了好几声才勉强挤出两个字:“谬赞。”
她太疲惫,半睁的眼眸彻底合上,一头栽进奔流的河水中。血线从河底浮起,聚成一抔化不开的红雾。
百川渊的水寒冷彻骨,传闻这里乱流丛生,误入其中的行船会死无葬身之地,死去的人被河里的妖怪分食,没有了肉身,就成了河上徘徊不去的孤魂野鬼。
他们的家人会在河边呼唤亡者的名字,带他们找到往生的那条路。
往生者要入冥司,过奈何桥,忘尽前尘往事。
她的前尘中都有什么呢?
薛和在乱梦中看到了师门的情形——
白云英英,山万仞。
暗蓝的山脉横亘在天际,孤峭山峰的巨影投入水面,在天与水之间栖着一座扶光殿。
那是某一年的初夏,薛和刚舞完剑,她挟着一身的热汗,从山间暮色一头钻进檐下,往李孤清怀里扔了两个在溪水中洗过的脆李。
她要李孤清把她舞了一半的剑招描下来,说着或许可以传于后世的大话:“往后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学我的剑,让你先饱饱眼福,你就偷着乐吧。”
李孤清忙着答复公文,越过层层叠叠的书卷,只见他凤眸生得狭长,眼波往薛和脸上一瞥,又平静地挪开。
彼时风摇树影,薛和趴在案上,仔细地觑着他的脸,见他眼尾勾出向下的弧度,光斑在唇角一晃而过,掩饰了并不明显的笑。
李孤清在纸上落了一笔朱红,面色平淡地说道:“那就算作你十四岁的生辰礼。”
薛和一骨碌爬起来,笑得爽朗:“你说的!”
后来时移势易,她没能收到这份生辰礼。
薛和轻叹一声,人一生到头,果然还是会有些许遗憾的。
不知过了多久,薛和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好像有无数只手将她从河里托了起来,令她向着下游漂泊而去。
那里没有风。雾气悬浮在草丛上,沿着河弥散,直到与山隘相遇。
荒山俯临,满窟的神佛自上投来慈悲的目光,窃窃私语道:
“这个就是薛和了?”
“此子将来一定不可限量啊。”
“既然如此,那就送她回去吧。”
……
是哪个讨人厌的东西,在别人耳朵边上叽叽喳喳?
山隘间突然吹起了轻风,清风起浪,水里沾着清淡的盐味,有低沉的念咒声在她耳畔响起来,那声音微微颤动着,仿佛在她的头脑中鸣响,一直念到心里去。
“……风动尘起,无有不应。水陆色空,血脉连通。”【1】
薛和模模糊糊地睁开眼,她看到那些点在山间的火把遥遥在望,如同迤逦一线的火蛇。
哔啵。
沉沉夜色中,低烧的火烛猛然一跳,映亮了一张苍白失色的脸庞。那张脸非常标致,鼻骨挺秀,眉眼如画,皮肤在水雾的包裹下犹如白瓷。
她无知无觉地沉睡着,面容极度平静,像是已经死去多年,只有胸腔微弱的起伏证明她一息尚存。
此刻,少女眼底蒙着烟笼笼的灰影,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幽幽地醒转过来。
房外临着湖,恰巧夜风送来了一阵时雨,满池荷叶在夜风里翻涌,发出簌簌的低响。
薛和艰难地撑起身,正瞧见冷冷的月光从窗外射落,越过屏风,在地上投下一大块幽暗的深蓝。
这是人间的六月。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2】
她将手伸出去碰了碰暗红的灯罩,灯火把纸罩熏得极热,烫得她猝然收回手,低眉凝视着自己苍白失色的指尖。
那处皮肉灼痛难忍,令她整条手臂上的经脉都火辣辣地疼起来。
这不是梦。
晚风吹雨,声如堕珠。
薛和难以置信地碰了下自己的脸,喃喃自语道:“……我竟然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