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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曹通判 死而复生 ...

  •   对于李孤清这个人,薛和是再了解不过了。

      说了解或许还不够妥帖。

      用当年话本子上最盛行的话来说,他们是天命钦点的对手,注定要打一辈子架。

      做对手的人最懂得彼此,更何况他们还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师兄妹。

      恰好,他俩还水火不容,这就给了话本子发挥的空间。

      薛和主修御火之术,李孤清主习御水之法,二人向来针尖对麦芒,一斗就是好几年。世人将两人比作宿敌,说他们水火相向,宛若漓江照彩,交映生辉。

      可惜水火相克,终有一方要落败。

      在那些传得火热的话本里,多半要写她十三岁那年力压群雄,在剑山一举夺魁,风头远盖过当时早有盛名的李孤清;还要写她道心有失,十四岁以后再无进益,一次又一次地败给李孤清,默不作声地把“千年老二”这个名头霸在手里。

      最后说书人留下一笔浓墨重彩的哀叹:若是再来一次剑山论道,也不知薛笑醉还能不能再排得上号。

      薛和从不把话本里写的当回事。

      在她看来,她与李孤清不过是同路一程,她执剑为的是自在而活,李孤清执剑是为仙门而活。志向不同,分道扬镳才是自然而然的事,并没有谁比不上谁。

      不过最初,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不像后来那么糟。

      薛和把茶杯捏在手心里把玩,水沾湿了虎口,有点凉,叫她想起了刚入师门的那一年。

      按扶光殿的规矩,新弟子入门后要由各堂仙尊领回去教养。分到哪个仙尊名下自然由不得弟子做主,但不妨碍他们心里有自己的主意。

      那年的拜师宴上,极少出关的掌剑师尊亲自选徒,传闻他收徒不拘泥于出身,只看天分,不少自诩一流的弟子都跃跃欲试。

      那晚,火烛高烧。

      上百个弟子齐聚一堂,翘首以盼,等到脖子都酸了,才见到一个极年轻的剑君款款走进人群,他长着一张书生脸,不握剑,却拿了一柄玉扇,进来时很惊讶地嚯了一声:“今年可真是热闹啊。”

      他看人跟赏花似的,将堂下一张张脸相看过去,兴味索然地拨开“绿草”,抿着嘴摇了摇头。

      薛和却没瞧见他的眼神,她站在一群像小牛一样孔武的少年里,被挤得跌来撞去,她两脚悬空,挨不着地,脚心隐隐抽痛起来。

      “那就是掌剑师尊?”

      “他已经收了一徒?什么时候收的?怎么是那种瘦巴巴的货色,我一拳就能打他十个。”

      “那小矮子能学剑吗……哎,师尊看过来了!”

      他们嗡嗡地议论着,薛和烦得要命,偏偏前头的几个小牛挤得更起劲,都快把她挤成一片竹叶了。

      “别挤了……”

      她试着推了推前头人的后背,硬邦邦的,纹丝不动。

      “让开……”
      周围又闷又热,气都要喘不过来了。

      薛和忍无可忍地喝道:“我说都滚开!”

      她剑未出鞘,一阵凌厉的剑气激荡开,把周围人都狠狠震住了,有人立时大喊:“谁拔了剑!?”

      掌剑仙尊站在最前头,却看得清清楚楚,他“咦”了一声,朝着薛和的方向拍板道:“小姑娘,你与我学剑去罢。”

      薛和气喘如牛,脑子还有些发懵,直愣愣地盯着掌剑仙尊:“你说谁?”

      掌剑师尊微微笑着,对身后的人侧了下头:“你去接一接她。”

      走出来的是个模样俊秀的少年,他的个子的确比其他的弟子矮上不少,却已经很懂礼数,像个年长师兄一样施展一个法术:“烦请各位让出一条路来。”

      他就是掌剑师尊今晚收的弟子。

      薛和拍了拍自己皱巴巴的衣服,抱着剑越众而出,瞧见了那一双弧度优美的眼睛。

      “怎么称呼?”

      他说:“我叫李孤清。”

      那年薛和六岁,李孤清长她半岁。

      此后,两人同拜在掌剑师尊门下,各持双剑中的一把。起初,世人以为二人就算不是干将莫邪转世,也该是一时双璧,成就一段仙门佳话。
      谁知道最后一个填了百川渊,一个离了扶光殿,两个都没落着好结局。

      “那恐怕还真不是。”有人在另一头接腔道,“听说啊,这个李孤清修为是一等一的高,原本是扶光殿的长老是要选他当下任掌门的,可是去年冬末,他突然离了扶光殿,据说是心有所属,不肯娶掌门千金,一气之下就跑了。”

      噗——

      薛和刚灌进嘴的茶又原原本本地回到了杯子里。
      烫啊,真烫!
      不对你把刚才那四个字再说一遍!
      大师姐跟李孤清?
      哪个不要命的敢这么乱点鸳鸯谱?
      大师姐不得一掌劈了他?

      “他这种境界的仙君,想跟谁做仙侣不行,至于像个小孩子似的负气出走吗?”

      “咳,他们修仙人之间的荒唐事也不少,也就是不说给我们听罢了。”

      说起男女之事,这话头就愈来愈离谱了。薛和坐不住,向着四周望了望,隐约看见屏风后头坐着一个人。

      那似乎是个年轻的公子,他着一身青衣,身形像一支挺秀的竹,腰上还佩戴着一块玉,色泽极润,透着盈盈的光。
      虽然隔着一扇屏风,但薛和总觉得他眼睛极亮,一双眼睛如同两座深潭浸在昏昧的光线中,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薛和摸摸自己的脸:“……本姑娘长得那么好看吗?”

      她还没来得及深思,余光就瞥见窗外的一抹白。

      原来是远处的桥上有一队人马敲锣打鼓地走过去,他们穿一身缟素,手杖上挂的招魂铃叮当作响,薛和被这声音吸引,细细看去,只见他们手握着招魂幡走过去,大把的纸钱从桥上飘下来,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白花。

      那赫然是一支送葬的队伍。

      有人瞧见了,低骂一声:“真特么的晦气透了。”

      “照云府从前就三天两头死人,你以前没来过吗?”

      “来过多少次都受不了。要我说,这鬼地方是真邪门,要不是没得选,我是真不想在这儿歇脚。”

      “可就是没得选啊。”

      大伙拿李孤清消遣完了,又开始讲落云府里新近发生的一桩怪事。

      “哎,你们听说了那件事没有,咱们落云府的那位曹通判,居然又活了。”说话的人一拍膝盖,往外吐了粒枇杷核,他唾沫横飞道,“那可真是奇了!”

      “活了?”另一人是从外乡过来的,惊奇地瞪大了眼睛,人死了不稀奇,可从没听过谁突然活了。他不太确定地压低了嗓子,“那位曹通判不是得了要命的病,死了吗?”

      “可不是,都已经死了半个多月的人,尸首收殓入棺了。谁想到出殡那天,儿子正在灵前摔瓦呢,棺材里头突然冒出来好大一声动静,他一转头,就看见自家老子从棺材里头爬出来了。曹公子当场被吓得没了半条命去,那可真是闻所未闻。”

      最先开口的人津津有味地说道:“现在这曹通判不仅人活过来了,病也全好了,身子骨硬朗得能再活上好几年,你说这事奇不奇?”

      这何止是奇,听着都有点邪乎了。

      有人听得入了迷,他往嘴里囫囵塞了个枇杷,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可他这好端端的,怎么能死而复生了呢?”
      “没准他就没死呢?”
      “怎么可能,都半个多月了!”

      在一阵又一阵的喧哗声中,坐在船头老翁用苍老的声音说:“诸位,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等的就是这句话!

      众人奇异地静默下来,一齐看向船头的老翁。

      老翁也不吊着他们,一抚自己白花花的胡须:“听说曹通判家中有一个十分衷心的老仆人,自幼跟着他,主人病逝后,他往冥界烧了三库真金白银,与那阴司六曹做交易,给主人续了三年阳寿。”

      想来曹通判平日里对下人挺够意思,居然能让家里的老仆去找阎王爷买命。

      薛和咬着枇杷,手里的枇杷核没捏住,骨碌碌地滚在地上,刚好撞到了持剑郎君的脚下。

      他怀里抱着把宝剑,紧跟着问了另一个问题:“一个老仆,何来三库金银?”

      老翁呵呵一笑,却没解释。
      另外的人早就七嘴八舌地讲起来了。

      “三库金银真能把命买回来?”众人奇道,“世间还有这种奇事?”

      “那都是仙门动动手指头的事儿。”

      “仙门真有那么奇?”

      “奇不奇的,自个儿看看去吧。”

      话音未落,船头咚地一声靠上了岸,薛和撩起帘子往外瞧,只见码头上两根石柱高高耸立,正中的匾额上题着铁画银钩的三个大字——

      落云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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