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第一枝》游鲤

3、第三章 我“咦”了

　　一线霞光在东。
　　天边一片略青的鱼肚白。

　　我睁开眼时床上就我一个人。
　　这一点都不奇怪，师妹和师傅都习惯早起，据说师傅起时伴随着漫天星斗。至于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反正每天我起床熬粥的时候面对的家里两张脸都像饿了十天半月的。
　　我端着铜盆出去打水洗脸。
　　葡萄架子下面是一口井，旁边是师傅。师傅摊开本书铺在脸上，整个人瘫在凉椅上，长腿长胳膊懒懒地伸开。
　　师妹在一边的小板凳上坐着背书。
　　我一见师妹背书就头疼，虽然她声音脆生生得好象碎玉一般。

　　师傅轻轻地皱着眉听，瞧见我弯身打水，就让师妹停了。师妹张了张嘴，低头翻开本书仔细地看。我瞥了一眼，认出上头是师傅的字。
　　师傅的字很好认，同时非常不好认。
　　同行里最草的字大概就是我师傅的，要是草得认不出来写的是什么了，那一定是我师傅的。
　　我曾经看过这么一个笑话，是说一人自以为字写得好，有一日叫他侄子将他刚写的字临写出来，侄子看了半天没猜出来那是什么字，只好去问叔叔，叔叔也看了一会，忽然暴怒，揍了侄子一巴掌道：“你怎么不早来问，现下我也不认得了！”
　　我比照着师傅的字，深以为然。
　　相比较来说，我师妹的字秀气玲珑得珠玉一般，我的则正正方方一个框。大相径庭归大相径庭，却都好认得不得了，或许就是多年被师傅荼毒的结果？

　　师傅睁眼瞥我，道：“你也想学吗？”
　　我连忙摇头，退了两步。

　　师妹从手抄本里抬头看了看我，转头看师傅，眉梢有一点点的喜色，又有一点点的难过。师傅又闭眼道：“嗯……早饭我想吃包子。”

　　我只得给他老人家出门去买包子。
　　师傅在我身后道：“肉的。”
　　我应了一声，掂量掂量手心的铜板，有点发愁。

　　我出门时撞见斜背着个蓝布包的师傅学生，我摸了摸撞着的鼻头，模糊记得他是村头那家的儿子，姓任，今年十二三岁。师傅说他算挺开窍的那种，磨练几年说不定能中生员。
　　他抱歉地冲我点点头，笑了一下，我于是也回笑了一下，让开身子让他进去。
　　他歪着头凑在门口，转头问我：“先生起身了？”
　　我道：“嗯。”
　　他犹犹豫豫，面色泛红，欲语还羞地直瞅我。
　　我只能说：“师妹也起身了。”
　　他特别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整了整衣帽，挺直了腰板推门进去，姿势要多端正就有多端正。

　　村里的包子铺一向开门很早，至少我不管多早被师傅拎出去买包子，总能见着开门。
　　因为师傅喜欢吃肉包子，我也算是赵婶熟客。
　　她摸了摸我的羊角辫，笑眯眯地递给我一油纸包白生生的肉包子。
　　我数了数包子，又数了几枚铜钱放在油腻腻的灶台上，咧嘴对妇人道：“赵婶看看对不对数。”
　　她擦擦手，将铜钱摸到手心，仔仔细细地数了数，放到口袋里，笑眯眯地对我道：“徐师傅家的大丫头买包子，哪里会耍诈呢！有什麽好数的。”
　　说完又和蔼地摸了摸我的头。
　　我和师妹来买包子，我总是被摸头的那个，师妹总是靠一边遗世独立的那个。
　　我往她手里钻了一钻，羊角辫一翘一翘的，笑嘻嘻道：“那我就先走啦，师傅等着吃包子哩。”
　　赵婶连忙给我包了一小包榨菜，殷勤地帮我放到油纸包里头，抬头冲我一脸和气地笑：“徐先生喜欢榨菜，大丫头带上吧，算是我们家虎子的心意。唉，虎子傻，徐先生有什么不高兴的，大丫头回头偷偷告诉我，中不？我回头叫虎子爹抽他一顿竹笋炒肉去。”
　　虎子也是师傅的学生，虎头虎脑的，很好耍。
　　师傅也说人如其名，又说自己教他也只能误人子弟，应该是个赚军功出身的料子。
　　我“哦哦”胡乱地应了包子赵婶几声，老实地扛起油纸包往家走。

　　师傅说不知道怎么说话就不要说话。
　　我也觉得是。

　　师傅果然很喜欢榨菜。
　　他坐在葡萄藤下，坐的是师妹那个小板凳，师妹站在一边。他叨了一筷子叼住榨菜，咬一口包子，闭眼听书堂里头那学生的背书。
　　听背到君子慎其独的时候，师傅掩嘴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师妹抬眼瞥她一眼，又低头仔细地看着手抄本。
　　我说过师妹过目不忘而且聪慧毓秀，很少见她看一本书看得那么慢，而且没有撇着小嘴批评书里内容，或者干脆指着作者骂。
　　斑斑点点的碎光从她睫毛里漏下去，娴静好看。
　　我想起那些男学生念的句子，类如“静女其姝”，例如“窈窕淑女”。
　　我拿着梅子干一个接着一个地咬。

　　师傅吃完包子，慢条斯理地抹抹嘴，转头。
　　我跟着转头，看见昨天师妹救下的那个男人站在书堂外头，正在迟疑要不要往这边靠。我偷偷看了眼师妹，她眉间微蹙地盯着书上一行行的字，唇边喃喃有声。
　　师傅的字确实很难认。
　　我理解地转回头。
　　只见书堂里头的几个男孩子激动地叽叽喳喳地指点着大叔紧系在腰间的剑，眼睛里的光隔那么远我都瞧得一清二楚。
　　果然，男孩子们骨头里就喜欢武。
　　我不免想起话本里头看见的游侠，例如郭解，再想想诗仙竟也是，一般的仗剑天涯。话本儿里头也不全是糊弄人，我看着那把剑不禁有些激动，师傅看我一会，挑眉，单手支住下颚。
　　我顺着他眼看清楚大叔的脸，顿时醒悟了。

　　男人见我们师徒都往他那里看，也没什么好躲藏了，拖着伤重的步伐往我们这里走。虽然不免狼狈，到底是很沉稳的。
　　山岳一样的沉稳。
　　每一步好像都能踩下土到地下去，偏偏又步伐颇快。
　　师傅支着下颚，大半的脸藏在手下阴影里。瞧来背影瞧来年纪不辨，除了他那头半黑不白的头发。
　　师妹也闻声抬头，疑惑地看着被她暂时收养的男人，手上将书卷合上。
　　我“咦”了一声，道：“大叔，你又要出去被人砍么？”

　　忽就静默了。

　　师妹慢慢拧转头，一双凤眼死命剜我，手爪蠢蠢欲动地“卡擦卡擦”挠书皮。
　　我胳膊疼，往后瑟缩了一下。
　　师傅忍不住抖一抖肩膀，挺给面子的没笑出来。只是道：“这位大侠……唔，这么早是来……”
　　“大侠”一稽首，郑重沉声道：“郑某特来谢小妹子救命大恩。”
　　说完又一拜。
　　师妹有些局促地站着，转头看了看师傅，师傅正埋头，她只好勉强道：“徒手之劳而已，大哥……大哥原本受得就只是外伤，其实没……”
　　她说到这，脸都红了，神色里却微微带出一点骄傲。
　　师傅忽开口打断道：“人家的命人家自然觉得重，你推辞反而是不敬得很。不必说了。”
　　师妹身形一僵。猛地攥紧书皮，眼眶红了一下，真的只是一下，因为很快又被憋回去。
　　她低头自然没瞧见，我却知道她说到最后时，对面的大侠表情忽然变得很疑惑，他低头摸了摸自己胸前的伤口，紧紧拧起眉，嘴唇动了一动，似乎想说什么。
　　师傅却紧接着道：“小徒虽是女孩，究竟读过圣贤书。救命说不上，能帮得了人也算是缘分造化。大侠可还另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