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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师傅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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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东升。
满院里的葡萄枝叶,在月华里翡翠一般的亮与水润。
我把热好的菜摆上餐桌。
师妹端了个饭碗,正用筷子往里头拨拉菜,下头铺一层厚厚的米饭。
她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拨拉满了,转身端碗往自己屋里走。我知道那浑身带血的男的正昏迷,估计躺在她床上。我道:“蕙蕙,那个大叔要住你房里么?”
师傅拿筷子叨了口肉,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擦擦嘴,抬眼瞥着师妹。
是瞥,用眼角瞥的。
师妹头也没回地“嗯”了一声,却停在原地没动。这回她居然没因位我叫了她乳名而伸爪子挠我。
我震惊,于是茫然地看向师傅。
师傅眼底滑过一星半点的无奈,又垂头叨口米饭,衔着米饭拿眼直瞅我,我不解,他只得又瞅了瞅师妹,然后挑眉。
我只好道:“那你晚上来我房里睡吧。”
师妹十一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师傅曾经教道:男女七岁不同席,他作为一个合格的教书秀才与一个不怎么合格的师傅,还是挺怕闺女被占便宜的吧。
大概是怕的吧?
师妹回头,看了看师傅,小脸上不知道是什么颜色。半天才短促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我了。
师傅被看了半天,放下筷子,板着脸道:“别在晚上熬药,烟熏火燎的,明日怎么开课?”师妹端着碗的手忽就晃了一晃,咬紧下唇,低下头。
我扯了扯师傅的手,他瞪我一眼。
我觉得他真像话本里头的刻板老员外,老是拦着闺女和穷小子花前月下,估计扮上就是京剧的白脸。
我没少呸过他们。
当然,我没胆子呸师傅,只能抬头,偷偷地仔细地打量着莲藕一样嫩胳膊嫩腿的师妹。
她真的挺像话本里描述的小姐们,红艳艳的石榴裙虽然没有,麻布裙也能凑合着,小脸一样粉嫩嫩的。就是躺她房里那男人老了点,还浑身是血,都不知道给师傅和我留个好印象。怎么说师傅连带着我也算是长辈呢。
我师妹正咬着牙低头沉默。
没一会儿,她敏感地抬起头,凌厉地瞪了我一眼,正好和我眼对眼,她冷声道:“你看我干什么?”
我只能小心翼翼地低下头,不说话。
师妹转头就走,小手捏得瓷碗“嘎吱嘎吱”直响,把门摔得“啪”得一声。
我碗里的汤都晃了几晃。
师傅看了看勺子里漏了一半的汤,垮下肩,忽然问我:“我脸上还有油么?”我仔细地看了看,道:“黑黑一大块。”师傅伸手摸了摸脸,有些无奈道:“……那就好。”
说完后叹气,喝汤。
说实话,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饭后师傅抹抹嘴道:“盐放少了,下回记得多搁一小措。”
他伸手给我比着那个“一小措”,我盯着看了半天,抬头道:“师傅,咱们家没那么多盐钱。”
师傅道:“下回买私盐,官家真是缺德,盐价怎么抬得这般高。”他收回手,瘫在桌上,担忧又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师妹屋子的方向,略抿了抿下唇。又回头若无其事瞥我。
我帮他擦了把脸,回忆道:“师傅,你不是才教那群小子念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么?”
师傅横瞥我一眼:“……咱家用得那么节了,吃不起盐的我等,谁管得他这许多?”
我恍然大悟。
师傅叹气,摸摸我的头发:“洗碗去。”
我抱着碗乖乖退到院子里头,弯腰从井里打水,挽起袖子蹲下去拿起黄不溜湫的巾布准备搓。
月色凉凉,葡萄枝叶沙沙地响,满盆子水哗啦哗啦地晃。
我费劲地搓着碗,拿手肘擦了擦额头,抬眼看见屋里头师傅缩成了一团,旁边点着灯,发昏黄色光的蜡烛头,我们也只买得起这种了。他肩膀不停地抖着,半黑不白的头发散了一桌子,手指攥得桌角“咔嚓咔嚓”响。当真刺耳得很。
我抬头看了看月亮,算了算日子,果不其然。
于是沉默着继续擦我的碗,越擦越使劲,最后两手一错,“啪”地一声碎了一地的瓷。
白生生的,渗着月光。
身后有压抑不住的喘息声,我总觉得自己听见了骨节啪嗒啪嗒错开的声音。
我抱着被瓷刺了的胳膊“嗷嗷”地叫出了声。
因为我粹了个较师傅的束修来说挺贵的瓷碗,很是心虚,绕着睡着了的师傅回了房里。
师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我,散着长头发,白净的小脸一片惨淡,活像几年前因为全家拉了三天肚子没赶上考试的二狗哥。
当然,二狗哥一定不知道师妹在他们家井里洒了把巴豆。
我想了想,道:“那个大叔安置好啦?”
师妹道:“所幸有些做着备用的止血药丸儿,看着伤口大,其实也没多凶险。”她忽凝睇我的胳膊,小凤眼一抬,道:“你又摔了碗了?”
伤口一点也不深,就是挺疼。
我乖乖点头。师傅说我笨了师妹到没影儿了,还是乖乖说实话的好。
我也觉得是。
师妹皱眉戳了我一记,道:“你怎么那么笨!”伸手顺手地扯了扯一边放着的白布条,瞪着双黑亮亮的眼看我,手下流利,似乎想帮我绑上伤口,却又在碰到我伤口时,烫到似的猛然缩手。
我小心翼翼地看了师妹一眼。
她碰了碰自己回缩的手指,又是一抖。我看见师妹的眼眶慢慢慢慢地红了起来,她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我担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却猛得扑到我怀里,恶狠狠地连挠了我脸好几下。
“你怎么笨成这样!”又抽着嘴指我鼻子,“笨成这样凭什么他还是疼你不疼我!师傅不要我了……你混蛋你混蛋你们都是混蛋……!”
她边挠边嚎,嚎得满眼泪花顺着脸颊扑棱棱往下直接掉,我动也不敢动任凭她挠我脸,还一下挠得比一下狠,狠得我估计我好几天出不了门了,怕被人怀疑破相。
最后她终于发泄完,窗里沙沙的树声已经许久,月亮升到快正空。
师妹小声啜泣着趴我怀里睡着了。
我把她拖到我的床上盖上我的被子。
然后我抱着胳膊疼得嚎了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