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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我听到这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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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渐东去。
一地班驳的光影,金子似的片片耀目,如美人着的额黄一般着眼。
郑大侠摸着自己被包扎得很好的胸膛,半天才缓慢道:“没事。”
我嘴皮子轻轻颤了一下,犹豫半天,最终还是没把憋心里的话说出口。因我是个良善人,但我确是真心觉得他说没事的样子,特像二黄找不到狗粮那时候。
师傅垂了垂睫毛,拿筷子捣了捣榨菜:“哦,没事。没事……唔,没事很好。”
虽然他昨天才气势十足地当着我们面因这事甩师妹的脸子。许是今日在的还有学生?他总是要计较一下师尊的风姿问题。
我很理解。
另外一点,我真是很疑惑,一个人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吃几颗止血丸就可以没事了,我们一家子可都不姓孙也不姓华,但师傅共师妹的医术都较我高得多,既他们二人都没质疑,我还是不亮自己这半瓶子的水好。
于是我乖乖地不再开口。
师傅“很好”了半天,慢慢回头朝屋里道:“虽说为师今日要检查你们背一背前些日子教的文章,但喜欢看的就好好看,为师不很介意。”
连我都听得出来这是威胁了。
一众男学生颇不甘心地哄堂哀叹了一会,个个挤着缩了回去。我早上遇的那个姓任的学生很是恋恋不舍地望了眼师妹,似被棒打鸳鸯一般望了眼师傅,最后缩了回去。
里头又叽叽喳喳了一会,开始抑扬顿挫地念开去。
我瞄了一眼,只见一排黑油油的头很是着眼。
我顿时觉得以前贪懒错过这风景实在是亏得很,如此简直好看得堪比赵婶一笼白生生的包子。
师傅只挑了挑眉道:“让他们看,又不看了。”他轻哼了一声,又回头对大侠垂了垂眼,忽起身道:“昨天夜上对阁下很是失礼,盖因息将小徒做了女儿养,总归觉得她那般于她甚是不好。”
我说过我师傅是个老男人,老男人总有很多缺点,他一个教书酸秀才,缺点却尤其多。
对师妹来说,或许不坦诚一条最让她难过,因师傅表现得对她很是不在意。
对我来说,则是贪口一则,因我们一家实在不富裕。
因而师妹吓得猛地抬起头,张大了嘴。一张雪白雪白的瓜子脸顿时长了好些。
我没那么夸张,只是打了个小哆嗦。
大侠却不如我二人了解我师傅。
于是他一脸理解豁达地点着头,赞同道:“郑某家中也有女儿,自然明白徐先生心思,若是我女儿带着昨夜在下那般人回去,在下必也是怒得很!”
我女儿要是带个满身血的男人回家,我还不得气闪了腰。
当然我没女儿,不过是从他那张格外感同身受的脸上得来的话罢了。
但我一心琢磨着他怎么就把昨天葡萄架子下那番对话忘得干净,许是做大侠的比我记性更差吧,职业不需要嘛。
于是便抛开不想。
师傅仍是垂着眼笑道:“大侠真是通情达理。”
大侠谦虚地摸头道:“郑某的姓名都是贵家援的,且是郑某闹得先生与小妹子生气,郑某该愧疚道歉才是。”
师傅十分和煦:“大侠哪里的话,圣人也说……”
我听到这句圣人说起的头,立刻扭回头。
我前头说过师傅有好些缺点,其中一定包括他酸腐时,定会以“圣人说”打头,“是以某某某某”结尾。其实这倒没什么,如果之间那段说教不是那么长的话。
左顾右盼好一会,看一排的头都看腻了,方无聊地拽了拽一侧师妹的袖子。
她仍是张着粉嫩嫩的嘴,瞪着乌溜溜的黑眼,被我拽了才无意识地“啊”着应了一声。
又过了好一会,她似倏忽觉得自己模样十分丢人,便忙闭紧嘴,回头道:“什么?”
我真想接着说蕙蕙你眼睛都亮了。
但是没胆,我胳膊上的口子还在生生地疼厉害,只能咳着小心道:“蕙蕙,我胳膊又疼。”
我说时,师傅似乎回了下头。也可能是错觉,我凝神时他正温煦笑着说他的圣人。
他毕竟是个秀才。
我同情地看着不停“嗯呃”点头的大侠。
师妹眨了下眼,又眨了下。
我蓦然猜起她扯着我袖子哭了半宿的事,顿时一个激灵,万分忐忑,生怕她羞恼了再挠我几爪子。
不过师妹心情似乎正好得不得了,亮如星芒的眼睛眨了又眨,最后竟上前一步挽了我完好那边的胳膊,脆生生嗔道:“谁叫你碰瓷啊碗的那般不小心来着?多大人了,师傅说得不错,真是笨。”
她说“师傅”二字的时候口气都快飘了,浑然不似以往三天一赌气时的咬牙切齿。
我吞了口口水。
她说着话,将我往药箱那头拉。
其实我心情很复杂。
走着走着,我小心翼翼地瞄了师傅一眼,葡萄杆下模糊见着他的表情果然也复杂了起来。
我不得不开始认真地盘算那被粹了的瓷碗价值几许。
更重要的是,我得给师傅他老人家跑腿买几回包子。
我与师妹二人从书堂往里绕。
她倒是只顾着矮身往里走,我瞄着任学生的表情,再看看师妹难掩的春光灿烂,忽然觉得压力很大,包袱很重。
当然我师妹是不会嫁不出去的,是挑郎的问题。
何况她还小。
虽我笨了点,但作为师姐,我也是明白要关心师妹后半生的。
我想着这问题时,恍个神回来已是在我的房内。
昨夜她为大侠疗伤,徒方便把药箱随身带着来我房里,本来是凑巧要帮我扎伤口的,后来却闹起来哭着睡了过去。
我可怜巴巴地抱了她半夜,还得自己反着手够白绷带。所幸我也和师傅学过日子浅显医术,当然,是半瓶子水。
现下药箱却又有了番用场。
她坐下来先解药箱上被我系成死结的粗绳子,又抬头把我胳膊扭过去仔细看,看着看着她啧了一声,明显嫌弃得很,对那纠结在一块的白布条们皱起了眉。
她说:“虽然你会把萝卜和人参图案弄错,我以为你包扎功夫尚不错的。”
我其实想说图样我已会认了,人参那张被我小心掖了角去。
但却怕被拎着耳朵骂,只好老实地道:“蕙蕙,我不会扭关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