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番外】宫女绿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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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樱。”贵妃隔着一道帘子淡淡地唤我。
“奴婢失礼，还请问娘娘……”我却看着娘娘的面容失神了。今早有人来报，说后院的灌木旁多了一只死鸟，翅膀被咬断了。
娘娘便露出了令我记忆犹新的神情，在娘娘养的阉宠死后那样的神情——
一种发怯的不安。
记忆里我从未见过娘娘有着那样的神情，之后也没有。
阉宠是在去年的今日被毒杀的。而阉宠死后尸身也并没有被妥帖安置，被抛在乱糟糟的乱葬岗，这么热的天，蚊虫蛆蚁肆虐，估计用不了几天尸身就腐得不能看了。
阉宠死后第一日，娘娘竟然差人去宫外把给阉宠家人的赏赐收回，还令人去找民间的收贷人把娘娘早先还掉的贷款收回来。
以欠条换金银。
那还款用的金银都是底下印着国印，是不在市面流通的官银，流入民间稍不留神是要吃牢饭的。他们不敢不换，只得拿着二次回收的欠条，奔向破败的书府要债。
阉宠死后第七日，中宫频繁召见巫师，开始弄些忌讳的仪式，宫内升起浓烟，修起祭坛。
开坛那日，祭祀坛前放上三个供盘。一个盘放着猪羊头，一个盘放着瓜果，一个盘放着一条发黑的绳。两名巫带着形态古怪的面具，身着带羽毛的怪衣，跳着滑稽发怵的动作，日夜交替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
贵妃看了几天的祭舞。
一天，祭坛前的猪羊头和瓜果都不见了，两名巫的头左右各一摆在祭坛的贡盘上，血流得到处都是，眼睛睁着，死不瞑目。
中间贡盘照旧供着一条绳，上面干涸的血像一块茶色污渍。我知道那是血渍，阉宠的血。
我进入贵妃寝房。
招魂幡插在天青大花瓷器瓶里，红艳艳的。贵妃，她在招谁吗？
我不敢再想。
之后，贵妃总问院子里有没有什么新来的东西，新来的太监、宫女，她都亲自过问。
说是过问，也只是看一眼，手一摆让我带下去。
阉宠死后第一个秋里，贵妃魔怔到了一只鸟都不放过的地步。旁人只当贵妃玩心大，连园里常来觅食的几只鸟，都要叫人捕了关笼子里拿去养。
我却知道贵妃私下会和鸟说话。想要得到什么一样，似乎总无所获。
阉宠死后第一个冬里，一场降霜后，皇上和太子、贵妃设私宴，共享晚膳。弈日皇上竟公然在朝堂含服丹药，癔症发作，直言国之将亡，癫狂大笑，随后一病不起。
皇上沉迷丹药是众所周知的事，也有朝臣弹劾贵妃妖孽，却被清流党反驳，言之凿凿：皇宫龙气聚集之地怎会有妖孽横行？天下之罪岂是一个不能干政的女子所祸。
太子党身为太子的簇拥，而贵妃为太子养母，太子党也力撇贵妃干系。
几月后，太子开始代理朝政。
阉宠死后第一个春里，皇上病情始终未见好转，甚至有恶化的趋势。群臣探望之时，皇上的寝宫还烧着火龙，见不得风，门窗总禁闭，药味扰人，皇上时常胡言乱语，说些关于鬼神之类的荒诞话。群臣叹而告退。
太子代理朝政后，之后一切都井井有条，降税，施新政，百姓安居乐业。
六月炎夏，贵妃突然说中宫跑来一只梨花猫。没有一个人见到。我心一惊，想到失心疯的皇上。
太监说在院子里发现死鸟，那也可能是黄鼠狼所为。
“奴婢失礼，还请问娘娘……娘娘当时见到那只猫，那只猫在做什么？可还有其他人看到。”我不再沉浸在回忆里。
珠帘后贵妃淡淡阖目。
“一瞬就不见了。不过那只猫眼睛很漂亮。”
眼睛，很漂亮。
我心如跌入谷底。
“绿樱，掘地三尺把猫找出来。不然，你就下去陪那池里死掉的几条锦鲤吧。”贵妃淡淡地吩咐。
“是。娘娘。”
厨娘听到夜里有婴儿啼哭；太监发现锦鲤死了几条；养过的宫女来报说夜里听到确切猫叫，并非婴儿啼哭。我带人把中宫翻了个底朝天，宫女来报，说厨娘在柴房把猫找了出来，娘娘已经匆匆忙忙去看猫了。
我到柴房时，惊讶地发现娘娘手上多了几道疤痕，就连侧脸都多了一道很深的划痕。
这狸花猫野性难驯，有一双看上去相当名贵的松石绿眼睛，泪痕严重。
原来真的有这样一只猫。
我松了口气。
我以为，这挠了贵妃野性难驯的狸奴，第二天一早尸体就会出现在池里。没想，贵妃却把狸花猫牵了绳强行养了起来，给它洗了澡，戴上了金银珠玉串的项圈，剪了它的指甲抱怀里，时常和它小声说话。
贵妃房里的鹦鹉喜欢吐言 ，喜欢学舌，成日里话不停：
“是你吗？这般难驯。”
“都不来找我了。”
“你讨厌我吗？”
“不是你——”鹦鹉殷切地爬到贵妃腿上，谄媚地换了一种声音，道：
“我爱你，子亥。”
这鹦鹉学舌，学的人言渗人的真切，不似鸟类一般，一贯谄媚，唯独最后这句语调不谄媚，听闻竟有些悲伤。
贵妃幽幽笑几声，目光没有喜悦。
夏末，皇上猝然病逝，遗诏宣太子继位。新皇登基大赫天下，据宫女宫外的家人说，大赫天下后，家中治安一时乱了起来。不久，北境的铁骑便如饿狼般直扑中原。面对来势汹汹的敌军，新皇披上战甲，率领大军奔赴战场。
前方节节胜利，宫里却有人趁机作乱。先是冷宫走火，许多宫殿都烧了起来，反叛军破开宫门，我慌乱地去寻娘娘。
贵妃抱着狸花猫给它梳理毛发。
见了我她骂我慌什么。娘娘把鹦鹉笼交到我手里，带着我从密道畅通无阻出了皇宫，外面有金玉马车等着，汗血宝马两匹。
各驿站一路畅通无阻。
“娘娘。”
“现在没有娘娘。”
“那奴婢该如何称呼您。”
“随你。”
我知道她叫子亥。可我有这么称呼她的资格吗？
“我们去往何方。”我穿着一件普通男子的粗布麻衣，带着马夫帽，坐在马车外头随着马车摇晃。
“我回家。”
子亥要回到她居住的山野，一路上要穿过一片很大的草原，再进入人迹罕至的深山。
此刻天之破晓，我看到了草原的草尖闪着金色的光。
“绿樱。”
我回头去看子亥。
子亥把外头布帘掀起来，里头华贵的珠帘摇晃，模糊着绝美的脸。宝马奔腾不息，车厢晃动间，微弱的天光衬得她晃动的脸神圣，那神秘的笑和仿若生而有之的幽愁纠缠不休。
“绿樱，你离开吧。这么多年你实在是古板。况且你也不再是我的奴婢。”
“离开？”我从十二入宫，如今二十有七，我迷惘了片刻，道：
“奴婢不知道去哪里。奴婢不知道该如何生活。”
“蠢。随便哪里都可以，天大地大。”
子亥从马车里钻出来，狸花猫趴在她的肩膀上，眼神警惕。她竟然几步坐上了马背，贵妃胆子也太大了。我吓一跳，就要这样去抓她。
一道坚硬的东西毫不留情敲打在我的手上，我吃痛收回手，看到她上马后竟然几刀切断马的缰绳，那坚硬的东西是一把锋利宝刀的刀柄。
宝马仰头嘶鸣。
“嘶——”
车厢骤然停在原地。
没了同伴，另一匹马木讷的停在原地不动了。车厢里炮仗一样冲出一只鹦鹉，追上那道身影。
我被抛下了。
“奴婢该去哪里？”
草原的风和我，马、马车、马车里的大箱盘缠停滞，我看着马背上子亥毫不留恋的身影独自远去、远去，自由而孤寂的消失在天地相接的一片区域里。
风开始动了。
“呼——呼——”
这里真的有人吗？
“有——人——吗——”我踩在马车外站起来大声呼喊。
分明没有。
之前的一切到底是我的幻觉，还是真的存在的？我在宫墙内近十五年的宫女生涯，迄今为止占据我人生的一半，其中侍奉贵妃足足十一年。贵妃娘娘、皇上、青棠 、阉宠……鹦鹉，还有狸花猫。如今回忆起来，竟然变得虚幻起来，如黄粱一梦。
我猛然拨开身后的珠帘，失礼地踏入车厢。
打开里面一个一个沉重的沉香木箱，金锭、金瓜子，雪花银，绿宝钗，这些都是真实的，真实得像打在我脸上的珠帘，沉甸甸的，仿佛能感受到它们的重量。
我又去看贵妃的一箱箱衣服，华贵的绸缎，金丝饰的鞋履，纹路如绚丽画卷，每一针每一线都凝聚着皇城御坊绣娘的心血。
贵妃把自己丢在这里了。
我又摸向我自己，我身上穿的不再是精细代表高品阶的大宫女服，我如平民百姓一般，我的手遍布老茧，我的手臂紧实，腿脚有力。
我也把奴婢的自己丢在皇城了。
我突然想到什么，急忙去翻找那堆繁荣的行李，什么都在，叮当的手饰，硕大圆润的东珠，胭脂白粉，如污渍般的发黑血绳，干枯的槐树枝，唯独少了一条写着名字的红艳招魂幡。
我不禁泪突然就下来了。
她没有放下。
可她为什么……
耳边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我回头一看，鹦鹉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也对，你根本就飞不远。”
马车一动，我不稳地探出头去，这匹马此刻带马车转了个头往回走去，鹦鹉安静地停在我的肩膀，我抚摸它的鸟羽，还好我不是一个人。
还有一只鸟。
我遥望着窗外的昏暗草原，头靠在摇晃的马车里，嗅着子亥留下的香，我好像，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我有好多东西。还有她之前给我准备的身份。
听说青棠老家在哪来着……很偏僻，她家里也没钱。去年生病便一直好不了，精神恍惚，子亥恩准她提早离宫。
那便去找她罢……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番外】宫女绿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