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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攀上妖妃的黑心侍卫12(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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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回宫当晚,大牢走了火。
好些逃犯跑了出来,清点时一些重刑犯成了一具具蜷成一团的焦黑尸体,魏美人牢房也空了。
后宫娘娘突遭皇上训斥,后听闻皇上心情不佳,在朝堂上大发雷霆。有人弹劾太子,还有一名臣子在大殿撞死。
书空匠昏迷中被转移到其他监牢,接下来的时间她没有再被用刑,只是被绑着,被绑着很无聊,她尚可忍受,她不是第一次这样无聊。
她无聊过很长一段时间。
最早要追溯到她诞生且有记忆的日子。那时她就发现,她没有同龄小孩那样一块泥巴玩半天、一口果冻都兴奋都乐趣。没有同龄小孩那样一个人午睡醒来怕妖怪、身上磕了点伤就哭喊妈妈的本能。
她没有梦,睡觉很踏实。
她没有情绪,她的胸口是一片空洞,仿佛胸膛下,肌肉里没有心脏的存在。不,甚至连皮下的筋膜、肌肉、骨骼都没有。
她要这样过多久?
她会一直这样吗?
她就要这样一直到死亡吗?
这种想法总是冒出来,这样人从出生到死亡很无聊的想法。每天活着吃饭、喝水、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人生啊,就只是这样吗?
直到后来她涉了/政。书空匠呕出一口血,一只眼睛的视野突然黑掉,看不清东西了。她干脆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系统的声音:
“你快死了。”
“恭喜。”
再醒来她躺在了贵妃的榻上,书空匠不由得笑了一下。她每次以为自己要死了,醒来就会从一个地方刷新到另一个地方。她确定自己一只眼看不到了,灼烧一样的疼,像是牵引着太阳穴和大脑的神经。
书空匠想伸出手感受一下少只眼睛变得失调的身体。手没伸出去。她被绑了起来。
“你快死了。”
这次是贵妃的声音。
书空匠闻言动了动眼。三足玉爐上方吐出袅袅香烟,一只银制的鸟儿低头看着升起烟雾,铜制鸟喙靠近。
蜿蜒的细长焚香,缭绕过贵妃的衣摆。浓浓烈烈的衣裳比花间蝶、水中鲤更艳,昏暗的室内,有着一种阴郁的极盛之美。
贵妃确实是极美。
总让书空匠觉得像聊斋里的鬼魅。贵妃把玩着指上的护甲道:
“你中了魏美人的毒,这具身体要不行了。她实在恶毒,你马上就会双目失明,接着七窍流血,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挣扎几天才能死去。喝了这个。”
“这是什么。”一碗药递在书空匠口边,她不甚尝到一口。奇怪的味道。
“你听话点,本宫让你死前不要这么痛苦。”
“喝了这个我不会得救吗?”
“不会。”
书空匠乖乖喝了。很难喝,像是什么草木灰混合物。
“再来一碗。”贵妃脸上竟然绽放出一抹真心喜悦的笑。她今日装扮过,头发难得放在身前捆扎在一起,簪了一朵白茶糜,黑发如有了生命般贴着胸前的起伏蜿蜒爬到腰。“你什么都不问?”
书空匠默默喝了几碗,“娘娘什么都不问?”
两人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贵妃说的是药,也不止是药。书空匠说的是贵妃察觉她非书空绛一事。
“其实我挺喜欢你的。”贵妃说:“可是说好三个月就是三个月,本宫的话说出去不会收回来。”如果你求我的话……“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恩典。”
“奴才听闻鹭妃死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无声息了。求娘娘赐药。”
“你诚心恳求,那本宫便赏你。绿樱!”
绿樱把捆着她的绳子解开,从榻上拖下来。其实她不懂娘娘对这个太监的与众不同,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普通的太监,甚至更遭人嫌弃。
书空匠逆来顺受的跪坐在地,贵妃的鞋履旁丢着一根槐树枝。
手突然一疼,书空匠迟缓的发现自己的手被扎破了,绿樱不知什么时候拿了根细针,她的血把一条红绳染得殷红,接着便拿着红绳放入托盘出去了。
“娘娘,这又是做什么?”
“子亥。”贵妃纠正道:“叫本宫的名字。”她从桌面拿起一张红色的旗子把玩,旗子红底黑字,写着些繁琐的文字。
贵妃不是第一次这么神神叨叨。
书空匠知道她会在床上故意放马毛吓慕容琮,在第二天又把马毛清理走。慕容琮整晚一会在地上,一会在床上。他在中宫时常浑浑噩噩,精神也是真有问题了。又迷信炼丹师,大把大把吃丹药。
书空匠不关心贵妃做这些是留有什么后手,再多的算计都无法影响到一个死去的人。
人死如灯灭。
她也不关心贵妃究竟还要做什么,将来又是怎么样的下场,早死还是晚死。
随她意吧。
“子亥。”
子亥又露出一个以往不同的笑。“你死后想要埋在哪里?本宫再许你一个恩典。埋在皇陵都可以。”
书空匠想被丢在乱葬岗,让这具身体发烂发臭,可……系统这段时间迟迟没有再出来。这值得她重视一下。
她被系统单方面签订的终身合约,死亡不能摆脱系统,系统似乎没能力解除合约。但令人警惕的是:
系统可以强制她完成任务。
如果说每个人都有1万的信用点,那么当信用点被使用完透支完后。系统会将她判定为“坏”人,从而用“坏人”的方式:强制手段。对待自己吗?
等到系统对她失望的话,恐怕那时她就彻底自己不由自己掌控了吧。系统一直这么纵容自己,不正是因为自己是系统所判定的“好”人吗?
“奴才想要请娘娘留魏美人一条命。”
子亥慢慢坐直了,目光顿时如盘踞的蛇一样阴狠又憎恨,明明灭灭,似有些受伤,“你要留她的命?你可是想清楚了。”
书空匠叩首,“谢娘娘。”
“你!”贵妃把手上那旗帜丢到地上,抓起茶盖、茶匙、品茗杯摔地上,碰到什么摔什么,她拿起不知哪里来的一个太监帽,抓起书空匠的衣服狠狠地用太监帽砸人。
“死太监!”
“叫你气人,叫你以下犯上,叫你床上不专心!叫你不喜欢本宫!死太监!给本宫装,从头装到尾!死太监!死太监!死太监!”贵妃声音不可思议般的飙高:
“你个坏胚子。你要救魏美人?荒唐!”
书空匠闷不作声,懒得动弹,全身都疼疼。
贵妃发泄完恢复平静,疑狐道:“你莫不是喜欢她?”
遂自言:“不可能。”
绿樱托着一杯酒进来,“娘娘,酒来了。”
“给他。”贵妃语气不好。
“谢娘娘赏赐。”书空匠端过毒酒干净利落一饮而尽,放回木托,绿樱识趣退下去,准备通知内务府一会来人来收尸。
门重新合上。
书空匠看清了砸到地面的红色旗帜,那是一面灵旗、招魂幡。
“你是鬼吗?”
贵妃涂着胭脂的上眼皮妖艳异常,神色平静诡异,比脱口而出的话还要悚然,“你还会回来找我吧。”
书空匠下垂的唇弧度往上扯了扯。
她以为贵妃会觉得她把人顶替了,却没想到贵妃会问出自己是鬼这样的话。古代信鬼神,敬天命。有这样的猜想荒谬但也合乎常理。甚至相当接近特殊的真相。
她不是鬼,但对于这些人而言和鬼又有什么区别。
贵妃语气变得不徐不缓:“我知你从不怕我。我知你为子不孝,为兄无责,自私自利,薄情寡义。我知你对本宫做小伏低,对外趾高气昂。皆因你喜好背负恶名,后来这些这些你都不掩饰。我知你是不知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我知你——”
贵妃陡然笑出声。
“是个女子。”
她的笑声如铃铛一般干脆,融入金属的冷滑。书空匠觉得四肢百骸陡然酥麻,她的大脑嗡嗡作响,有数以亿计的蜂在发出颤动的嗡鸣。
她被看到了?
书箜匠茫然地眨眼,挣扎着指甲扣入手心而感觉不到疼,濒死的躯体被注入前所未有的生机,涌入心,化作震荡不屈地跳动。仅存一只形状漂亮的眼以下犯上直视贵妃风华的容颜。
她必须铭记贵妃。
贵妃?
她叫什么?书空匠翻找出两个字的笔画、发音,了。原本是两个平平无奇、没有任何意义的字,从现在起它就有了意义。
子亥。
子亥还在自顾自道:“你画眉三两下便娴熟,我起先以为你是为了活命而想着巴结本宫,私下作多方面准备。可你字写得那般,实在不是一个从小读书人的水准,还不记得自己提过的诗,又实在了解女人,本宫月事期也从不说什么‘娘娘,您出了好多汗。’就要给本宫把被子取走。本宫自己便不知冷热,还要那奴才自作主张……”
她的眉似蹙非蹙,目似喜非喜,对下人的驽钝都难生鄙夷,习以为常般。
“也是。一群愚物罢了。稍微做一些超出他们常理的事情,就天塌地陷了。他们不像你。那些人要是知道本宫给慕容琮下药,一定会每天饭都吃不下,想着要不要去揭发或者劝导本宫了吧……”子亥还待说什么,被一句话砸得愣住。
“我爱你,子亥。”书空匠的眼睛流出混着血的泪水。
子亥的唇微微张开,似有些惊讶。
此时此刻,她好像才真正看见她的名字。她在和阉宠厮混时,喜欢令她说:“子亥,我好爱你。”她不提,她便不说,结束后她便不在称呼上僭越:
“娘娘,您该歇息了,纵欲会丑……奴才困了。”
“这口脂颜色……新颜色?着实不太好看。贵妃娘娘。这白粉非敷不可?”
“贵妃娘娘……”
她行动上、口头上根本小人得志,在称呼上却安安分分,她不在意她的名字,就像她不在意她的身体一般,毫无冲动。
阉宠不喜欢女人。
想到这里子亥更加愤怒了。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她?阿爷说她有着天底下任何人都难以拒绝的美貌,所以不该有令人难以拒绝的性格。但一旦她温柔关切起来,没有人能拒绝她。
没人能拒绝她。
除非这是一只女鬼。
“你叫什么名字?”子亥蹲下来,近距离去看书空匠,像透过她的身体看见她体内的鬼魂。
阉宠狼狈极了,一直发抖,她的一只眼睛流出鲜腥血水,一只眼睛流出眼泪。
她疼了吗?
鬼魂也会疼吗?
子亥察觉她面上的神态变了,像一柄青色折扇,很文雅。
“书空匠。空无一物的空。”
“书空匠,你会重新回来找我吧。你总不能留我一人在这偌大的皇宫。来找我,本宫不管你是什么,都来找我吧。”子亥的声音幽怨,目光如含水,捧着书空匠脸的手掌控般有力,却把书空匠一身反骨化成水。
“你以为我还能回来?”
书空匠嘴唇颤抖得停不下来,她的身体濒临失控,五脏六腑被慢性毒药捣毁,衰竭而脱离灵魂的掌控。却柔和道:
“愚蠢……”
“你敢说本宫愚蠢。”
“你以为我是什么?”系统以为我是什么?自以为是。一个终身绑定了她;一个觉得她能像个杀不死的妖孽一样回去找人。
书空匠一直都不甘。
她绝非系统看到的那样执政为公,守法为民。
她对自己生而自满,是天生的表演家,却情绪空洞,生活无趣,也该是天生的政治动物。她发现追名能为她带来前所未有的满足,便走上了一条追逐名誉的伪善政路。鲜花、掌声、荣耀、这些为她而出现的欢呼带来的支撑犹如燃烧的炬火,点燃她空洞的胸膛,撑起她为人的躯体,化作身体里冲天的啸鸣。
书空匠!
大声的呼唤我的名字,簇拥我的立场。
一个空洞的人却能被无数陌生人复杂的情绪填满。
如今再也没有人呼唤书空匠了,呼唤的也不是再是她。
她是可以拒不执行任务,就像现在这样,或者像下个世界畅想的那样,作为一个孤僻的男子在现代当一个普通人。接着就有一个念头出现在她心里,幼年记事就出现的问题:
她就要这样一直活着吗?
如果她始终抗拒自己的新身体的话,她无法死去,那她只会一直遗忘。
忘记很多东西。
忘记大家的吹捧,忘记崇拜,忘记荣誉,忘记过去表演的自己,忘记书空匠。只剩下压抑着表演欲,自我践踏着的、男性身体里的书空匠。她要的荣誉和名望全部崩溃。这一刻她几乎想要不顾一切的跟随唤她书空匠的贵妃而去。
可她做不到。
书空匠摇头只待留下一句:“我不能来找你。”便断了气。
绿樱进来跪在地面,自己都奇怪的说了句:“娘娘珍重身体。”
“魏美人早被人救走了。”贵妃没有流一滴泪,她撑着头侧过脸,“把这阉人的尸体丢到乱仗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