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镇旧事》艾璇冰儿

4、故人难寻 他不在，我

　　到达古望塔的时候，我和莫叔都已经疲惫不堪。我抖落了钻到衣服和头发里的黄沙，看着面前这个有着大片石头房子的小镇，这里和一路上停留过的那些村落相比，可以说得上是繁华极了。斜阳映照下的镇门口，一行载满货物的驼队摇晃着走了出来。

　　驼队里一个像是头儿的男人亲切的和莫叔打着招呼，他们的谈话让我知道了，这是这几天最后一只回去的驼队。那个头儿一边和莫叔说话，一边搓着卷翘的胡子不断的打量着我。

　　“莫叔，你跟他们回去吧，石叔叔本就说让你送我到古望塔就好，如今我到了。”我低着头，那个卷胡子男人的眼睛让我看着厌烦，口里说着让莫叔走的话，心里却还有着一丝的希冀。

　　莫叔想了很久，很久之后我只听到了莫叔轻轻的“嗯”了一声。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情绪变得坏起来，像是一个不满足的孩子。

　　“丫头”莫叔的声音突然变得深沉，我不抬头，也不说话，任由他将我拉到一旁。“丫头，这些日子我们也算是患难之交了吧！莫叔没什么别的，这里有二两银子，你拿去，今天要是找不到人就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继续找。莫叔，莫叔就不能陪你了。”

　　我攥紧的手里被硬塞了一块硬硬的东西，我知道这些钱算是很多了，莫叔这次的货物为了我没了，我本不应该收莫叔的钱，可是……我狠狠的攥了几下衣角，还是张开手接过了那块银子。

　　“谢谢，莫叔。”我小声的说着。

　　“你这孩子，还谢什么，这些日子我早将你当自己的孩子看待。”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原来莫叔一点都不吓人，其实莫叔是真的关心着我。

　　“莫叔以后还会贩货吗？”我抬起头看着莫叔，如今莫叔那原本锐利的双眼，在我的眼中已经变得柔和，柔和中又掺杂着苍老。其实我最想问的是莫叔还会来古望塔吗？我最想问的是莫叔还会来看我吗？

　　“……”莫叔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看向来时的方向“这大漠我走了二十三年，惊险的事情也遇到过无数次，可是没哪次是，是这般。”莫叔说的艰难，我听的也难受。“这次大难，让我突然觉得孤独，让我突然觉得害怕。”莫叔的声音很小，这些话像是对我说，又像是他的自言自语。“雅木等了我很多年，我也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以前我总顾着自己忽视了太多，这次大难让我看开了，回去我就娶她。栗镇早晨有一对小夫妻卖的馄饨特别好吃，那是幸福的味道，我会带着雅木去尝尝……”

　　莫叔走了，他微微佝偻着的身躯在这火红的晚霞中留下一道斜长的淡影。我在古望塔那干裂的木质城门下站了很久，久到未眨过的眼睛中流出眼泪。“再见了，莫叔。”我终究还是成了一个人，挥了挥衣袖，向古望塔走去。这身上沾染的许是尘沙，许是那过去，而挥去的又不知是什么。

　　一进入古望塔映入眼帘的不是高大的房屋，不是繁华的街道，而是一个乞丐，照理说乞丐都应是蓬头垢面且一身尘土，他们的衣服应该和脚下那可以扬起灰尘的土路是一个颜色，他们应该不起眼的让人发觉不了，可是面前这个乞丐不是那样。

　　他还很年轻，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他有一头乌黑柔顺的发，黑发柔顺的贴在他那身半旧的衣服上，几缕散落在旁的发丝随着微风微微的飘荡着，像是能够拂到人的心上去。他还没有穿鞋，白玉般的脚趾在这夕阳中微微的泛着光亮，他就这样半倚在城墙根下，眼睛微眯着，长长的睫毛在轻轻的颤动，消瘦的面上微微泛白，表情却是享受的。若不是看他的面前有个空着的破旧瓷碗，倒是会觉得这个人在享受着落日的余韵。

　　也许，也就是因为他这副不似乞丐的样子，他的碗才空着吧！也不知道他吃饭了没有。我紧了紧手中那块坚硬，还是小心的将银子放回了胸口。面前的男人看了我一眼，将眼睛闭上了，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表情。我摸了摸头上那个镶着金铃铛的发簪，小心翼翼的拿了下来，放在手心里。这还是阿娘在我生辰时为我打造的，样式还是阿爹想了很久才画出来的，还真舍不得。再看看那个已经将手支在肚子上的乞丐，叮——的一声，发簪和瓷碗撞击出一个淡淡的清脆的音符。

　　我快速的扭头走远，否则真怕自己会后悔。阿爹阿娘，你们活着也会让怀旸帮助那些困苦的人吧！刚才那个小哥哥的手都已经抵在肚子上了，他一定很饿了，所以……阿爹阿娘你们是永远都在怀旸心里的。我就这样一个人碎碎念的走远了，没有看到身后男子摸着发簪时，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流露出来的异样神色。

　　在古望塔内我打听了很久才找到那座位于极西偏僻角落中的石头房子，房子不大，除了前面有个矮棚子，四周便没有什么人家，可能是这里位置太不好了。而四周的空旷让这个有着灰败色的屋子也越发的显得孤寂了，也不知道阿爹的那个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也像他的房子那样有着苍灰色的皮肤和趋避喧嚣的孤僻性格。

　　我在石屋那老化斑驳的木门前敲了好久喊了好久，却没见人出来，眼看夕阳西下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我无法只得推门进去。天空中仅剩的一些光亮让我看清这个小小的屋子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

　　这时的我又累又饿，眼前的椅子吸引着我的脚步，对于没经允许就进入别人家这样不礼貌的事情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大步的走进去，扶着桌子坐下后，才发现这一扶竟粘得满手的沙尘，再看睡榻也是同样，这里究竟有多久没有人住了。

　　我只觉一阵颓然，阿爹不会骗我的，我还记得那一天阿爹严肃的和我说只要我找不到家了，就去大漠中的古望塔，那里的极西的地方有个小小的石头房子，阿爹说怀旸可以找那个是阿爹师兄的剑客，阿爹说那个剑客会保护我。那时，我还笑着说：“即使怀旸找不到家了，阿爹也会来找怀旸的。”这句话还让阿爹训了我一顿，直到看我背下这句话，阿爹才展露笑颜。可是，如今……阿爹，如今怀旸找不到家，也找不到那个能保护我的人。阿爹，如今怀旸要怎么办？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我大声的哭了出来。这么多天发生的一切，让我真的承受不住，此刻的我就连心中那最后一丝希望都坍塌了，“阿爹阿娘，怀旸好难受，好难受。怀旸不想自己一个人孤独的活着，阿爹阿娘，怀旸好想你们。”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泪水可以流这么久，第一次知道哭泣的时候心会冷得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