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镇旧事》艾璇冰儿

2、大漠无情 那是无情的

　　我并不敢明目张胆的跟着驼队出关，而是被藏在一个装满了丝绸茶叶的大箱子里。箱子里又黑又闷的，让我想起了不久前那个狭窄的地洞，回忆如潮水般猛烈扑来，我缩在一方角落里瑟瑟发抖。黑暗中时间像是凝滞了一般，我觉得自己似乎又伴着回忆过了一生。

　　箱子里有着熏人的异域香料的气息和淡淡的腥膻之气，就在我将要晕厥过去的时候，箱子停止了晃动，头上的烈日刺得我泪流满面。我尚不及体会脚下细沙的柔软，便立刻向身后栗镇的方向远眺，可惜那个曾经给予我自由和快乐的栗镇，那个给了我幸福又让我体会到失去至亲之苦的栗镇已经缩成了淡灰色的一点。心里有着淡淡的惆怅和失落，那个栗镇，我还未与它道别，我还未多看它几眼。

　　驼队的领头人是个拥有一脸大胡子的壮硕汉子，他的肌肤黝黑还泛着光泽，像每一个出关贩货的男人。这些都不重要，最惹人注目的还是他那一双雄鹰一般锐利的眼睛和那道由左眼尾延伸到耳处的狰狞丑陋的疤，我想那一定很疼。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什么，别人都叫他莫老大，我叫他莫叔。

　　尽管在栗镇这三年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有的是亡命天涯的刀客，有的是击凶追盗的捕快，这让我的胆子较以往大了很多，却还是很怕莫叔，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如今我未到八岁，体重轻，身量也未长足。驼队中的胖胖的李大叔看我跟的艰难，便将他骆驼上的货物卸下一些分到别的骆驼上，又将我抱到两个驼峰之间，看着李大叔那慈爱的双眼中含着淡淡的心疼，我用自己那干涩的嘴唇展出这两天来的第一个微笑。

　　“谢谢，李大叔。”身体的干渴，让我的声音也有着一股大风刮过般的干涩之意。

　　李大叔摘下他腰间的水囊递给我，“小女娃儿，倒是客气了。石双拳这些年没少照拂我们，我们答应了送你到古望塔，就一定会做到，让你半路渴昏了可不行，哈哈。”

　　我含了一小口水囊里的水，感觉到那带着温度的凉慢慢的渗入口中各处才将水咽了下去。我知道在这沙漠中，水比金子还贵重，走了这大半日李大叔还一口水都不舍得喝，我也不能不懂事。看着大笑中的李大叔肚子一颤一颤的，我的心里开始暖了起来，悲伤似乎也少了很多。

　　因着我还小，这几日，我吃的东西是驼队里最好的，喝得水也是最多，尽管我已经尽力的去忍耐，可是……那种身体叫嚣着，渴望着的感觉一次次的摧毁我的意志。就在这烈日当空的时候，驼队突然停了下来，这异于往常的举动，让头脑有着微微眩晕感觉的我差点从驼峰中掉落下来。

　　我不解的看着李大叔，却见李大叔皱着眉头看着远方。再看队里其他的人也都露出同样的表情，偷眼去望莫叔，他的眼睛在粗布的掩护下也能露出骇人的光，我不再敢看，却无意中发现莫叔攥着缰绳的手上骨节发白，这里似乎要发生什么。

　　“真他奶奶的倒霉，都是这个倒霉孩子闹的。”队里的一个人开始愤恨的念叨起来，另一个人又开始接上“可不是吗？这货又不给银子，又不能走的，白白的拖累我们。”“呸，这就是一小累赘。要不是她咱早到沛瓦子绿洲了。”“嗯，现在可好，风沙要来了，咱都得被她累死。”

　　我深低着头，耳边不停的咒骂和埋怨汇聚成嗡嗡的声响，震到我的心里去。要是阿爹在就好了，阿爹绝不会让怀旸受欺负。委屈的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滑下脸庞的泪珠在这炎热的天气下一瞬间就被蒸发了。

　　“都给我闭嘴。”这一吼将整个世界都震得安静。很久之后莫叔才开口“这孩子是我接下的”，只这一句，便没了下文。众人畏惧莫叔，便也没有多说。“我记得这附近原先有个小村落，大约在东头，我们得赶在沙暴来前到那。”说完这些，莫叔也不再多说什么，众人也知道现在时间就是生命，在强大的沙暴面前，只有找到能避身的地方才是主要的事情。

　　大家都怀着希望向东面赶去，可是大漠像是没有尽头似的，走了很久，前面那个沙丘仍旧离得很远。这时天色开始暗的不正常，大家的心像脚下的步子一样慌乱起来。莫叔长长的叹了口气说：“胖子、老马让他们把货都卸了，带上粮食和水快走。”李大叔他们答应下来，就开始着手办去。可是这句话就像平地炸雷般引起了大家强烈的反应，有的人开始骂骂咧咧的不卸货，有的人用恶狠狠的眼神看着莫叔和我，有的人听话的卸了货，却还用那如沙丘般颜色的干枯的手小心的摸索着那一件件精美的布匹……

　　眼见时间一点点的被耽误下去，莫叔怒火冲天的吼着“想活就别要那些东西，跟我走。”我仿佛能清晰的看见，莫叔那面巾下面燃起了两团火。李大叔收拾完一切一手紧扯着我，一手拉着蠢笨的骆驼跟着莫叔向前走，其他人也不情不愿的在后面跟着。

　　可是当我们翻过沙丘的时候，众人都傻了眼，这里一望无际，哪有什么村落的痕迹。一个瘦高的男人毛了起来，向前跑了几步，揪住莫叔的领子就要拿刀杀了莫叔，莫叔一侧身躲过泛着寒气的刀身，反手一拳砸向男人的头。轰的一声，男人倒地，自有几个人将瘦高男人拖走了。听说莫叔在这大漠中走了快二十年，有经验的人在这大漠中就是最有权力的人，不容反抗，除非是活得厌烦，想永远迷失在这滚烫的黄沙之中。

　　莫叔看着远处想了想，最终语气坚定的说“继续走。”这话不是商量，不是说明，而是命令。天空渐渐的变成灰黑色，我被李大叔紧紧的搂在怀里不辨方向，只能跟着前面那个人走，风渐渐的大了起来，我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嘴里都是那坚硬的小沙砾。此时的我已经听不清任何声音，只能凭着本能向前。

　　最终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猛烈的气流在身边旋转开来，此时我只觉得自己像是在深水中行走，前方尽是阻力，就连呼吸都困难。黑暗中，似乎有人拼命的呼喊，我只觉得身体被风吹得快要飘了起来，背后一冷，那个护着我的怀抱不知哪儿去。就在我焦急的摸索寻找的时候，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的抓住我细弱的手臂，力气大得快要将我的手折断，我以为这是李大叔，惊恐的心安了下来，脚步坚定的跟着他走。

　　不多时，我们真的发现一处破败的土屋，黑暗中那人抱着我躺下，摸索着用颤抖的双手将衣服盖住我的眼睛和口鼻，我们的后背冲着风的方向。就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原本巨大的风声停了下来，四周变得很安静，竟有些静得吓人。我摘下头上的衣服，借着天光才看见眼前根本不是我那胖胖的李大叔，而是有着骇人眼神的莫叔，而此刻莫叔的眼睛里又多了什么，那似乎是哀伤。

　　“李大叔他们呢？”我小心的问着。

　　莫叔没有说话，眼睛里的哀伤却又浓了几分。我不敢想象发生了什么，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可这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沙海，哪儿还有人的影像。

　　“李大叔——李大叔——”我极力的喊着，用尽所有的力气喊着，可是就连这声音也被沙子吸了去，喊过什么都不剩下。

作者有话说

　　谢谢西西的支持，否则根本不会有这章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