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壮丁 难道年轻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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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掉的花茶，多比躺在电脑右侧，还抱着鼠标，呼吸绵长，曲奇摸摸猫头，继续写道：
兴许是连着灌了几晚的秋风，这晚的小冬青在后半夜呼吸沉重而急促，且时不时咳嗽。这个牛圈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阁楼的高度正好与成年人视线齐平。第二天李大爷来牵牛的时候，看到冬青小身躯一半趴在阁楼边缘，脚往下吊着一条，吓了一跳。把人翻过来一看，小家伙满脸红彤彤，竟是又发起高烧，晕着呢。李大爷也怕真出事，赶紧把人往卫生院送，这一送，倒是让冬青的生活出现了转机。原来今天镇上来了一些干部，在做人口普查统计工作，这会儿正在卫生所摸排超生户，结果遇到了小流浪冬青。
小冬青的来历不明，势必要引起注意，干部们登记了她的情况，让卫生所先为其医治，他们调查清楚再回来，后来是带着奶奶一起来的，奶奶被批评教育了一通，敢怒不敢言地把冬青接回家去。冬青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普查的干部们到了奶奶的村子后，就隐约听到村里七姑八姨嚼舌根，说是冬家那个老毒妇，连亲骨肉都舍得扔，等到了冬家，做起普查，那个六旬老太睁着一双浑浊的眼，嘴里嗫喏、支吾着说不出孙女去哪里，这才让干部们把前几天山那头的小冬青联系起来，看了当时的情况记录，是有这么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女孩，无依无靠没着落，原来是故意遗弃。
当时法律制度不健全，鉴于这个孤寡老太一直狡辩孩子是自己走丢，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故意遗弃这种罪名也不能给，只能是口头教育，勒令尽其监护人职责。
冬青跟着老太过了两个不太友好的冬天，第三年春耕，老太田垄上摔了一跤，竟归西了。
村大队临时接管了冬青，他们深知此非长宜之计，要尽快给冬青找到安身立命之处。
……
夜已深，曲奇打了个哈欠，爬进被窝，很快睡去。
第二天课间接到组长电话，让她过两天出差一趟，去外地参加培训，曲奇满头问号，反问组长为什么是她去，组长以“给年轻人机会，年轻人就该多锻炼，多出去学习”为由，强行把任务扣过来，曲奇甚是愤怒，锻炼机会？谁信？一般这种培训都是人人避而远之，出去培训还会耽搁自身课程进度，曲奇仔细看了发文，发现这个培训是研讨会性质，原指定组长去参加，是那个油腻老男人自己的事，她纯粹是抓壮丁了！此等不仅利用权势为自己谋便还倚老卖老的行为，真是让人厌恶至极。她跟易一发了七八条消息，又跟路晓吐槽了一通，当对面站在己方，一起谴责无良老头时，曲奇好受了一些。她决定去谈点条件。她对组长说这个差事她可以代劳，但是组长也必须帮她代课，确保教学进度能跟另一位老师一致，因为很快要进行段考，如果曲奇出去没人代课，那学生追不上这次考查范围。组长同意了。
研讨会为期三天，这就意味着多比需要留守家中。到了出门的那天下午，曲奇备好水、砂，给自动喂食器添了粮，跟路晓嘱咐了一声，便拖着行李箱搭乘地铁到火车站，目的地是个山海城市，动车需一小时。培训、食住都在同一家大酒店，曲奇抵达并成功报到时，已是晚上七点，拿到房卡以后曲奇先回了房间，通常情况下每位与会人员都应该有同住者，不过这次曲奇刚好是单出来的数，独享单人大床房。不得不说每次这类培训或交流会，主办方选的酒店都不差，曲奇的房间还能看到海景，被迫出差的烦闷适当缓解了些。
七点半开餐，曲奇到餐厅吃了晚饭，海鲈鱼肥美，大竹蛏鲜嫩，曲奇大吃特吃。
回房洗完澡后的曲奇从行李箱掏出笔记本电脑，拉开茶几前的椅子坐下，又把一旁的小靠枕垫到腰下。她给自己定了两小时的写作时间，能写多少没关系，保持着在写的状态就行。曲奇专注地盯着屏幕，“哒哒”的键盘声时快时慢。身侧的落地窗外，一片灯火在墨蓝的夜里，安静而耀眼，天边挂着的那轮下弦月，正温柔地凝视这片美丽的大地。
第二天的日程安排很紧，曲奇辗转于各会议室，可怜的屁股，承受了太多。曲奇还想着出来也许还可以借机多存点稿，万万没想到傍晚最后一个会被临时分了组，就白天的会议内容进行研讨，明天每个组都需进行汇报发言，求新求变求深求广，思维碰撞，交流进步。曲奇看着来自各地备课组的大佬，心说自己只是被拉来充人数的，什么也不是。结果临时小组所有人都看向曲奇，一个瘦瘦高高的老头说年轻人肯定更有想法，干脆明天主要就让小曲上，做小组主要发言人，其他组员补充吧。其他人纷纷附和。
曲奇闻言内心翻了好几个白眼，又是这么令人耳熟又生厌的理由。难道年轻是犯了什么罪吗？什么刑都得年轻人去受？
曲奇以自身资历尚浅进行推脱、拒绝，但无效，只能硬着头皮答应，跟组员讨论了一番，晚饭后曲奇抱着原本是带来写小说的电脑，就着一沓纸质资料、笔记面无表情地整理着白天的培训内容，又连夜写稿、制作PPT，这次研讨会级别很高，严格意义而言，她还属于新手教师的范畴，但是在外又不能丢了学校的面，只能尽量做到极致。
凌晨两点，终于弄完，曲奇仰天长叹，年轻没有罪，是某些高位者总想让年轻人顶罪。
这样的职场糟粕，本就该被新时代的巨轮碾碎、灰飞烟灭。
翌日的汇报，曲奇幸运地抽到靠前的号数，之所以说幸运，是因为像这样的研讨会，先发言者最有利，越到后面越难，因为会不可避免地与前面人的观点重复，又要绞尽脑汁去想遗漏点。曲奇在心里默着稿子，第二遍刚结束，就到她了。
她站起身，看似从容地走上台，实则心脏狂跳不止，深呼吸，调整了气息才开口。
她今天身着小白鞋，中筒袜，浅蓝牛仔裙配杏色敞领衬衫，从领边到裙边缀着串刺绣，衬衫领是绿藤蔓上开着两朵姜黄的小花，衬得人很精神，微微一笑，大方得体。
曲奇的发言条理清晰，补充了前面小组没提到的四个细节，又新增了两个视角，
在众人的掌声中曲奇下台回到座位上，花了点时间平复心情，悄悄捏了捏有些僵硬的手臂。曲奇其实是个轻社恐，平时看不出来，因为只要是坐着交流，不管对面是谁，她都能应对自如，思维也会无比活跃，能畅所欲言。可一旦是类似这种她需要上台，让所有人目光聚焦于她一人身上的情况，她就会大脑一片空白，短暂地患上失语症。她是在本科期间做课题展示时发现自己这个毛病的，第一次以为是巧合，两三次就意识到可能是毛病。而曲奇也找到了克服的办法，那就是写逐字稿，背下来，再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
然而奇妙的是，曲奇站在讲台上为学生上课时并不会如此。她仔细琢磨后得出结论：她只是不善于当众表演。为学生上课是一件令她心生愉悦和自豪的事，并不是表演，因此在课堂上能自如。而涉及到公开课这样对外性质的课，曲奇往往要花更多时间准备，提前紧张很久。
每次一次出彩的展示，背后是无数场演练。
现在的曲奇已经进步很多，在人前能完全做出一副从容自在的模样。
她曾经把自己的情况跟曲艺交流过，曲艺说自己跟她完全相反，上台前紧张但是站上台就非常放松。后来十六型人格很火，曲奇测后让曲艺也测，曲奇INFJ-A，曲艺ENFJ-A，本质一个是i人，另一个是e人。曲奇恍然大悟。
但凡是认识曲奇的人，要是知道她是i人，肯定会大声笑道，曲奇你快别逗了，就你还i人？社恐？你话那么多还挺自来熟，朋友也多如牛毛，你算哪门子的i人？
但事实上，曲奇其实是一个很怕场面冷掉的人，通常总要主动承担起氛围调动的任务。没错，在她看来是一项任务。面具一戴，人见人爱，谁也不爱。社交中左右逢源，社交后查无此人。
没有人知道她最怕人多。
没有人知道她最爱的是独处。
曲艺说自己如果三天不出门，就会很难受、很恐慌。曲奇说如果没有工作或别人打扰，她能独自宅着一个月不出门。而事实也是如此，在自己的空间，自由地看书、睡觉，哪怕只是放空，对曲奇来说都是有意义的身心舒畅。她喜欢只身去看展、看电影，连看电影时都会首选爆冷的场次，享受一个人包场的感觉。经常独自去旅游，见山见海见自己……
曲奇听完了其他小组的报告，也做了不少笔记。虽然内心对组长抓丁充替的行为所不齿，但的确每一次外出都能学到新理念，对自身的成长百里无一害。
上午场结束，所有人都涌向餐厅，曲奇先找了个角落坐下，随即同组的人看到了她，便把招呼着余下组员也都过来坐在一桌，纷纷夸赞曲奇，曲奇面露职业假笑，内心无比尴尬。
结果一个矮胖的大叔还拿起桌上的酒瓶，要给曲奇倒，说什么必须给曲奇记一等功。
曲奇看着他那颗毛发稀疏还闪着油光的脑袋，果断拒绝了，说自己酒精过敏，早上的报告也是群策群力的结果，要感谢大家的信任。随即倒了杯椰汁，站起来敬所有人。喝完冲人微笑，然后坐下安静地吃东西。这些都是各地市业内有头有脸的备课组老大，资历、水平远在曲奇之上，曲奇得滴水不漏，不留下话柄。
见曲奇确实不喝酒，话也说到这份上，那人也没再坚持，拎着酒瓶就往身旁的人招呼去了。
曲奇右手边坐了位中年女性，气质优雅，很有涵养，时不时低声跟曲奇交谈两句。既然都是同一学科教师，共同话题也自然不会少，不咸不淡的气氛让曲奇的感觉很舒服。
午餐很丰盛，依旧有曲奇最爱的蟹和蛏，大明虾也很肥美，基本都是白灼清蒸，蘸点酱汁，味道很鲜。
曲奇拖着吃撑的胃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她最后吃了两只鲍，还喝了碗海带苗炖排骨汤，皆因海鲜过于美味。这座城市以海鲜著称，并非浪得虚名。
下午场相对轻松些，是两节视频观课，同课异构，曲奇边听边在听课本做记录，后续还需评课。评课就像是拿着放大镜在一件工艺成熟的瓷器上找瑕疵，需要无限抠细节，且得有依据。评课议课也是一场语言艺术的角逐，尤其这种大场合，是考验双商的时刻。这么些年，曲奇也积累了些许经验，先夸后评，夸多于评，别人夸过的点换种表达继续夸，夸评越细节，越能体现你观课的认真，而核心问题最好礼让给有资历的前辈发言，边角料无伤大雅的问题你点到即止。
这种评课有意义吗？一般而言，虾兵蟹将的评是没意义的，重点都在前辈的评，听他们提纲挈领，用犀利的语言直击要害，其敏锐的洞察力和物外的全局观，令人折服。当然，也不乏在鸡蛋里挑骨头的事儿精，且看且听，倒也不失为某种乐趣。
晚上曲奇洗漱完后抱着笔记本电脑，把白天的笔记整理成电子档。而后又点开自己的小说，开始码字存稿，白天消耗了太多心力，曲奇没熬多久，写了几段文字就早早睡去。
最后一天的研讨会以讲座为主，主要对标高考命题。曲奇听得很认真，边拍边记，心里暗暗叹气。这几年高考模式早已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实行3+1+2选科模式，即语数英为三，物理历史二选一，化生政地四选二。新高考的目的是为高校选拔专业人才，因此高考试题也越来越难——答题不再有套路，题型一年比一年新，对学生的必备知识、关键能力的要求也越来越高，需要教师不断调整教学策略与之相适应。
之于教师，书越来越难教，之于学生，试越来越难考。
更别说曲奇所担任科目还是在此模式下渐趋边缘化的历史学科。相较于传统文理分科，新高考模式下的历史选科人数急剧缩减，学生质量也大不如过去。其实国家关于高考改革的顶层设计，其出发点和长远目标都挺好，新时代需要新人才，但落实到高校的招生，路就变得很难走。
曲奇这两年已经逐渐看开，只要自己的教学能让学生在学习过程中感受过学科的魅力，有一定的人文素养，形成独立思考意识，她也就知足了。
下午的讲座相对简洁，四点不到就结束了培训，主办方不再安排晚餐，与会人员各回各家。
离开时曲奇还有点不舍，这不舍主要是针对这个城市原生态的海鲜，不过转念想到榕城的海鲜也是由此地供应，便乐颠颠地拖着行李打道回府。毕竟是出差，任其条件再好，金窝银窝也不如自己的小狗窝。
回校后的曲奇第二天集备时跟组长汇报了研讨会内容，组长说了句辛苦了，轻描淡写把曲奇替他的事翻篇。曲奇也没多说什么，争论无益。组内其他同事对曲奇传达的高考命题方面的信息反应激烈，发泄一通不满情绪后还是面对现实，纷纷讨论应对策略，组长也针对性地对教学工作方向进行了指导和部署。
非子曰：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
在瞬息万变的今天，唯有与时俱进，不断自我更新，方能走得更远。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壮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