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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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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春节前回到家里,才知道木晨光家里出大事了。
他妹妹结婚半年,一直被家暴,孩子出生后,对方多次当着他妹妹的面要摔死孩子,他妹妹抱着孩子从婆家逃了出来,在家住了十来天,一天晚上忽然产后抑郁发作,跳崖自杀了。
他爸爸就是在第二天一大早给木晨光打来了电话。
然后他妹夫上他们家来要人抢孩子,因为他妹妹没了,对方嚷着让他们赔那三万块钱,木晨光到哪里去搞那三万块钱,他也不想把孩子还给对方,怕孩子到了对方手上非死即伤,这是他妹妹的骨肉,他绝不能放手,他妹夫带人在他家又打又砸,他妈妈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没了,他爸爸也被打破了头,住进了镇医院。
我去找木晨光的时候,他正在医院里给他爸爸缴医药费,身边跟着抱着嗷嗷哭小外甥的弟弟。
不过才从学校离开半个月,木晨光好像变了一个人。
头发乱糟糟的,狙楼着背,眼神疲惫又昏暗。
因为一直没有木晨光的消息,我离开学校时宋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回家见到木晨光一定要给他一个电话。
我满口答应,我在心里想着估计就是他妈妈不大好还能有什么更大的事儿。
现如今这副模样,让我怎么回复宋词呢。
木晨光爸爸不肯接受治疗,一个劲的抓着头发哭嚎,说:“让我死了吧!我不想活啦!”
木晨光满眼血丝,向他爸爸嘶吼,“你必须给我活!必须活!”
一下子没了妹妹跟妈妈已经是不能承受之重,不能再没了爸爸呀。
木晨光回过头来看我,眼泪忍不住滴下来。
我跟他说宋词很担心,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我估计他从回来后就没想过宋词,在学校里跟宋词的恋爱生活,跟现在眼前的日子比起来,实在是太像一场梦了。
我当时身上只有几百块钱,全掏出来给木晨光。
木晨光怎么也不要我的钱,我俩正在走廊头上互相扯呢,他弟弟抱着小外甥站在病房门口大喊,“哥,爸爸又吐了!”
等木晨光走了,我把钱塞给了他弟弟。
我去医院门口给木晨光父子三人买了点吃的,但是大家谁也吃不下。
我帮不上什么忙,起身告辞。
木晨光送我到医院门口,哑着嗓子说:“别跟小词说这些事情,就说我很好。”
怎么个好法呢,很好这么久也不给一个电话,这让对方怎么想。
我们村比木晨光他们村强一点,村长家有一部电话。
我给宋词打电话,跟他说:“我去看过木晨光了,他妈妈年前去世了。”
别的我也不敢说。
宋词很着急,说:“啊?木晨光一定伤心坏了吧,哎呀,我也帮不上忙。”
然后又问我,“你去他家,他还好吗?瘦没瘦啊,他已经够瘦了,不能再瘦了。”
我一句话都回答不来。
大年初三宋词找到我家里来了。
我坐在屋里听到宋词喊我名字的声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等我从屋里跑出来,就见他一瘸一拐的从坡下面爬上来。
我赶紧奔下去接他。
他说他从辅导员那里问到我跟木晨光家的地址,转了好多趟车,问了好多人,步行了几公里山路,才终于到了我家。因为带了太多东西,路又不好走,他扭伤了脚。
我把他手上的大包小包放在地上,一把将他背起来,他说:“我没事啦,都走了这么远了。”
我说:“你跑来做什么?”真的明知故问。
宋词笑着说:“我担心木晨光啊,我来看看他,但是他家实在太偏了,据说离这里还有四五公里,我走不动了,所以先来找你。”
我把宋词背进屋,早有我的外甥跟外甥女把放在坡上的包包提回来了。
见了我的家里人,宋词很不好意思的从我背上下来,跟他们拜年。还从包里拿出一些小礼物送给他们。
我父母从来没见过这么帅气精致的城里小伙子,只知道笑,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让宋词坐在炉子边烤火,我姐姐抓了大把的糖跟瓜子给他。
宋词拘谨的坐了好一会儿,才跟我说:“任责,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洗手间?我们这里哪有洗手间,只有茅房。
我真得怕宋词吓住,给他做了半天的思想建设,等他走进去,还是把鼻子皱起来。
我问他,“没事吧。”
他回过头来对着我嘿嘿笑。
我想完了,把孩子吓傻了。
我家在这一带还算好,要是明天去了木晨光家可怎么办。
到了晚上也没办法洗澡,我打了一盆热水给宋词泡脚。
我让他把扭伤的脚踝用热毛巾好好捂一捂,他弯腰用热毛巾抱住自己的脚,看着我都费劲,一撸袖子,说:“我来吧。”
他一连声说不用不用。
我拧了个热毛巾就用手将他脚踝握住,问他,“疼不疼。”
他红着脸说:“不怎么疼。”
宋词全没了在学校时的傲气,一副小媳妇样让我很受用。
晚上他又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
我说是不是要见到木晨光了激动的。
他笑了笑,问我,“木晨光还好吗?他家什么样?他爸爸凶不凶?”
我说:“怎么?丑媳妇第一次上门害怕啊?”
他一拳捣鼓过来。
我故意喊疼,然后说:“别想了,快睡吧。”
宋词终于睡了过去,我却睡不着了,我发愁啊,真得要带宋词去见木晨光吗?
第二天一大早,我借口说他的脚没法走山路,把他丢在家里自己先去给木晨光报信。
等我赶到镇医院,木晨光他爸爸已经出院了。
其实都谈不上住院,就镇医院那条件那水平,最多就开个感冒药啥的,估计他爸爸的头也没啥好看的了,也花不起这个钱了,所以就回家去了。
我又往木晨光家里赶,等到了他家都过了中午,走得差不多要牺牲了。
木晨光正在家里哄孩子,那孩子才两个月,吃不到母乳嗷嗷哭。
木晨光见我提了好些精致的礼物,问我这是做什么。
我说:“宋词来了。”
木晨光忽然慌了,“啊”了一声,立刻往门外看。
我叹口气说:“在我家啦,他扭了脚,我没让他过来。”
木晨光问,“怎么扭了脚?严重吗?”
我说:“还好,走也能走,但我不得先过来跟你打个招呼啊。”
木晨光抱着孩子晃来晃去,我勉强有点带外甥的经验,说:“你光晃也不行啊,你得给他弄点奶喝。”
木晨光说:“家里奶粉没了,还没来得及去买,我弟弟正在做饭呢,准备给他搞点米汤。”
我说:“早知道我从镇上给你带点过来,或者明天我跟宋词过来给你带。”
木晨光不作声,过了好一会儿,低声说:“别让他来。”
木晨光的弟弟从厨房出来,递了一个装了米汤的奶瓶,我接过来,一边摸温度一边也放低了声音,说:“这怎么可能呢,我拦得了今天拦不了明天啊,他过来就是来看你的,他担心你啊。”
木晨光接过我手上的奶瓶,沉默的喂孩子。
孩子睁着大眼睛,模样很像他面前的这个大舅舅。
我说:“你躲不过的,木晨光。”
木晨光不做声,直到孩子吃饱睡着了,才说:“你帮忙想个办法,让小词先回去,我真得没有心情,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见他呢?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回学校再跟他解释吧。”
我看着木晨光,问他,“你想他吗?你想宋词吗?你想过宋词吗?”
过了好一会儿,木晨光才说:“没想过,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事情太多了,我爸爸还在床上躺着,孩子一天到晚的哭,那个男的昨天还过来找麻烦,亲戚也在催我还钱……我今天早晨起来牙也没刷脸也没洗,我已经十来天没有洗过头了……”
想着昨天宋词在我家上厕所和得知晚上不能洗澡只能泡脚露出的尴尬表情,我叹口气,说:“那好吧,也确实……”
木晨光本来刚刚说着说着声音都有点控制不住打颤了,等他把睡着的孩子放回到房间的床上,出来又恢复了原样,他说:“对了,谢谢你。”
我问,“怎么?”
木晨光说:“我弟弟说你给了他钱。”
我摇摇手,表示不用放在心上,然后再次确认,“木晨光,你真得不见宋词吗?”
木晨光抬头看向残破的屋顶,长时间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