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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择之径 只要相信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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挤在寸步难移的人流里,吴芊有了好点子:“没事,我知道一条小道通向柳花河,走这边!”说着,她左手牵住诗言,右手正要拉易酒陆,却抓了个空——那人早已退到三步之外。
“我自己会走。”易酒陆抱臂侧身,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我不会被你抓住第二次。”
他居然还在闹别扭?吴芊伸出的手滞在半空,往前伸也不是收回去也不是。
看着好心被浪费的吴芊,诗言刚要开口帮吴芊说话,吴芊倒将手收回,拉下一边下眼睑,嚷嚷着:“切,等等跟丢了我都不找你!”
吴芊和诗言拉着手,一齐低头钻入道旁一片竹林,易酒陆见二人真的不再理他也只好悄悄的跟上。
竹林幽深,街市的喧嚷霎时被滤去大半,随着深入只余竹叶在晚风中摩挲的沙沙轻响。皎洁月光被疏密有错的竹枝裁成碎银,斑斑驳驳地洒在青石小径上,空气里浮动着竹节特有的清冽气息,与远处飘来的甜香截然不同。
少女们熟门熟路地在竹影间穿行,身后的易酒陆则略显磕绊,总惊起几声栖鸟扑翅的微响。
待三人踏过小道,拨开最后一丛翠竹,眼前豁然开朗。诗言驻足,而吴芊也不禁屏住了呼吸。只有易酒陆倚着柳树——直至那七彩琉璃灯的光辉印进深蓝眼眸,让他也按捺不住,直起身来。
当月光顺着萌芽的柳枝淌到河面上时,一条新修的临水栈道正被盏盏花灯点染成悬空的暖金长龙。
栈道通体由杉木搭建,宽足两丈。它自水面层层抬升,每过十余步便设一台阶,阶面略向外挑,可供歇足。栈道外侧,数艘小舟随着水流轻晃,桨柄相击,发出低低的木鱼声。
临水一侧的护栏缠绕着耀阳节特供的朱红绸带,每隔几步便悬一盏七彩琉璃灯,灯下垂着的铜铃随夜风轻响,与桥下流水合奏出细碎的清音。终点高台插着一面旗子,随着晚风猎猎作响。
然而三人挤在人群里,耳中只剩此起彼伏的惊呼与议论。
“今年这阵仗也太夸张了吧!?”
她身旁的人神秘兮兮地抬手比了个七:“悄悄告诉你,是有个富少准备在此定居,二话不说甩了这个数,就跟城主说要看看春熙的耀阳节。”
“真假?大善人啊,咱们也是沾光了。”
易酒陆微眯起眼,露出满意的微笑,原先皱着的眉头也舒展不少。
诗言不禁感到疑惑:“谁惹他高兴了,在那美啥呢?”
“不知道。”吴芊眨巴眨巴眼,呆呆的摇头。
两人正嘀咕着,司仪嘹亮的嗓音恰时响起,将所有人的思绪拽了回来。
“各位!这第三赛道是不是美得不得了?!”
“这关名为——踏水入繁华,规则很简单,谁能拿到终点的旗子,谁就是今年接力赛的第一名!”司仪高声喊道,“不过不要着急,现在先给各组兑换答对花灯的奖励!”
诗言惊得一巴掌拍在额头上:“这谁起的名,前面灯谜猜猜猜彩球躲躲躲,第三个叫踏水入繁华?”
易酒陆笑出了声:“哈哈,看来你还不是起名最难听的,阿姨。”
诗言正欲辩驳,身穿大会短褂的少女捧着竹盘快步走来,手腕系着的铜铃随着步调被甩得叮当作响。
“晴妹!”吴芊看到她,立刻高兴地挥手。
“李晴,这身衣服很适合你啊。”诗言收住情绪,也笑着和女孩打招呼。
“谢谢!”少女的笑容仿佛能解了这冬日的寒,热烈又真诚,“吴芊姐,诗言姐,大会加油呀,你们肯定能拿下第一!”
李晴说完,探身看向躲在二人身后的易酒陆,笑容依旧:“嘿,刚才的比赛真厉害!”
“……谢谢。”
看着易酒陆不好意思的偏过头,吴芊和诗言在一旁咯咯地偷笑。
“话说回来,你们答对三个花灯,再加上第一个过关的奖励……”少女在竹盘里翻找着,“收好啦,真期待你们拿到花灯!到时候要借我看看呀。”
她走出几步,又忽然折返,压低声音:“不行,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们……”
李晴左顾右盼,确定没人注意这边:“等会儿,肖小少主要来。”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他今年比赛都让下人跑,最后就等着收利呢。”
“又是那孩子……该说果然会来吗?”诗言面色一沉,还是摆出笑脸,“谢了,李晴。”
“没事,那我先走啦,你们多多小心啊。”
李晴走后,易酒陆静了片刻,嗤笑道:“难怪——刚才第二段赛道上那些动作僵硬的,原来是那肖家的人。”
“你注意到了?”诗言瞧向他,显然有些意外。
“当然。”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扇坠,“满脸不情不愿,难道不是被迫参加比赛?”
吴芊笑着眯起眼盯他:“你开始的时候好像也没多情愿哦……”
易酒陆偏过头,掩着嘴嘀咕:“哪有,再说了我跟他们不一样……”
晚风吹过,几缕深蓝发下的耳尖泛起红,道不明是遭了冻还是染了羞。诗言看着嘴硬的易酒陆,摇头轻笑,这人害羞的也太明显了吧。
该干正事了,诗言翻看着令纸,轻声自语:“还好让吴芊跑了第三棒啊,不然这令纸她可用不了。”
易酒陆这时候耳朵倒是好使:“为啥?”
“唔,”吴芊一边嚼着从兜里摸出来的枣,一边含糊道,“因为我还没开启灵属系呀。”
“什么!!!”易酒陆反应十分夸张,他抱头大叫,上蹿下跳,甩的披风都打到了二人身上,闹得她们不得不各退两步。
同时吓得吴芊手一抖,那颗枣“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土。
诗言皱起眉,投去不理解的目光:“你也不用这么大反应吧……”
“我的枣……”吴芊捏着沾了土的枣,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
易酒陆也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做出祷告姿势,一副美梦破碎的模样:“可你们晓岗不是有灵州美称吗?有块不受限的开灵石,号称灵使者最多的地方诶?”
“你说开灵石啊,已经炸了。”诗言语轻轻一句话,止了易酒陆闭不上的嘴。
六十年前,开灵石资源相继耗竭,天地馈赠自此成为稀缺之物。各类宗门、势力将其垄断管控,灵属系的觉醒逐渐变为门墙内的特权。
而晓岗却有一块不属于任何势力的开灵石,让普通人也能成为灵使者。
直到两年前,也是吴芊十七岁生辰的前夕。那块曾为许多人开启天赋灵属系的开灵石,轰然炸裂。
“等等,”易酒陆按住额角,试图理清思绪,“你说的炸……是字面意思的炸?轰隆一声,碎片四溅那种?”纵使他见多识广,也从没听过这般离奇的事。
诗言垂下眼,墨色镜片掩住了眼底的情绪。想起两年前的夜晚,她和吴芊坐在石头上畅谈。聊着她次日迎来的十七岁生辰会是怎样愉快的光景,聊着吴芊会觉醒什么样天赋灵属系?那时觉得不论是哪个属系,总之都会成为她向往的灵使者。
可结果呢,吴芊只看到一地碎石。
“对,字面意思。”诗言的吐字很轻,却不容质疑,“那地方现在还有个坑,下雨便会积成水洼。”
易酒陆愕然。转头看向吴芊,就见她正蹲在地上,拾了个树枝挖坑埋枣。摇头晃脑,嘴里还念念有词:“枣啊枣,安心睡吧,来年长棵大枣树……”
她好像什么反应都没有。
易酒陆犹豫着,还是开口:“喂,你就一点都不在意?”
拍拍手上的土,吴芊站起身,杏黄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映出暖光。
“在意什么,在意我没有灵属系?”
吴芊忽然笑了,掰着手数道:“但我现在有我的糖饼摊啊,身边有阿言,萧钰,晴妹,小李哥,阿婆,还有你这个……”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奇怪的朋友。”
“而且,”吴芊笑眼弯弯,“就算没有灵属系,我也能跑得很快!”
易酒陆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巷子里果断拽着他跑,带他翻墙的少女,一股复杂的情绪堵在心口。
这世道从未真正太平。战火虽息,可是人性经不起考验。她的身手或许能称上矫健,但遇到事情光会逃跑是远远不够的。
她本应成为灵使者,获得自己的灵属系,也将拥有反击的资本。
“开灵石怎么会……”
“铛铛铛铛——”
易酒陆还想追问,却被一阵急促的铜锣声打断。司仪站在高台上,手中的铜锣在月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吸引全场目光。
“第三棒的参赛者!”他的声音透过灵器传遍河岸,“请到起点集合!其余组员请乘赛道旁的小舟!”
“呀,终于到我啦!”吴芊转身,笑容灿烂得简直晃了易酒陆的眼,“你们等着看我大显身手吧!”
诗言轻笑,低头分出一张令纸。纸是自然的木色,四边绘着金色的符文,微微泛起光。她将令纸递给吴芊,嘱咐道:“吴芊,把这个拿好。”
“这是传音令,比赛时我会用它给你报信。令纸还有好几种,别被效果吓到。”
吴芊将令纸收进袖口,笑着点头:“明白明白,那我走啦!”
诗言目送着吴芊,直到她的背影没入人群之中。易酒陆挪过来,缓缓开口:“你就放心了?她真的行吗,赛道上还是灵使者多吧,万一……”
“没有万一。”诗言打断了他,“吴芊最擅长的就是奔跑。”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她从小就是这样,在各种地方跑来跑去,跌倒就笑着爬起来,迷路就使劲找路。”
易酒陆看的清清楚楚,那镜片后的赤色眼眸正直直对上他,不曾躲闪半分。
“如果说,我是已知最优的主路,那吴芊就是未曾设想的捷径。”
诗言低头笑了,回身望向赛道:“所以你,只要相信她就好了。”
易酒陆回忆着。他确实想起巷子里吴芊拉着他飞驰的身影,想起她递出折扇时明亮的眸子,以及谈到诗言时,她热烈、诚挚的笑容。
或许……诗言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