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载江湖》五千分

2、扇启善缘 一把扇子引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盏盏花灯在初临的夜色中明灭闪烁，如轻披在人间的点点星河。

　　吴芊只身穿过熙攘的人群，终于在桥头望那个熟悉的身影——诗言果然来了。

　　“阿言!等很久了？”

　　“没事，我也刚到。”诗言没抬头，仍在不停翻看小账本。

　　吴芊悄悄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纸包，轻怼到诗言脸上：“阿言，来猜猜这是什么？出来玩还看账本，猜对了就原谅你！”

　　看着吴芊咋咋呼呼的模样，诗言忍不住笑。她将账本收进口袋，把纸包从脸上移开：“枣糕。”

　　吴芊顿住：“为什么你每次都能猜对…”

　　诗言只是打开纸包咬了一口。

　　“都放到我脸上了，闻不到才奇怪。”

　　诗言吃过枣糕，轻声道：“其实你做的糖饼最合我口味，以后还是带糖饼吧。”

　　吴芊低下头：“阿言，总吃糖饼会吃腻的呀。”

　　诗言揉了揉吴芊的头，勾起一抹清浅笑意：“是吗？那可得等你做腻了。”

　　“啊呀，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吴芊拉住诗言的手，随后从兜里掏出那根编着银丝的红绳，费劲鼓捣好一阵，终于系好了。

　　“阿言，耀阳节快乐！”

　　诗言怔了怔，低头看着这根手绳。红绳编得细密，银丝在灯下微微闪光。她认得，这是她之前在李梵那看中的那条。

　　“吴芊，耀阳节快乐。”

　　话音刚落，夜空骤然亮了起来。

　　一簇金焰呼啸着窜上天际，在最高处炸开，化作万千流萤散落。紧接着是第二簇、第三簇——赤红、金黄、翠碧、桃粉，层层叠叠地在夜空绽放。

　　人群欢呼起来。孩子们仰着头尖叫，大人们也忘了矜持，纷纷举起手去指那朵最大最亮的。

　　吴芊拽着诗言的袖子：“阿言你看！那朵像不像糖饼！”

　　诗言没看烟花。她低头转了转手腕，红绳在亮光中明明灭灭，映出系得歪歪扭扭的绳结。

　　“像什么？”她抬头问。

　　“糖饼呀！圆圆的、金灿灿的那个！”

　　“……那是菊花。”

　　“啊？是菊花吗？”

　　诗言没忍住笑了。烟花还在头顶一朵接一朵地炸，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桥上，拉得很长很长。

　　烟花秀结束，她们随人潮缓步前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

　　忽然，吴芊停下脚步：“阿言，那边那个桂花糕好香啊，我们去买吧！”

　　“你这鼻子这么灵啊？小狗似的。”诗言轻笑打趣，也陪吴芊往那边寻去。这时，她被路旁一个杂货小铺引住了目光。

　　“等等，那铺子瞧着有些意思。”

　　吴芊顺着望去，那是一辆推车改成的小铺。有些旧，车架四周悬满小花灯，台面上摆着略有年岁的铜镜、手工编就的草篮、纹样精巧的发簪等杂货。老板是个中年妇女，正悠哉地坐在竹椅上。

　　见有人来，老板起身热情地招呼：“耀阳快乐！两位姑娘，可有瞧上眼的？”

　　“耀阳节快乐！”“同乐。”

　　冥冥中似有缘分牵引，诗言一眼望见一把躺在台面边缘的折扇。她轻握扇柄，手腕一转，“唰”一声，扇面应声展开。

　　这竹扇扇面绘着寻常山水，画者笔力却是惊人。看似随意的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山峦起伏。扇尾吊着红色流苏，随着晚风轻轻摇曳，也增添几分不羁。

　　“姑娘眼光好啊！”老板笑呵呵地，“早年间我走南闯北，偶得六把扇子。前五把执扇人都过得风生水起啊，如今就剩这一把了。俩枚银辰币，即可跟它结缘，保准亏不了！”

　　诗言心下飞快一转：买下送给吴芊正好，是谢她硬拉自己出来逛这一趟热闹。

　　“一枚银辰币卖吗？”

　　“姑娘砍价真利落，成了。”

　　诗言低头在荷包里摸索，指尖刚触到银辰币，却被一道声音打断了动作。

　　“慢着！”

　　声音从斜后方传来，语气略显不客气。“这扇子我也看上了，我出五枚。”

　　那人说着上前一步，四周花灯暖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人尚显稚嫩的轮廓。

　　吴芊一愣——来者竟是下午巷子里被追杀的少年。

　　“是你？！”吴芊仔细看过少年的脸后又愣住了。这人嘴角居然粘着些亮晶晶的渣子，像是麦芽糖。回想他的高冷举止，吴芊不禁觉得好笑，心说他也许没那么不近人情。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赌气似的盯着她：“看什么看，我脸上有东西啊？”

　　不近人情的家伙。吴芊有点生气：“你还没给我道谢呢！”

　　“谁要你帮了！”

　　趁着二人吵闹，诗言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这人衣着华贵，气质出众，确实是能随手掏五倍价钱的阔少模样。但他对吴芊说话的态度，让她很是不满。

　　诗言回身对老板说：“老板，凡事讲究先来后到，这扇子该是我们的吧？”

　　老板见状连忙应和，又转向少年陪着笑脸：“这位公子，您要不瞧瞧别的？这柄团扇也是好东西……”

　　“十枚。”少年打断老板的话，“我只要这把。”

　　老板连连摆手：“小公子，这真不是价钱的事。您若实在中意，只能问这位姑娘了。”

　　少年动作一顿，指节微微收紧。显然是鲜少受过这般接二连三的拒绝，脸上先是愕然，随即浮起一分怒色。

　　诗言不紧不慢地将折扇“嗒”地合拢，迎上少年视线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挑衅。

　　他目光冷冷，审视着诗言：“可笑，非要与我争这把扇子？开价吧。”

　　“不好意思，这是我买给她的。”诗言唇角微扬，转头将折扇递向吴芊，“想要？求她。”

　　“哇！原来是送我的吗？”吴芊接过折扇，对少年吐了吐舌，眉梢都显着得意，“嘿嘿，这是我的扇子啦！想要吗？”

　　一直在挑衅我。少年脸色又沉了几分，正要开口，却被吴芊抢先。

　　“对了，你脸上有东西，就在嘴角。”

　　少年下意识舔了下唇角——甜味瞬间在舌尖漫开，是糖画的碎渣。他慌忙擦拭，吴芊悄悄对诗言露出得逞的笑。

　　“……多谢提醒。”少年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但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把扇子让给你。”

　　吴芊没有理会，只是一脸认真的望着他：“你很喜欢这把扇子吗？”

　　少年怔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忽然笑了，将扇子往他面前一递：“既然你真的喜欢这扇子，那买它的机会就让给你啦。”

　　诗言和少年都愣在当场，齐声脱口：“就让给他了？”“就让给我了？”

　　少年回过味来，一手接过折扇，一手拍了两枚银辰币到老板跟前。

　　“可不能反悔哈。”

　　“不反悔不反悔。”吴芊笑得灿烂，少年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过呢，”她悠悠开口，少年在心里苦笑，果然没人会无端让利。

　　“作为回报，你得跟我们去参加耀阳节大会！三人一组才能参加，你来就够啦。”吴芊指向不远处的广场，众人载歌载舞，十分热闹。

　　诗言刚要出声反对，但看到吴芊对她期待的眼神，无奈松口：“好吧，仅限今晚陪你胡闹啊。”

　　少年没作声，晚风拂过他蹙起的眉心——总觉得自己踏进了什么精心布置的圈套。而吴芊见他不语，早已自作主张地将这沉默当作允诺。

　　“我叫吴芊！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少年叹了口气，反正他也有心参与耀阳节：“易酒陆。”

　　“嗯嗯，易酒陆。”吴芊装模作样地点点头，一把拉过诗言，“你也介绍一下自己吧，阿言。”

　　“啥，阿姨？你为啥叫她阿姨啊？”易酒陆疑惑。

　　诗言嘴角抽动，心想这人耳朵或脑子至少有一个有问题。

　　“我是叫诗言。诗词的诗，诺言的言。不过，你要想那么叫也没关系。”

　　“好的，阿姨。”易酒陆不走这台阶，说喊就喊。

　　吴芊没忍住笑出了声，诗言没好气的盯着她，最后叹了口气：“走吧吴芊，走吧侄子，再不去报名就结束了。”

　　广场中央，一座华美舞台拔地而起。盛装的舞者正随着欢快的乐曲翩跹起舞，衣袂飘扬。

　　司仪手持喇叭状灵器，激昂的声音传遍全场：“欢迎各位来到今年的耀阳大会！今年的重头戏是——接力跑！老样子是三人一组，率先抵达终点者，便可将这盏藏品级花灯收入囊中！”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花灯，瞬间引得台下惊呼连连，赞叹不已。那灯身玲珑剔透，暖黄光晕在琉璃灯壁上流转，每一面绘着一段耀阳节传说，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吴芊一手牵着诗言，另一手拽着易酒陆的袖子，兴冲冲地挤到报名处排队。

　　她仰头望着司仪手中那盏流光溢彩的花灯，惊叹道：“好漂亮！这花灯放到阿言当铺里一定好看！”

　　诗言闻言侧头看她，不禁顿住。

　　吴芊那双杏黄色眸子，正清晰地映着远处盏盏花灯的影子。一点一点温暖的光晕在她眼底汇聚、闪烁，随着她睫毛轻颤，如同夜色中最亮的星河。

　　诗言见过无数奇珍异宝，却没有哪一件，能比得上此刻在吴芊眼中流动的这片微光。

　　然而这静谧的星河被吴芊自己搅散了。她抬手要戳易酒陆，目光还留恋地锁着那片璀璨：“诶，易酒陆，这个花灯能给我们吗？我可以给你做好吃的当补偿！”

　　“无所谓，给你们。”易酒陆默默躲开吴芊，“至于吃的就不用了。”

　　“我做的糖饼可好吃了！不要的话可是你的损失。”吴芊强调。

　　易酒陆不置可否，气得吴芊又要戳他。

　　诗言轻笑，原本紧绷心情也逐渐放松了下来。她本不愿参加耀阳大会的，毕竟她总是与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可见吴芊这么起劲，终是任由这份喧闹将自己裹挟。

　　易酒陆仍端着架子，但想到得了扇子，到底没甩开吴芊的手。他半被吴芊拖着，半不情不愿地挪着步子往起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