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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魅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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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梦在这庙中见了三季的雪,住持日日以药养着她,养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蓉花。每日晨起研读医书,白日随着师父看诊,闲时炼药,入夜了还要偷偷练习武功。
师父说,习武杀人虽是下下策,但公主不可不无力自保。
师父还说,女子行医问药终归遭人闲话,于是每每外出便要求她扮成男子,并以面纱覆面。旁人问起来便说他这徒弟面容丑陋,怕惊扰于人。
自此,除了师父和贴身的丫鬟洛水,便无人见过她的真容。甚至连绮梦本人也忘记了自己的模样,有时在水中或在镜中见到自己的容貌,还会被陌生的影像吓一跳。
洛水是个机灵的丫头,却口不能言。相处久了,绮梦的话也越来越少,后来竟到了月余不说一句话的程度,连坐诊时也到了惜字如金的地步。
好在沈绮梦医术日益精进,渐渐有了名气。
春日来临时,文武庙的香火几乎断绝。说来也奇怪的很,自绮梦拜住持为师父后,文武庙中求子渐渐不灵了,哪怕多有供奉,结果却总差强人意。
绮梦从不信神佛之谈,却也想不出其中的缘由。
这日,师父把她叫进了房中。
他把左手伸在绮梦面前,缓缓的吐字:“诊。”
绮梦跪在地上,眼睛看着地面,为师父仔细的诊脉。
不对,不对,绮梦心中疑惑却谨记师父说的喜怒不形于色,装作面无表情,再诊。
还是一样的结果。
她将师父的手放回锦被中,沉思片刻后才开口:
“师父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师父点了点头:“不错。到时候我会在你面前死去,你又毫无救我的办法。”
“我会让师父的死得其所,助我复国之路。”沈绮梦答。
藏着藏着,她也忘了复国是谎言还是真心。
师父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我做这住持多年,文武庙中香火鼎盛,求子灵验。来我这里的女子不出三月皆会有孕,你可知其中缘由?”
“那必是师父医术有方,治好了女子不孕的顽疾。”沈绮梦答。
这回答却不能令师父满意:“不孕怎是顽疾。男女结合,是否有子嗣并非女子本人可以决定,你再仔细想想。”
“是。”师父今日实在奇怪。
“殿下,”师父望着沈绮梦。如今沈绮梦出落的身材婀娜,面若桃花,但动作粗鲁,行事穿衣如男子一般。虽精通人性,但不懂如何取悦于人。
“殿下,你现在医术精进,武力见长,如果是男子,本是复国的好时机。只可惜你身为女子,不能不利用自己的优势。除下面纱,靠我近些。”
沈绮梦露出真容,挪了步子,靠师父近些。她能闻到师父身上的药材香气,肾阳血衰,以贵重药材补,如杯水车薪。
师父除了她的发簪,黑色的发丝瀑布一样落下。师父挑了一缕,反复的摩挲。
“前朝皇后,你的母亲,是万里挑一的美人。老臣有幸在元宵佳节见过皇后一舞,若天仙下凡,衣襟飘忽,带着玫瑰的香气,发丝拂动,月光下绸缎一样的闪光。”老住持脸上浮上一丝春色。
他的目光又移到沈绮梦茅草一样的头发上:“我养你三年,日日以药养着,盼你风姿绰约,貌如桃花。如今你的面貌与你母亲越来越相似,可惜你的眉眼里都是冷漠,像剑一样的冰冷。”
他旋即自嘲一笑:“怪我,我这庙中一无美貌女子,二无珠宝首饰,是我的过失。即日起你便下山,去拜月楼找那孙嬷嬷。她本是你母亲的教习嬷嬷,精通魅术。”
拜月楼是风月场所,沈绮梦在心中苦笑。
起初她只希望能做个好医者,打着复国的幌子才得以以女子的身份研习医术。没想到最终还是以色侍人。
师父看出了她的犹豫:“拜月楼中那么多女子,精进医术最佳。”
“多谢大人。”正中沈绮梦下怀。
拜月楼中脂粉味浓重,沈绮梦从未见过如此多的美丽女子,腰肢细软,走路如弱柳扶风,令人好不怜惜。
沈绮梦立刻明白了师父的用意,以色侍人,吹吹枕头风就能轻松达到目的,这可轻松多了。
“怎么了这位公子哥?”孙嬷嬷梳着堕马发髻,半老徐娘却有着别样的风情。她摇着扇子,柔若无骨的跌坐在沈绮梦的怀中。
她闻到了孙嬷嬷身上的香气,这气味她闻了安心,几欲落泪,却又搞不清这缘由。
孙嬷嬷察觉有异,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位粗布麻衣又能轻松摸出一定金子的客人。
“我要与这位恩客详细聊聊。”孙嬷嬷心猿意马,不小心撞到了桌子角。
“没想到殿下还活着。”孙嬷嬷说,“殿下找我,想必是有人指点。”她眼中含泪。
面前人与前朝皇后有着相似的眉眼,只是声音粗粝,十指秃秃,饮酒吃菜如同山野村夫,哪里有公主的样子。
沈绮梦将自己的遭遇一一道来。
“殿下受苦了。”孙嬷嬷说,“你骗得了文武庙的老秃驴,却骗不了我。你并无复国的仇恨。”
沈绮梦也不装了。“我确实不知道为何要复国,但这必定是我的宿命。”
“孩子,你受苦了。”孙嬷嬷将沈绮梦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小时候最怕与你母亲分离。有一次你母妃外出祈福足足月余,你成日哭闹,我无法,只能学着你母亲唱哄你入睡的歌谣。你竟嫌弃我唱的难听。”
“母亲殉国时我仅三岁,早已不记得这些事。”沈绮梦意识到对方在打亲情牌,刻意与她拉远了些距离。
“我再唱与你听。”孙嬷嬷轻轻吟唱起小调,绮梦觉得好似堕入了温柔乡。
她记起了。母亲温柔的怀抱,那熟悉的玫瑰香气,安心的歌谣,她立刻放松下来。孙嬷嬷轻轻的环住她,徐徐的摸着她的头发,沈绮梦只觉得委屈和思念涌上心头,紧紧抱着孙嬷嬷号啕大哭。
一柄短刀架在了沈绮梦的脖子上,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一个哆嗦。
“公主,你还是太天真了。”沈嬷嬷手持短刀,刀背贴着沈绮梦的皮肤,刀锋对着自己。
她收了短刀,“殿下,温柔刀,杀人于无形。你母亲当时就是受了镇国将军,也就是当今圣上的蛊惑,以为遇到了良人,整日沉浸在情爱的虚梦中,透露了国本,最终引来了杀身之祸。”
沈绮梦刚刚从天堂跌至地底,仍是微张着嘴,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是不是觉得很痛苦?”孙嬷嬷笑了,又转瞬变回了冷淡的面容,“公主,我会倾囊相授,这是我教你的第一课,叫无情。以后你便如这拜月楼中其他女子一样,叫我嬷嬷便好。”
“是,嬷嬷。”
又飘雪了。
文武庙有人扣门,声音轻缓清脆,看得出敲门人颇有教养。
来人撑了一把纸伞,纤长的手指握住细细的伞柄。伞下的女子梳着时下流行的发饰,却只带了一根翠玉的发簪。劲风吹过,将她的发丝吹乱,她优雅的将乱发抚平,在风雪中婷婷的立着,如同寒冬中的梅花。
“我回来了。”女子对着前来开门的女使洛水轻启朱唇,眼波流转,带着笑意。
洛水细细打量着来人,着素白的大氅,领口一圈银白的狐狸毛,周身散发着玫瑰的温暖香气。怀中抱着一个梨花木的匣子,寒风凌烈,在女子身旁似变成了微风。洛水怀疑自己昨晚针线活做的太晚,有些眼花,竟觉得女子身上折射出微光。
待她认出来人身份,惊慌失措的寻了住持来。
“殿下…”住持扑跪在雪地中,而沈绮梦像是天女下凡一般立于门外。
“师父不欢迎我回来吗?”沈绮梦微微歪头,明眸皓齿,哪里有半点出山门时的样子。
“殿下,你是我此生最得意的作品。”住持喜不自胜,扶着身边的小和尚,又因激动咳的浑身颤抖。
沈绮梦懂事的将师父扶进卧房。雪天房内昏暗,掌了灯。
“这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啊。”住持不怀好意的笑笑。
沈绮梦也跟着笑,替师父盖上了被子。
“让师父再看看你。”住持拉住了沈绮梦的手,她底下了头,双颊绯红,一幅害羞的样子,把手往回缩了缩,却被住持一把拉住,跌坐在床上。
“装扮起来,与你的母妃一样美貌。”
沈绮梦顺势躺在师父身边,将头倚靠在师父的胸前,手指在他的胸前徐徐的画着圈。
“殿下,老臣时日无多,可否看在鞠躬尽瘁的份上赏臣一些口脂尝尝?”
沈绮梦仰起脸,轻轻在老和尚的嘴上印下一吻。
老和尚欢喜的很,尝了又尝。
“师父,”沈绮梦发话了,“我在拜月楼中看到了几个年轻的世家公子,眉眼和您出奇的相似。师父,你说的求子秘术,是不是就是你自己?”
老和尚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开始不停的咳嗽,之后便开始大口喘气,如风箱一样呼呼的响。
沈绮梦起身,厌恶的盯着骨瘦如柴的师父,想起了这三年的习医时光。
“是啊,我在口脂中下了毒。”字字冰冷,“我不会让您白死的。“
她弯下腰,在弥留之际的住持耳边温柔的说:
“师父,你说元宵佳节我母妃的舞姿多么撩人心魄,你为何不说宴会后你对她行不轨之事?事后还以家人安危来威胁我的母亲?”
“师父,你广散枝叶,可曾怀疑过,或许如此有医术天赋的我,身上留着你的血?”
住持忽的瞪大双眼,死死的盯着沈绮梦,他的殿下,他的得意门生,他的女儿,而他刚刚又那样轻佻!
一口气喘不上来,他就这么没了。
沈绮梦轻轻合上师父的眼,喃喃道:“做什么春秋大梦呢老秃驴,我母亲六个月后才有的我。”
旋即又微微笑起来:
“但你不会白死。”
次日,熙熙攘攘的市集上出现了一个抱着琵琶卖艺的妙龄女子,身边停着一副棺椁,琴声如泣如诉,一双杏眼泪光点点,惹人怜惜。
有人问起她为何卖艺,她便答:“文武庙的住持好心收养我。朝廷为了炼制长生不老药,逼着他交出前朝秘术。我师父宁死不从,他们竟痛下毒手。如今我实在无法,只能卖艺求些钱财,好安葬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