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树》陆三金

3、入局 请你入局

　　沈绮梦在拜月楼的对面开了间医馆，常一身男子打扮，白日帮姑娘们看些难言之隐，前半夜帮男人重现雄风，后半夜收拾一些打架斗殴的烂摊子，也算赚得盆满钵满。
　　孙嬷嬷每月十五都要来沈绮梦的医馆来拿些治疗头痛顽疾的药，顺便叮嘱小殿下几句。

　　“你医术倒是高明，我这头痛顽疾也能好的七七八八。下个月不如停药算了，药太苦，哪怕每日一次也喝的我难受。”孙嬷嬷今日着了件素色的罩衣，发髻上只装饰了一根木簪，也未施脂粉。

　　“嬷嬷您还是按时吃药，巩固药力没个一年可不行，药还得慢慢的停。现在停了将来头风再发起来，华佗都难医！”沈梦绮摸了摸孙嬷嬷的脸，“我最近倒是搜罗来一个方子，可以重返青春，你平时盗汗难眠这种老毛病，三副药就可药到病除。”

　　“快快，与我多开些。”孙嬷嬷拿了药喜笑颜开的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转身使了个眼神，沈梦绮心领神会，对小厮说：“有些乏了，你叫外面的人且等等。”

　　后院中孙嬷嬷面有异色：“你上次给的药不错，不听话的姑娘喝了立刻腹痛不止，乖乖任我摆布。可还有了？”

　　沈梦绮不言，只是递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嘴唇动了动，似下了很大的力气：“化在酒中，无色无味。”

　　“公主勿忘重任。”孙嬷嬷又叮嘱几句，沈梦绮只觉得烦。送走孙嬷嬷之后她唤来洛水：“明日代我去文武庙多做些功德，好抵了我这无尽的罪恶。”

　　这日深夜，沈梦绮像平日一样屏退众人，独自在医馆里掌了灯，等着后半夜摔伤跌打的病人，好狠狠的敲上一笔。

　　左等右等，拜月楼眼看就要落灯了也无半点生意。她懒懒的站起来，打算将大门落锁，却一脚踩到一块高地的地方，还带有一声闷哼。

　　她急急的取了灯来，来人面具铠甲一应俱全，地面上印着从铠甲中滴落的血水。

　　“是不是傻，血滴一路谁发现不了你啊。”沈梦绮骂骂咧咧的把他弄上床，费了九牛二虎治理掰开面罩。
　　来人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几无血色。
　　“长得还不错。”她把男人脸上的血擦掉，发出了感慨，“等我复国了，第一个把你收我的后宫。”
　　她私下里常用复国给自己打气。
　　复国似是一张网将她铺天盖地的罩起来，一言一行离不开这二字的阴霾，有时她也觉得喘不过气。

　　用剪子把铠甲绞了，摸了摸对方的脉搏像只小猫一样的跳动。

　　“还死不了。”她翻箱倒柜找出一颗药丸来，强行给对方灌下。
　　“这活死人的秘方没剩几颗，你服用了最好乖乖醒转，莫浪费了前人的一番苦心。”
　　床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接下来要处理这位勇士留在店门口的血迹，好在她很有经验，早就有一套去除血迹的秘方。

　　“神经啊，他也走的太远了吧。”沈梦绮边擦边骂，擦到路口处最后实在擦不动了，便心生一计。

　　她把那件带血的铠甲丢在了文武庙山脚下的入口处，头盔扔在了半山腰，明日午时之前定会有人来问询，到时再想法子便可。

　　沈绮梦为何如此的卖力呢，只因她在那伤员的铠甲内侧发现了他的名字。

　　“温煜城，什么拗口名字。”她又想了想，画本里当朝天子就是这个姓，那躺在床上的人必定是个贵族。

　　处理完时天边早已泛起鱼肚白，她拖着一身污秽回到文武庙，师傅们早课的钟声已经敲响。

　　洛水早就习惯殿下满身血污的样子，熟练的准备热水让她沐浴更衣。

　　“洛水，我昨夜救了一个人，如今还在医馆躺着，昏迷不醒。”沈绮梦说。
　　“洛水，你帮我写个条子贴在门上，说我去云游采药。”

　　“洛水，他可是和天子一个姓呢，我们有眉目了。”

　　洛水只忙碌的在一旁将血衣焚了，并不言语。

　　沈绮梦在氤氲的浴桶里自嘲：“忘了你不能说话。”

　　待洛水走远，沈绮梦讲下巴浸在热水中：
　　“洛水，我要怎样做你才能同我说话？我一个人留在世间，实在是无聊寂寞的很。”
　　洛水的身形在门外怔了怔。

　　不到午时，就听得有人猛烈的敲门，憾得地动：“开门，快开门。”

　　柴门缓缓打开，开门的女子散着头发，虽是素着脸，却生了一对好看的柳叶眉，明眸皓齿，颈如蝤蛴，出水芙蓉般的容颜与周围有些破败的庙宇显得格格不入。

　　风吹过她藕色的裙摆，她披了件外衣，用手拢了拢乱发，用小兔子一样柔弱又带着害怕和警惕的眼神打量着对面的官兵，然后轻启朱唇：“何事？”

　　杀气重重的士兵瞬间没了怒气，在军中粗枝大叶惯了，一时间不知该与这样的姑娘说些什么。

　　“额…额…请问姑娘是否看见一位负伤的男子？”士兵努力调整了语句。

　　女子眼里的惊恐更加几分，竟显出泪花来：“有外敌入侵吗？我手无缚鸡之力，这可如何是好？”说罢便掏出手帕来擦了擦眼泪，瘦弱单薄的身材在风中颤抖。

　　这群士兵直到下山之时，都未知自己将来是怎么死的。来人只道一支官兵不知怎的，竟在回京路上暴毙而亡，无一幸免。

　　回到房内的沈绮梦一边梳妆，一边思考着。自己要如何才能利用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的天朝血脉，让他死心塌地以助自己一臂之力？

　　越想越痛苦，她把梳子往案几上一摔，梳子在桌子上弹跳一下，砸在镜子上，镜子立刻出现了裂痕。

　　不知怎的，她想起了十岁那年的光景。父亲母亲外出，留她一人在家。她便偷偷翻入父亲书房，借着日光畅游书海，一读就是一下午。
　　偶尔她也会怀念过去幸福的时光，衬的现在独身一人的她格外可怜。她摇头，尽量不去想。
　　越想，她越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容器，里面装载了不同人的血海深仇，她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是她自己。

　　她去寻了孙嬷嬷。
　　拜月楼几个红人都一副刚刚起身的样子，八仙桌上孙嬷嬷先发话：“你个小蹄子什么要事，如此早的搅人清梦。”

　　沈绮梦发问：“救了个世家公子，如何能得到他的心？”
　　“可是正派人家？”
　　“吃过见过，怕是什么女子都见过。”
　　“穿着定要朴素实用，双目要如菩萨般温暖慈悲。再将他置于险地，你作他的唯一依靠。”头牌欠了欠身子，“要让他仿佛行走于随时崩塌的吊桥，让他爱上你难于登天，可如果将恐惧误认为是爱意就容易的许多。”
　　沈绮梦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既然来了，帮我们都诊诊脉再走吧。”
　　沈梦绮低低的应声。

　　回医馆的时候，洛水在帮着擦拭男子的身体。
　　“我来吧。”沈绮梦薄纱敷面，用一条衣带束了袖子，接过了洛水手中的绢布。
　　“这伤口污糟的时候要从外往里擦，以蒸煮过放凉之后的井水冲洗伤口多次，再用干净的绢布擦干，随即上药粉，再包扎。”
　　沈绮梦在说给洛水听，“你我虽主仆一场，但你总归会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学些硬本事，必定不会错。但今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件事，下次莫要有了，我找个小厮来伺候他便是。”

　　她看到温煜城的眼皮抖动了一下。
　　打发洛水走后，她轻轻拍了拍床上男人的脸：“别装了。”
　　床上的男子不应。
　　“我进门的时候看到你脚趾在动。”沈绮梦觉得好笑，不小心笑了出来。
　　男子还是不动。

　　她取了银针来，在男子面部扎了两针。

　　床上男子因为疼痛刷的一下睁开双眼，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想发出“水”的字眼，可嗓子却如针扎一般的疼痛。努力许久，也只能模糊视物，能看见眼前有模糊人影，却看不清面貌。

　　他慌了，四处无力的抓着，一不小心翻下了狭小的床铺，却被沈绮梦稳稳的抓住。他感到莫名安心。对方身上有他识别不出的皂角香气，一双手又摸起来粗燥有力，想必定不会是生活优渥的名门望族。
　　怕是什么面容寻常的女子，他稍稍有些失望。
　　他彻底安心了。活下来了，好像暂时还死不了。

　　沈绮梦扶他半躺着，递给他凉好的茶水，他颤颤巍巍的接了，小口小口的喝。

　　一针让他说不出，一针让他目不明。

　　沈绮梦记着教导，不能让这皇室贵族好得太快，也不能让他好的太慢。最好让他如黑夜中缓行，而你是他远方渺茫的光亮。

　　他胸口处的伤有些渗血了，沈绮梦本不想更换，但想了想便计上心头。

　　她绕着绷带，环抱住温煜城的胸，头刚好在对方耳畔的位置，似贴近又未完全贴近。
　　温煜城觉得呼吸的气息有些瘙痒，又不知为何气血涌向脸颊，他想强装镇静吐出一大口浊气，结果适得其反，脸烧的更厉害。

　　沈绮梦偷笑，笑他明明武将出身，为何这点伎俩都抵挡不了。

　　她故意挤出两滴泪来，“你怕是，受了许多苦。”眼泪正正好好滴在对方宽阔的肩膀上，顺着晒的均匀的肌肤缓缓走到胸前，消失。

　　温煜城只觉得浑身无数小虫子在爬，他哪里识得这番伎俩。
　　识得的，他在书中读到过，美人计。明明认出了招数来，他却宁愿沉沦，待对方如救命稻草，如窄桥上唯一可依靠的细绳。
　　读了那么多书，打了那么多场胜仗，今日似要载在这温柔乡里。
　　也好，也好，活着就好。
　　他甘愿清醒的沉沦。

　　沈绮梦给他喂了药，又喂了些甜汤。
　　温煜城面带微笑的酣睡过去。

　　“希望你明日晨起可以好些。”半梦半醒之际，他听见温柔的声音推他入梦。

　　沈绮梦不怀好意的一笑：“明日的苦可有你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