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霜寒》菀冉

3、黄雀在后语惊心 毓顺宫，宫

　　毓顺宫，宫中皇子的居所。这宫里的规矩，皇子到了八岁，进学的年纪，便要离开生母，居于此处。毓顺宫正殿便是皇子们读书之地——上书房，除了上书房外，这毓顺宫还有十六处殿阁，东西各八座。太子住在瑾德殿中，五皇子住在清泰殿中，除了这两位之外，其余的皇子皆不能住“殿”，只能住在“堂”中，六皇子住在怀英堂，八皇子住在体仁堂，十一皇子住在贞明堂，十二皇子居于毗邻的慎明堂，十四皇子，也是今上最小的儿子，住在成兴堂。
　　“您和其他两位世子因着伴读皇子，若住远了恐有不便，皇上恩准您们住在咸康堂中，这咸康堂比着太子，五皇子的住处小了一些，但除正厅外还有几间宽敞的房间，三个人住是足够了的。今后世子的起居皆有奴才福全打理，若有不周之处，还望世子海涵。”
　　说话的是一个蓝衣太监，约摸着三十岁上下，身材瘦高，一脸的精明干练。上官鸿不由纳罕，宫里内监从四品到没有位阶，共有五阶，各阶穿衣皆有严明规制，若有违例，严惩不贷，没有品阶的杂役内监着青色，位阶最低的八品宦官着棕色，七品宦官着栗色，六品宦官着宝蓝色，五品宦官着松花色，四品宦官着紫色，这位内监着蓝衣说明他位阶六品，宫里内监终老熬至七品已是不易，他三十岁上下却已是六品，此人不是有宫中背景撑腰，便是本身不简单，总之，须要小心才是。上官鸿当下温和道：“劳烦公公了，鸿以后若有礼仪不周之处，还需得公公指正。”福全微微一笑，依旧恭谨有礼：“不敢不敢，世子折煞奴才了。”
　　这一路客套，便至了毓顺宫门前，早有内监在门口恭迎，上官鸿温和颔首，当下便在福全的引领下朝着咸康堂走，/咸康堂名为“堂”，实则是一处殿宇，正间是一阔朗待客大厅，桌椅摆设古朴厚重，进门正中是一架六扇的八骏图屏风，屏风前是三张紫檀条几，上笔墨纸砚文房四宝皆是精良，靠窗是一溜梨花木椅和茶几，墙上挂着刀叉剑戟和长卷劝学图，东南角是一座西洋座钟，西南一排高大书架，竟摆满了古今典籍。转过屏风，便是三间隔开的卧室，一榻，一桌，一椅，一几，大气简洁，一格架钉在墙上，上面格子里，或放几部书籍，或放几方印章，或藏几轴画卷，或搁几盆兰草，格架旁是一个衣橱，橱门上竟雕的是八仙过海。这样的陈设，明明是奢侈的，却与这整个咸康堂厚重古朴的氛围相得益彰，上官鸿不禁感叹这宫里匠人的心灵手巧。
　　“明儿个寅时便要起床进学，世子是歇着，还是在这毓顺宫逛逛？”福全问道。
　　“我去拜见太子殿下吧。”上官鸿想了想，现在天色还早，众皇子必没有歇下，自己先歇着，未必不会被人说成懒惰，况且自己也不困。
　　“好，奴才这就引您去。”福全恭谨垂首。
　　谁知到了瑾德殿，殿中内监却回说：“真是不巧，太子方才和五皇子出去了。对不住您，世子。”“哪里哪里，我虽是来拜见太子，可未提前告知，是我的不是，劳烦公公。”上官鸿温文说罢，便由福全引着往回走。对福全说：“公公劳累了，还是快快回去休息吧，鸿自己转转。”福全一愣，很快恢复恭谨神色，“是，谢世子关心。”
　　上官鸿漫无目的地转着，整理着思绪，住远了不便，恩准进宫住，这不是软禁是什么？讽刺一笑，冠冕堂皇的话，竟是这么不堪的底子，皇上防着三藩都防到未及弱冠的他身上了，可笑？还是可悲？
　　忽的，他停下了，灼灼花海中，那一抹藕色的淡雅倩影格外出尘，她正静静地拈起一朵花轻嗅，她散落的发丝随意垂下，额发散出几缕，愈发显得她恬静清丽，百花开着，不过是这素颜的陪衬，几只蝴蝶在她前方盘旋飞舞，依依不舍。上官鸿有一瞬间的目眩，玉兰树下的清冷，盛大宴会上的端雅，却原来，这一刻的恬静才是她最美的本色。上官鸿不愿煞风景，一闪身，轻巧躲进树的阴影，再望去，花海的那边，正是静静伫立着的太子和倚树浅笑的五皇子，一时间，上官鸿感到这周围皆是寂静无声，一切都静下了，这树，这花，这鸟，这人。
　　忽然，东方樱抬起头来，冲着太子招招手，浅笑道：“原来太子哥哥和五哥这么狡猾，来了也不吭声，把我这不守礼数的模样看了大半，是准备向父皇告状么？”太子亦是淡淡一笑：“谁有这胆子告你的状，不怕被你的一群哥哥揍么？”东方樱灵巧地把方才编成花环抛给五皇子和太子，转到他们面前“若是哥哥告状，谁敢打太子殿下不成？大哥太会说笑了。”说罢，掩唇轻巧地笑，像是一只偷得了葡萄的白狐，笑意中，有小小的慧黠，太子沉静地但笑不语，五皇子隔了半晌，终于笑道：“大哥让你呢，你还不知天高地厚地得意，你这点子小聪明，还是省省吧。再有，女孩子家，怎么长着一张利嘴，将来看看谁会要你。罢了罢了，看看哥哥今天带来什么好东西？”东方樱这才罢休，由着五皇子牵着手，到石凳上坐下，五皇子打开摆在石桌上的锦盒，原来是一对用紫水晶雕成的玉兰，在阳光下曜曜生辉，“父皇赏你的。”东方樱微微一笑，如梨花含蕊，无限娇俏，“那我改天就去向父皇谢恩。”话锋一转，向着太子道：“哥哥，父皇送了我一对玉兰。哥哥能给我捉一只鸟么？”说罢，纤指遥遥一指，正是上官鸿所藏的树，“在那里，藏着一只大鸟呢。”
　　上官鸿一惊，忙忙转身欲逃，心里想着，这公主看似柔弱，没想到感觉这么敏锐，自己若是不想让人发现，一般人并不能察觉的出，东方樱拈花谈笑间，却是不动声色锁定了他的位置，不可小觑，不可小觑呀。
　　可蹑手蹑脚没逃几步，朗朗笑音传来，正是太子：“上官世子，我敬你是个磊落之人，既是已被发现，不如来此一叙。”
　　上官鸿被这么一说，倒也不慌了，拂拂身上落尘，轻轻转身，向着太子等人走去，及至人前，恭谨一拜，温然道：“见过太子，五殿下，公主。得太子相邀，鸿幸甚至哉。”说罢，深深地看了一眼抿嘴浅笑的东方樱，不知她此举是作何想。
　　太子一笑，暗想，倒是只聪明的狐狸，短短一句话，便化解了自己方才的尴尬，又不留破绽，有趣有趣。便也配合道：“世子不必多礼，以后你我便为同窗，实在需要手足相携，我请世子小酌于此，一是为了尽主人之责，二是为了结同窗之谊。”相视一笑，无声的默契渐渐蔓延上眼角眉梢。
　　五皇子闻此，意味深长地一笑，拉着东方樱行礼告退。
　　太子撩衣坐下，对上官鸿做了请的手势，捧茶轻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对上官鸿说：“虽见世子只是寥寥几面，却知世子对世事洞若观火，少年英雄啊。”上官鸿忙忙垂首，连道不敢。客套周旋数语，上官鸿妄图阻住太子的后话。但最终也是徒劳。太子清浅一笑，“世子是个聪明人，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世子自然知道此次上京各方的算盘，昨日晚宴怕更是坚定了世子所想。世子应该明白，无论你我是否愿意，今后你我便是同进退同担当了。”上官鸿一凛，抬首，按下心底冷意，依旧温然，一字一顿，字字千钧：“鸿明白。”心底一叹，不管自己心底如何抵触，太子的话无疑道出了事实，封死了他的幻想，自此自己只能照着别人铺就的荆棘之路，步步为营地走下去，护得家人安宁。太子满意一笑：“我说过，世子果然聪慧，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世子可愿意择日至瑾德殿与我落子数枚，切磋棋艺？”上官鸿淡淡一躬：“恭敬不如从命，鸿自当应太子所邀。今日鸿应太子之邀品茶，与太子相谈甚欢，鸿谢太子招待”太子嘴角又扬起兴致盎然的弧度“没错，我自是邀了世子品茶，言谈之间尽是学业，可没谈别的。”上官鸿极赞同地一点头“是。”应承下来与太子一道，一是形势所逼，二是太子为了自己的安稳，定会保得上官家的平安，甚至是三藩的平安。但是太子登位后，为了自己的统治，还会保三藩么？上官鸿无力去想，苦笑，还是走着看着吧，走着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