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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头誓不归 为首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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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男人举着剑,丝丝光影间,铠甲透过岁月的折射翻涌而来。郑逢光回头瞥见的瞬间,心里好像针刺般疼痛。
他带着身后众人厮杀过城门口拥挤的胡军,没有回头,背影中,净是缄默。
脸颊沾血,那男人却目光炯炯,他等这一天有多久了?久到他以为这狼狈的一生就要破破烂烂地结束。
浑身的血液倒涌,思维却异常清晰,他没有恋战,远远地看了一眼还在和图烈纠缠的苏年付,他挥手示意身后的人,并随着人群驾马朝胡军失去领队的部队而去,裹挟着沙石,气息中的灼热让这个有些沧桑的男人真实感觉到久违的畅快。
一个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从郑逢光眼前掠过,他连握着剑的手都带了丝旁人难以察觉的颤抖,他,他们?
金铁皆鸣,人马行声消失在刀剑中。
浮光掠影,时刻更迭。
郑逢光一刀解决身旁的胡军小卒,倏然发现城门口的胡军少了五成,他一惊,顾不上和身边的胡军纠缠,在身边韩生的掩护下,步步后退到城门内,匆匆上城楼后,他握着的剑彻底脱手,有些不可置信地极目远望。
远远七八里地外,那些胡军被一层薄薄的围线逼得步步后退。虽然看不清具体的动作,但郑逢光可以肯定,他们的路线是朝着琅西走廊北口。
琅西走廊北口距居州也不过十几里地,最是以风沙大、路线曲折为名。先朝代起初走这条路线是为了和更西边的大国贸易,但近百年来,胡人占领了大夏西边不少接壤的小国,琅西走廊就荒废了,时间变迁后,尤其是靠近北边的路线处,风沙塑型,竟成就了如今的天然迷阵。
难道?郑逢光又看向还在和图烈周旋的苏年付。
他看出来了,三处战场,苏年付和精兵,负责拖住胡军最有战斗力的一批人,也是胡军的核心统筹人物;他和韩生等人,负责拖住攻城的先锋部队;而那群人,叶和山那群人,负责彻底粉碎这场战事,只要将这群初出的大量胡军小卒围进琅西走廊里,胜负就已定。
心神突然安定不少,郑逢光露出了两天以来第一次的微笑,捡起佩剑,他早该猜到了,毕竟那个男人都来了,怎么可能输?
正是此时,城门另一端,风沙铺卷,一道硬挺的身影出现。
吴攸摸了摸下颌有些泛白的胡子,眼神扫视着城楼下的一切,这一切,和二十年前那一幕朦胧重合,可叹啊,他们竟然还能有机会并肩实现誓言。
命运和他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不知哪一刻开始,图烈终于意识到不对,他将注意力从苏年付身上抽离,费力一托,抽离了自己的弯刀,脚步朝后滑动数米。
眼前的一切才全然映入眼帘,周身的将士已经被苏年付的精兵折损了三四分,而除了这些熟悉的部下,图烈竟然看不见余下的大军。
他心中一颤,冷意瞬间弥漫全身,刚想发动号令时候,苏年付的青文剑就迎风砍来,他不得不继续应战。
“你,你做了些什么?”他咬着牙抵抗,刚刚那一剑刺到了他的肩上,鲜血浸上铁甲,使他有些脱力。
“你指的是你现征的那些兵?”苏年付淡淡开口。
图烈不及反应,随着一道剑风而来,他的内力被卸走大半,匆匆后退,借着弯刀的力才勉强站立。
“不必惊讶,你们刚战败,手底下的兵不会比我们损失得少。”说着,苏年付脸色不变,而剑锋一转,已经竖在图烈脖颈处,只要再往前一寸,图烈的脑袋就会和身子分家。
图烈眼下不甘,却还是用着剩余的力气拖动身形,稍稍远离了这下致命的一击。
“这是第几次和你对上了?你的水平见长啊。”图烈剧烈抽动着呼吸,左右挪动着,躲着那些杀招尽显的招数,可刚刚的两剑实打实地打到了身上,加上内力少了许多,避免不了挂上许多彩。
“最后一次了。”
苏年付不想和眼前的人纠缠,他冷冷地回着图烈。
而图烈已经意识到他败相尽显,他手指微微抖动着,瞳孔里映射着苏年付的身影。
最后一剑,苏年付插入图烈的身体里,没有一丝犹豫。
随着图烈的倒地,周围还在厮杀的胡军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
吴攸见此,笑了笑,孤身下楼。
他倒是像极了楚确,那个惊才艳艳的前太子,容貌不像,可是那周身的气质,吴攸就只觉得像,很像。仿佛刚刚在眼前将一剑刺进图烈的就是楚确。可他又清晰地知道,因果弄人,要是楚确有他这样的果断,这一切注定完全不一样。
“楚确”,他嘴唇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在二十年前消失的名字。
早知长痛如此,不如断在开始。但情绪浓到连大漠的风都化不开,二十年的长河冲不开,他又如何甘心,如何能舍得?
到现在不过是痴人说笑。
在某个霜重浸骨的秋夜,在某个黄沙横飞的清晨,他总是无可抑制地想起他们弱冠的年岁,当时春衫薄,满楼红袖招,他们总是笑着比肩,聊着大夏的江山河海,聊着那根本不存在的未来。
而今,他望着这么一双文弱的手,二十年前,他举不起一把冷枪,现在,他杀不死一个敌人。但耳边传来郑逢光粗狂的喊声,吴攸坦然了不少,至少,楚确的心愿都在一个一个地被完成。
再多的无奈、再多的苦楚都无人诉说,却一点一点地,将吴攸心中的土堆筑成高墙,困住他,也困住了那个死在二十年前的楚确。
城门口,大宛马长长地嘶鸣,众人只觉得一阵恍然,韩生紧了紧脱力的手臂,望向郑逢光。
“统领。我们是不是赢了?”
郑逢光丢掉手上攥着死死的枪把:“是啊。”说着拍了拍韩生,赢了,赢了个干净。
苏年付衣襟沾血,他的盔甲折射着大漠的寂寥,剑眉舒展,目光朝着远处的叶和山望去,对着二人说:“叶大将军,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
韩生呆愣愣地看了看郑逢光,小声询问着:“统领,什么意思啊。”
郑逢光没有回答,他随着苏年付的目光也看向几里外的一个人影上:“韩生,你只需要记得他是个铮铮男儿,一个值得万人敬仰的英雄。”
韩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从此记住了那个在黄沙中的身影。
“将军,城内都安顿好了。”
“好。”苏年付披上外衣,走出屋子,朝天上望去,刚蒙蒙亮。
“叶将军在何处?”
“卯时刚来府衙。”小厮送上佩剑,苏年付看了看剑尾的剑坠,孔雀蓝的明澈颜色,可不好找。与阿楚嫁妆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要他怎么样才能释怀?
沉默了良久,苏年付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现在的时节,京城的梅花是最好的,再过不到两个月,桃花就要开了,那是楚楚最想念京城的时间。只是可惜了,他们的大半辈子都留在了这片大漠。
这片大漠,留下了阿楚最为动人的岁月,将她的笑、她的悲、她的无奈、她的释怀统统沉寂在他的回忆里。
阿楚,多想听你再唤我一声,就一声“夫君”。
我一个人快要撑不下去了。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
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