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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应回首 “百胜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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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胜将军。”苏年付拱手,眼前的男人戎马半生,刀尖舔血,从及冠就来到大漠,到如今,有三十几年光阴了吧。
这份坚守,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知道,十年如一日,一日如十年,风如刀,水含沙。
“苏世子。”叶和山声音浑厚,抬眼朝眼前挺直的后生看去。
“长话短说,你不用在这和我这老头浪费时间,天壬山是吧?即刻启程。”他笑着,眼神里却尽是岁月沉淀后的沉稳与肃穆。
“也不要称呼我是什么百胜将军,那是我祖父的名讳了,我如今不过一介草民,还要多谢圣上的恩典。”
叶和山半头白发,他半生痴狂,也曾云台高议论战功。如今老了,也就真的老了。
郑逢光在一边不说话,静静地看着这位故人。
“是该出发了。”苏年付笑着应。他不想去考究这位将军如何知道的西北全局战事,就好像,那位旧日里的百胜将军一直在。
他就理应知道。
“统领,我能跟去吗?”韩生站在郑逢光身后,开口。
郑逢光乍听见身后的传来的声音,一愣,看向苏年付。
“我是韩生,父母早年死在了胡人刀下,现在我要去为他们报仇,也要守护大夏!”韩生见众人都没有说话,对着苏年付再次开口,语气里尽是苏年付认不得的少年意气。
“好啊!”叶和山笑着,看向韩生这位年轻的少年时竟是一愣,让他想起了太多。
“此去九死一生,韩生,你想好了吗?”苏年付开口,他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想起了历舒。那小子长大后知道阿娘和阿爹都死在战场后,会和韩生一样吗?
一样满腔热忱?一心杀敌?
一样莽撞稚气?少年侠气?
这般模样,他应该高兴才是,要是那小子这样,孰知不向边庭苦,他也能安心地在见到阿楚的时候说一声:历舒是个好孩子吧。
可是他却没有想象中那般高兴,此时胸口堵着的沉重感提醒着苏年付。他私心很重。他更想知道的是那孩子就是个凡庸的孩子,甚至笨笨的也好。一辈子远离这些,躲在外公的羽翼下,安安稳稳。
他的阿娘、阿爹已经为了这片土地而去了,那孩子,有资格什么都不做。
苏年付想求的,在此刻,不断缩小、缩小,化成历舒刚出生时的那张小脸,红扑扑的。要是他一辈子都能如出生时无忧,那个破败的国家守不好又能怎样?
他稚幼的身躯又怎能守得住他阿爹、阿娘都护不好的大漠?
“苏将军、苏将军?”郑逢光唤了两声苏年付。
“嗯。”苏年付恍然如梦,他忽然坦然地笑了笑,他想得太多了,历舒在岳丈手下,又怎会成为一个甘于居安、贪生怕死的人,怕是与韩生这样别无二致吧?
“好,你跟着我。”苏年付指甲嵌入掌心,眼底一片坚毅。
历舒要是做个有出息的孩子,阿爹他也会很欣慰,拼死杀敌、战死沙场本就是他苏家人的底色、骨子里的东西,是,他该有的。
是他多虑了。
“逢光,你我多少年没见了?”
郑逢光喝了口茶:“记不清了。”
当年郑家是保皇党,不想参与前太子与当今皇上的纷争,恰逢西北战事,自请前往居州守护边境。时年十七的郑逢光随父离开京城。
前光义大将军一族,和当时盛极一时的吴家都力挺前太子楚确,在京城帮楚确谋略。对抗独得圣心的前战王,也就是当今圣上。结果显而易见,太子逼宫失败,当场斩杀,吴家被贬,前光义大将军也被除以极刑。唯独二十多叶和山被留了下来,但被贬为庶民,流放极寒大漠、永世不得回京。
“说来好像一场梦。”郑逢光笑了笑,放下茶杯,居州的茶不好喝,茶色浑浊,味苦麻舌。远远没有他记忆中京城茶楼那种清亮的茶来得好。
“是啊。”叶和山长呼一口气,眨眼间他们都白了头,而三十载前的泼墨茶香仿佛还在昨日。
到现在他都没有从楚确被斩杀的梦中醒来。他还是想不通,那么完备的一场计划如何在须臾间失败。
“该放下了。”郑逢光看向叶和山,这个印象中无所不能的男人只比他长了两年,从小就是父辈中的难得英才,又有谁能预料到呢?他们认为的叶和山此时应该是金戈铁马、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戎马大将军,而不是眼前的潦草结局。
叶和山眼中浑浊,他凝望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郑逢光叹了口气。
造化弄人啊。
“苏将军,您说的那位百胜将军到底是什么来历啊?”韩生跨上马,好奇地问着,统领一提到他就一脸深沉,什么话也不说。
“前太子一派,反党。”苏年付身边一个副将笑着调侃。
“啊?”韩生惊讶着看向那个开口的副将。
“真的吗,将军?”
韩生不信,那个大将军一脸正气,武功厉害,是统领和苏将军眼中的厉害人物,怎么可能是反党?况且反党如何能活到现在?
苏年付笑着摆了摆手:“是,也不是。”
韩生一脸糊涂,想再次开口去问那个副将,却看见人已经走远了。
苏年付则回望着居州府衙的方向,小小的居州,掩埋了多少人,又困住了多少人?偌大的大漠,又留下了几人?守得住几人?
其实他很想和韩生说一些心里话,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有些话终究是要烂在肚子里的。
他想问的话是:“你可知吴大人和叶将军是站错了哪一队?”
然后自问自答:“先太子之队。但,前光义大将军,先帝亲封的百胜将军,就算错了,能砍头吗?光义老将军死了,那叶和山却不能死,那是上头的恩赐,更是上头给自个留的底牌。换句话说,上头做好了选择后,太子就必须要死。但叶家,还有用,就不能死。”
苏年付心中苦涩,他不想去窥探那些阴暗的人心,也不屑参与那些纷争。那他早已以身入局,不得不懂,也不得不管。
坐上那个位子的,能是什么傻子吗?阮槲、前圣上也罢,现圣上也好,到头来终究都一个样。
“苏将军,我们直接去天壬山?”韩生的话打断了苏年付的思绪。
“不,先去和谢世子汇合。”
苏年付遥望北门的位置,没有意外,谢渊州应该已经鸣金收兵了。
北门一战,他信得过他。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
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
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
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
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
空翠烟霏。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
约它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
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