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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半卷红旗临易水 天寒日短, ...

  •   天寒日短,陌上霜露重沉,光丝自云层中稀疏地垂落,凛凛然,不知黑白夜。
      图烈在城门外昂首,面如玉盘身玉树,丰神飘洒,器宇轩昂。若是不看那眉眼间不经意溢出的桀骜自恃,倒像是个人物。
      “苏将军,又见了。”他拽着缰绳,操着一口蹩脚的汉文。
      苏年付在城楼上颔首,他眉头微皱,眼眸中映衬出那个男人的身影,以及他身后的千军万马。
      胡军终于开始行动了,忍不住了吗?还是暗中的那把刀忍不住了?苏年付来不及想。眼下局势若是硬碰硬,十有九输。
      再看整个西北战事,先不说上军上次大战受伤惨重,本就不暇,算是有心无力,驻扎在独门关的水羽军又没有地形之利,一旦绕进重山,光是绕,就能让大军困死在其中。这也是为什么苏年付选择将大部队留在独门关一带,上等马对阵中等马总会让他放心许多。
      但眼下的局势是苏年付手上少了那枚棋子,至关重要的那个,随行带来的精兵虽精,到死不过以一敌五,如何扛得过对面若干个连队啊?
      一旁的郑统领面色冷若冰霜,手却攥紧着,他转头看向苏年付,见他没有说话。
      “不知道苏将军这回还是不是那般神通广大,哈哈哈。”他桀桀道:“护国大将军?好大的威风,你那在我手底下死去的兵知道可要高兴坏了!”
      苏年付不改容色。
      郑统领也瞧向城门外,黑压压的一片。他心中还是一沉,纵然苏年付有通天的本事,他们也没有一丝把握能在这群人手中留住这座城。
      他手伸不长,单单知道胡军来袭的消息,不知胡军背后的把戏,但好歹也算是行军作战多年,一些顾大局的原则他还是清楚的。方才见苏年付携的那些兵就猜到了,此次,居州危矣!
      他朝后望向身后的城内,人迹寥寥。
      他不怨那些舍离此地的人,但他还是不甘、愤怒、无奈,心生怜悯是他,无可奈何是他,满腔热血是他,唯唯诺诺还是他。
      这一次,郑逢光冥冥中好像真的触摸到了什么,他心脏猛地抽动着,握着冷枪的手青筋尽露,但心中却莫名坦然,扯着嘴角,像是要笑了出来,随着身后几人下了城楼。
      城墙后,说是一万人的队伍再次减员,郑逢光入目所及尽是熟悉的几个部下,他们都不说话,气氛凝结得要结冰。
      “统领。”韩生迈步向前。
      郑逢光看着他,十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胡军侵袭毁了韩生一家,他的父亲战死,他的母亲被掳走,尸骨丢失在茫茫大漠。十岁的韩生跟着他,一跟就是十年,直到现在,韩生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士兵,一个铮铮男儿。
      “以前我们总说,守护好这座城,就是守护好所有人的家,如今,敌人当前,大男儿——”郑逢光张着的嘴突然顿住,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傻,这群孩子留到了现在,还需要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吗?
      心中泛出丝丝被拉扯的疼痛感,郑逢光当了一辈子武夫,不会那些慰藉的话,所有的心酸都化成了一句:“守好居州,也、也保护好自己。”
      韩生攥了攥冻僵的手掌,试图将埋葬在身体深处的某些记忆释放出来。
      他目光炯炯,刚开口的时候就看到一股热气从嘴中升腾出去,像是急切地、片刻忍不了地奔向天空,那片更广袤的、他从未涉及的区域。
      带着清稚的眼睛多了坚毅,韩生重重地点了点头。
      城门上,苏年付还是不曾说话,大敌当前,明明是他经历过无数次的场景,但是在这片熟悉的地方,他还是没来由地心慌。
      他不可控制地想到了阿楚,想到那一身白衣,想到那句。
      “要陪你去的。”
      一抹倩影模糊在飞火婆娑中,苏年付眼神迷蒙一瞬,心脏传来的钝痛反复提醒着他,他好想她。
      陪我去吗?而如今,你在哪?
      混乱的思绪在苏年付脑海中纠缠瞬息,胡军还是没有动,图烈的性子他最是知道,惯是跋扈嚣张,做事只凭一股蛮劲。
      所以,那破局的棋还没来吗?他呼出一口浊气,他们没多少时间了。
      思考的时间内,郑统领归返,他没有再看苏年付。五岳向上,江河滚滚,岂容外人践踏?若要九州一色,四海万彩,他郑逢光可以第一个死。
      “打吧。”郑统领粗哑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苏年付顿了顿,还是点了点头,不打如何,这片孤城不可能天降神兵。
      图烈仰着头,目光中尽是不屑。
      而图烈不知道的却是,此刻胡军分散从边境而来的那一队人刚好在北门被打散,在琅西走廊靠着边境那片山脉中断了彼此的联系,如今,他也是孤城。
      苏年付拿起佩剑,朝着郑逢光开口:“能耗多久?”
      郑逢光只是再次往城门下看去,黑压压连绵的一片差点让他看不到尽头:“一炷香。”一柱香,拼上他这莽撞的一生。
      苏年付却在此刻笑了笑,伸手拍了拍郑逢光的胳膊:“半炷香吧。”
      说着,他直直地举起青文剑,城门瞬间被打开,韩生带着身后的人涌而来,配置不整齐的武器折射着大漠特有的干枯气息,像极了他们之前每一次寻常日子里的午后训练。
      “图烈,这次你有多少把握打过我?”
      青文剑挥破长空的刹那,图烈闪身下马,再次窥见了剑上挂着的剑坠,紧握弯刀的手极速倒转方向,“噌——”的一瞬,是刀刃与青文接触的碰撞声。
      过招无数,二人都知道,只论武力,他们分不出绝对的高低,而如今拖着对方,只是为了拖住对面的将,拖住对面最为锋利的一把刀。
      苏年付握着青文的手异常用力,他盯着眼前熟悉的一招一式,仿佛不用思维就能预判到对面的动作,只可惜,图烈定然也是如此。
      眼下只有两条路,承认他们定然拖不过眼前的千军万马,退守更有把握的独门关,与谢渊州将这群人拦在独门关十里外的百谷关,他给水羽和上军划的“底线”处。亦或者等到那枚破局白子。他会选后者,如还在这里坚守的所有人一样。
      身形转换,苏年付借着余光望见城内的方向,一孤烟自不远处直上。此刻,他方觉周身缄默,思路更加清晰。
      谢渊州从北门赶来,定然不会不做后手,北门会有他命阁的人,那些人会阻拦一切妄图从琅西而来的胡人,就算不能硬碰硬打,也会尽力拖住胡军的步伐。而杨正此刻也会在百谷关与另一路胡人撞个正着,一场苦战在所难免,但好在并无后顾之忧,胜率不小。
      他带来的精兵们作战无数,只与那些戴着特殊配饰的胡人作战,那些是胡军下支的领队。作战中,他们会有意将身形朝着苏年付二人靠近,将战局困在苏年付周身,也就是图烈的周身。
      而郑逢光带着城内其余兵力,将在城门口拦截试图进城的胡军,虽然敌我悬殊,但短时间内胡军也撕不出口子。
      如今,棋局已成,看似是胡军的黑子乘势步步紧逼,白子负隅寸寸顽抗。
      而苏年付却知道,他们大概率是要赢了。

      城门上鼓声重重。
      顿挫间囊尽这一整片天地。
      寒风乍起,戈戟浸血。
      这盘棋,妙手在我。

      “半卷红旗临易水,
      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
      提携玉龙为君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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