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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家 ...

  •   仿佛踏过一路荆棘都是为了这一刻,说完,陆宁扶面朝下,没入水中,人事不省。
      嫁衣与血,自水中漫开,宛如地底钻出的彼岸花。
      赶来禀报审讯结果的薛冥和迟了一步的薛窈在门口撞上,恰巧看见这一幕。
      “啊——!!!”
      薛冥完全没了先前的强横模样,如是受了惊吓的兔子,跳到薛窈身上,掐着他的脖子左右摇晃,大喊:“啊!啊!啊——!!!鬼啊!!!”
      “闭嘴。”薛窈挣脱出双手,钳着他的后颈,将人从自己身上摘下来,捂着脸轻声说,“王爷的清白啊!”

      回过神,李烽迭披着薄薄的雪衣立在池边,腰腹的猛禽刺青依稀可见。
      他看着浮于水面的陆宁扶,眨眼间两人位置已然倒转。
      “怎么回事?”他问。
      薛窈一五一十交代经过。
      听得薛冥差点儿两眼一翻晕过去。
      李烽迭半蹲下身子,捞起陆宁扶的鸾带,单手将人提上来,平放在池边。
      交代道:“洗干净血污,送到鸱鸢堂。”

      鸱鸢堂。
      府中地势最低的院子,院墙、议事堂、清净室和王爷卧房,几乎成合围之势,将它封了起来。
      起初修建时,薛冥便觉得这里很适合拿来监视什么很重要的人,但自建成起,从未有人住进去过。多年来,只新添过一副夕照孤影图,每次王爷回府都会来看一会儿它。
      薛窈和薛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瞧见了不寻常。

      月上柳梢,又是一轮明月。
      大雪过后,天格外冷,半梦半醒间,陆宁扶蜷缩起身体,感觉天空又下起了雪。
      雪点儿落在她的手腕上,一会儿凉的刺骨,一会儿又在发烫,伴着渐进的疼,她骤然惊醒。
      “嘶……”
      正在用药酒给她化瘀的侍女,被吓到后退一步,跪地行礼。

      陆宁扶侧身,环视房间里熟悉的一切,说:“鸱鸢堂。”
      “是。”侍女低着头答道。
      “他在哪儿?”
      他是谁,不言而喻,侍女回话:“王爷在议事堂,姑娘容仆从前去通报。”
      “嗯。”陆宁扶点头,平躺回去。

      片时过,外廊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行至门前,一人停步。
      接着房门吱呀,烛火摇曳,陆宁扶的视线划过透出深重夜色的窗子,望向内室屏风。
      人未至,先见影子。

      来的人越过屏风,走向她,眉眼如流水由暗至明,露出好俊朗和善的一张脸,可再一细看,又觉得如刀锋锐利,仿佛他即会出现在名为“天街小雨”的水墨里,又会出现在“朝堂纷争”的腥风中。
      陆宁扶凝视他走到近前,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粗糙、干燥、温暖,刚好能够裹住她的手。
      然后牵引着他,坐在床头,自己枕着他的腿,又闭上了眼。
      似是前世日日夜夜。

      床边案几放着用了一半的药酒,李烽迭拿起来,握住陆宁扶的手腕,继续给她化瘀。
      “凉。”药酒滴在皮肤上时,她说。
      “烫。”李烽迭的手盖过来时,她又说。
      李烽迭无可奈何地想将药酒给侍女,然而一抬手,被阖起眼的陆宁扶顺著手背滑进指缝,扣着他五指,抓了回来。
      他示意侍女退下,垂头看向陆宁扶,刚好她睁开眼。
      “哪里来的,这般自来熟,”李烽迭任由她抓着自己,细细打量她,“还是你我在哪儿见过?”

      “见过,梦里见过。”陆宁扶面无表情时,给人的感觉总是极其认真。
      李烽迭似笑非笑,捏住她的下巴,与她四目相对,“叫什么?”
      “陆宁扶。”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吐字含糊不清。
      李烽迭问:“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陆不是都城姓氏,你从何而来。”
      陆宁扶一五一十答:“宁扶,天下安宁,扶摇直上。从禁宫来。”

      听见禁宫两个字,李烽迭神色微变。
      “你的前半句,郑清夷也说过。”陆宁扶道。
      李烽迭审视着她,“禁宫处皇宫东南角,郑清夷的喜轿停在西北通天塔下,本不相干。”
      陆宁扶明白,他想知道自己和郑清夷调换经过,答道:“初九那夜,我去通天塔顶找值钱的东西,从那儿看到塔下喜轿……”
      之后的画面,像是被牢牢刻在了她的脑海里,事无巨细复述给他听。
      也不知她说到哪一句,李烽迭自然而然拿起药酒,倒进掌心里,又给她擦起了伤处。
      “禁宫荒废许久,你是独自栖身?如何过活的。”
      “是。”陆宁扶坦然道,“膳房,旁人的住处,想要什么就拿什么,不被人发现就行。”
      “多久。”
      都说足够熟悉的人无需多言,便能懂对方的意思。
      陆宁扶对李烽迭自然不会例外,他问的是:这样的日子,维持了多久。
      “大抵一千多个日夜。”
      一千一也是一千多,一千九也是一千多,陆宁扶是从三年前开始留意时间的,再往前的日子迷离倘恍,她只能从宫变推算。
      宫变时她不在禁宫,因此最多六年,最少三年。
      答一千多个日夜,没错。

      李烽迭同样想到了这里,再问:“禁宫存在不过六年,之前呢?”
      陆宁扶自己也不知道,她指了指眼睛,“以前看不见,没人告诉过我在哪。后来大病一场,眼盲自愈,已经在禁宫了。”

      她的回答,大部分在李烽迭看来很合理。
      六年前宫变,禁宫被叛军用作刑场,每块砖石都曾被血浸透。
      后来小皇帝登基,为了封住禁宫,筑起高墙,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因此对陆宁扶这种擅长走飞檐的人来说,禁宫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再者说,宫变后不久,边关掀起战事,李烽迭用了三年止战,军费是笔不小的开支。国库空虚,大昭上下奉行节俭,所有宫人衣衫都是素色,以价低质优为主。
      ——正是陆宁扶来王府时,嫁衣下的衣衫式样。
      宫中诸人加起来近千,有几件三五年前的旧衣该是不稀奇,奇就奇在,熬过缺钱的日子后,小皇帝觉得素衣裹在花一般的宫人身上,实在有碍观瞻。
      又担心旧衣被倒卖出宫,便下令尽数焚毁旧衣,一件不留,违者重刑。

      当时小皇帝折腾出来的动静不小,能不遭波及的,怕是只有居于禁宫这种无人踏足之地的人了。

      越看陆宁扶,李烽迭越觉得她很有意思。
      若她说的话都是真的,谁会费心将个瞎眼的女子藏到禁宫,悄无声息治好她的眼盲,又让她自生自灭?
      若她是哪个人派来的细作,那人虽有几分心机,但用苦肉计,也太上不来台面了。

      “谁把你带入禁宫的?”李烽迭温声问。
      “不知道。”
      “可有家人?”
      陆宁扶摇头,“从前没有。”
      “嗯?”
      “现在有,”陆宁扶像他先前那样,也捏住他的下巴,“你。”
      “大胆。”李烽迭笑着拿下她那只不太规矩的手,摊开掌心,指腹沾着药酒,不轻不重地揉。
      陆宁扶看了看手,又看了看他,“伤在手背。”

      “掌心这般多的老茧,以前吃了不少苦。”李烽迭转动手腕,面不改色,将她的手翻了个面。
      陆宁扶依旧是很认真的表情,“有用就不苦,雪天爬通天塔,不会掉下来。”

      “在塔顶见着什么了?”
      “直通塔底的圆洞,六块横木六块桩,还有石头,”先前那一身污衣早不知被丢去哪儿,自然,“石头不见了。”
      “枕边。”李烽迭抬眼给她指路,“重熙累洽,是个好意头。”
      “哦,”陆宁扶看也没看,“我不识字。”
      “意思是国家几代太平安乐。”李烽迭说。
      陆宁扶径直问:“值钱吗?”
      李烽迭顿时笑了出来。
      “不比郑清夷喜轿上的宝石值钱。”陆宁扶从他的表情判断道。

      房门外,有人轻轻敲了几下门框。
      李烽迭起身,食指与中指并起,拂过陆宁扶的鬓角,顺着她耳边碎发下落。
      “叫本王说,那些都是身外物,不如你。”
      陆宁扶追随他的动作,躺下,仰头看着他。
      “通天塔的鹰架撤去后,你是第一个能上塔顶的人。风雪夜,可见百丈外一碗水从有到无的,世间亦是寥寥。”

      更多的还没说,他突然停在了四目相接的刹那。

      李烽迭蓦然发现,从他进入房中的那刻,她都在用一种毫无防备的目光,平静地注视他,像是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一样。
      多疑是掌权者的通病,忽然间,李烽迭有了一种被当做猎物的感觉。
      好在那目光没有一丝杀意,更没有一丝可供人琢磨的感情,让人不禁想从中探寻,她是藏得深,还是太纯粹。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宁扶,你的名字很好,本王喜欢,现下便留在鸱鸢堂吧。”
      “嗯。”陆宁扶点头,肚子咕噜叫了一声,“黄鱼面。”
      “好,好。”李烽迭大笑起来,笑意融掉眉眼中的锐利,落入陆宁扶眼中全是温柔。
      他单手解下床帏,走向门外。
      “杜衡,诊脉,叫厨房做一碗黄鱼面来。”

      一炷香后,夜深露重,王府议事堂暖阁。
      主位上的人穿着单衣,阖眼端坐着,身侧,薛窈在轻声禀报,近些时日皇宫里的大小动静。
      朝着鸱鸢堂方向,离两人最远处的窗子半开,窗前立着个眉宇间带着些匪气的高挑女子,正目不转睛往外望。
      在她身边的蜡烛快要燃到底时,终于,杜衡从鸱鸢堂出来了,似是知道有人在这个方向等自己,他对着暖阁高高举起手挥了挥,然后抱着药箱大步朝这边跑了过来。
      没过一会儿,满面春风的杜衡和一身寒气的薛冥,同时进了暖阁中。

      薛窈从主位旁退开,与薛冥、杜衡以及那女子一起,站成一排。
      李烽迭的目光轻轻扫过他们,停在女子身上,“石兰,见着郑清夷了?”
      “回王爷,”石兰回话,“拱北街尾客栈见着郑姑娘,她的毒已解,打算天亮城门一开就回岭山。属下已派人暗中保护,护送郑姑娘归程。”
      李烽迭点头,“通天塔下有人给她下了相思子毒。”
      “王爷明察,”石兰说道,“郑姑娘被下毒后本想将计就计进王府,再求助薛窈薛冥,找机会回岭山,然而陆姑娘闯入喜轿,她便顺势用潇湘蛊脱身。”
      杜衡抱臂,单手捏着自己脸颊说:“郑清夷自称诡道首智,来之前准备了什么蛊毒解药防身都不稀奇,但潇湘蛊遇姜必死,她是从哪儿判断出陆姑娘会没事的?”
      疑声停住,房间里的四人看向他。
      杜衡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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