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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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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清夷和陆姑娘一早认识!”杜衡说。
石兰与薛窈颇为赞同的点点头,薛冥欲言又止,望向主位。
李烽迭拿起案几上的雪泡梅子酒,饮下半杯,“郑清夷留话没有?”
石兰正色道:“留了。”
“郑姑娘带了伪造身份的通关文牒,任凭王爷拿她的生死做文章,只是……”石兰面露难色。
李烽迭轻笑了声,“别再烦她。”
“嗯,”石兰松了口气,“还有,郑太傅即将入都城述职,尔后告老还乡,希望王爷能代为照顾陆姑娘一段时间。”
“因由。”
“郑姑娘说,陆姑娘太迂,是郑太傅会欣赏的人。”
似乎是为了不让李烽迭拒绝,郑清夷还留了一句话。
“郑姑娘还说,陆姑娘会是王爷想要的人。”
“想要?”李烽迭勾起唇角,“为何?”
石兰摇头。
一句话,两个字,惹得暖阁里的人都对陆宁扶好奇起来。
“怪不得,”薛冥咕哝道,“那姑娘看起来像是认识王爷。”
薛窈在旁边补充,“她对王府很熟悉。”
石兰还没见过陆宁扶,她想到了一种可能,小心斟酌了半天用词,很谨慎的问:“会不会是美人计……”
此话一出,大小薛和杜衡齐齐看着她,表情凝固,为了证明自己,石兰悄悄抬起手,指了指主位。
李烽迭若有所思,显然是听进去了。
薛窈朝三人招招手,四个人围城一圈,他低声说:“很有可能,王爷对陆姑娘似乎格外纵容一些。”
“大薛你没事儿吧,”杜衡也低声说,“咱们王爷对初识的人,不都是谦和有礼温润而泽。”
争不出高下,三人同时用一种“你来评评理”的目光望向薛冥。
薛冥细思片刻道:“陆姑娘,行事果决,目标明晰,郑姑娘说她’迂’,换句话说简单纯粹,未尝不可。”
杜衡见他还没说到要紧处,提示道:“只不过。”
“没了,我同石兰一样,没见过陆姑娘真容。”薛冥说。
杜衡叹了声气,“面黄肌瘦,骨瘦如柴,应该是生活在常年不见光的地方,白的吓人。”兴许是还记挂着城郊火场的事,他补了一句:“像刚出土,还是自己从土里往外挖出来的。”
“好好说话。”薛冥极其怕鬼,乍一听条件反射般一个脑瓜崩弹了过去,不过被石兰拦住,没落到实处。
杜衡赶忙分辩,“大薛也见过,不信你们问他。”
薛窈不言,此时无声胜有声。
“好了。”李烽迭总算回过神,制止了他们天马行空无端猜测。
“杜衡,陆姑娘死而复生,找出原因了吗。”
“除了皮外伤,身子有些虚,她半点儿事都没有。”杜衡揉了揉下巴,也很费解,“这姑娘百毒不侵,而且她自己似乎并不知道此事。”
薛冥讶然道:“怎知百毒不侵,你给陆姑娘下毒了?”
“虽然,但是,没有。”
杜衡抿了下唇。
“其实很简单,有句话叫是药三分毒,给她吃点补药就知道了,我看她体虚,喂他吃了补气养血养肝养脾,统共七八种补药。”
他皮笑肉不笑道:“收效甚微,甚至药量大了,药效反而弱。”
李烽迭瞬时想起,“药酒?”
杜衡点头,“从治病的目的出发,没用。若非特例,什么药都不如不要,等她自愈。”
李烽迭:……
直至此时,陆宁扶入府不到一日的光景,不同的人已经给了李烽迭各不相同,但很重要的理由。
最终指向都是留下她。
这很有趣,就像僵持许久的战局,因为天空突然降下的一场雨,致使局势逆转,让人不得不相信天意一般。
李烽迭问:“全凭自愈?”
杜衡道:“陆姑娘体虚,多半是常年挨饿造成的,最好的办法就是食补。我猜她自己知道这法子可行,从我进鸱鸢堂到出来,瓜果蜜饯肉脯,黄鱼面,小菜点心,嘴一直没停过。我问她吃这么多不怕积食吗,你们猜她怎么说。”
分秒后,在众人的瞪视中,杜衡说:“’哦。’”
薛窈&薛冥&石兰:“哦?”
“嗯,”杜衡耸肩,想找个精准的词形容,“神情就像是,怎么说呢……”
李烽迭说:“需要。”
杜衡眼前一亮,“对!不是想要吃,只是需要吃。”
“有什么区别?”石兰越听越糊涂。
薛窈似有所感,“比如演武场跑马,一日未饮食,这时候有人拿了块干馒头,你饿的前胸贴后背,但顾不得挑,需要先吃了解饿,吃完又来了只烤的焦香的羊,尽管不饿,但还是想尝一口。”
“懂了,是有用,不是喜欢。”石兰说。
薛冥道:“想要和需要,对应情和理,虽然界限分明,但下这判断也是凭的感觉。”
杜衡轻咳了一声,抬起手遮了下脸。
薛冥敏锐察觉,“你又给她吃什么了?”
杜衡:“……甜咸菜,苦蜜饯,泡了辣汁的干果,和撒过腐味粉的黄鱼面。”
和他并排的三人,脸色痛苦不已。
最后是李烽迭止住这场有点恶心的闹剧。
“好了,以后不许给她喂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烽迭说罢,曲起手指轻蹭了下鼻尖,一股很淡的药酒味钻了过来,眨眼间让他想起陆宁扶的眼睛。
那双平静,散发着光亮的眼睛。
似杯中酒,像天上月,但一细想,都不够。
杜衡这儿的事大体了结,李烽迭转而道:“薛冥。”
“是,王爷。”薛冥抬起头,恰好看到他脸上残存的笑意,神色一凛,呈上一封绛紫洒金的书信。
信封上写着:皇叔亲启。
李烽迭拿起酒杯压在信上,没有立刻打开看的意思。
见状,薛冥话到嘴边,拐回他想听的部分。
“禁宫枯井有人长居,找到些杂物,几叠单衣与一件冬衣,都是旧时遭焚毁的式样。”
“主殿角落有一小段麻绳,是被人生生挣断的。看脚步,在场三人打斗痕迹清晰、简明,败者没有余地反击。”
说罢,薛冥呈上一块宫里的腰牌,“禁宫外墙杂草丛里找到的,是王赤。”
杜衡插话:“陆姑娘双臂有捆绑淤痕和麻绳擦伤。”
李烽迭颇为嫌恶那腰牌,眯起眼让他收回去,冷笑道:“玩鹰的叫鹰啄了眼,死不足惜。”
“王赤他,还有口气儿。”薛冥道,“从护城河里捞出来的,双腿折断,腿间遭受重击,现下关在外城别院等候王爷发落。”
“栓好。”李烽迭轻描淡写,颔首示意他继续。
“禁宫殿门边有一小撮陶土碎渣,是茶壶摔碎的残渣,能闻到微末姜汤味,碎片被人收走了。”
为免打草惊蛇,薛冥没有动禁宫里任何物什,他举起手,做了个半握的动作,“差不多这般大。平日里,宫女太监值夜时会带一个,盛些姜汤驱寒。”
李烽迭让杜衡取出一截带着血晕的布条,给薛窈看。
那是从陆宁扶的伤处取下来的。
薛窈用指腹摩擦了下,又闻了闻,说:“直殿监洒扫太监的里衣,血腥气下的是……”
杜衡凑上来闻,瞬间干呕出来,“恭桶的味道,腌入味了,还真是回味悠长。”
得李烽迭示下,石兰唤人取来一壶雪泡梅子酒,给两人饮下,盖一盖口里的不适。
“查初九夜,永巷里面容出众的太监谁领过姜汤,暗中盯着便是,无需打草惊蛇。”
有关陆宁扶的来历,薛冥能查到的暂且只有这些。
不过提起姜汤,巧合的是,薛窈今夜刚打探来的消息:“初九夜,送亲队也喝了姜汤,包括郑姑娘。”
“谁下的令?”李烽迭问。
薛窈回话,“贾万。”
李烽迭:“给郑清夷下毒的幕后主使不是他,再查。贾万浅薄,虚张声势,凭他的本事做不了这局。”
薛窈问:“郑姑娘是由冯年带人去岭山迎入都城的,会不会是冯年?”
看着一脸茫然的杜衡、石兰还有薛窈,李烽迭习惯性多说了几句,“冯年比贾万伶俐些,倒是有可能发现郑清夷随身带着潇湘蛊,也许他还知道姜汤混入潇湘蛊,可伪造与相思子一模一样的情境,事发后,再称郑清夷是误被自己带来的潇湘蛊灭口,给郑太傅一个交代。”
“说得通,不过,”李烽迭耐心道,“冯年贾万一体,情同手足,他就算有心杀郑清夷,也断不会拉贾万下水。”
既如此,薛窈问:“王爷,如何处置他二人,请王爷示下。”
“随行禁军死过人,该是郑清夷的手笔,她许本王用她生死做文章,急着回岭山,是知道有人要杀她。”李烽迭轻笑了声,“冯年贾万吐不出有用的东西便放了,记得,让他们活着走出拱北街。”
薛窈遵命,“是,王爷。”
岭山一路,郑清夷随行之人与通天塔下跳大神的,人数过多,如今尽数关押在刑部大牢里,由王府派专人看管。
李烽迭接着吩咐道:“其他人,严审。”
说完,他双手自然交握,垂在膝间,终于拆开了案几上的绛紫洒金书信。
此时天快亮了,暖阁窗子上,隐隐约约现出层金光。
默然半晌,他叫人把朝阳的窗子打开,寒风一股脑钻进来,将书信吹落到地上,翻滚至四人面前,被薛窈抓在手里。
李烽迭抬了抬下巴,让他们看上面的字。
薛窈展信,轻易分辨出那是小皇帝亲手写的。
因尚在病中,亦或是得知自己的好皇叔死而复生,他写字的手有些颤抖。
“闻听皇叔平安回京喜讯,上元夜宴如常,朕重病在身,姑姑亦受牵连,劳皇叔费心一二。”
石兰不禁道:“王爷在边关遇刺,蛛丝马迹指向宫里,这……”
若先前无事发生,夜宴便是再平常不过的家宴,而今却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变成鸿门宴。
“王爷,”四人齐声道,“上元夜宴,愿与王爷同行。”
李烽迭看着他们一个比一个凝重的模样,笑了出来,“宫宴不是宫变,这次还只薛窈跟着便是。”
连日奔波,几夜未好眠,他的眉眼间竟是看不出丝毫倦意。
雪泡梅子酒里的冰已化完,他举杯饮尽,恢复成端坐着的模样。
又过了一会儿,金光已经照入房间,熄灭蜡烛,暖阁照是亮堂堂的。
亮的刺眼。
四人该禀报的,都已说完。
下步棋,也到了落子的时候。
李烽迭最后交代道:“薛冥,派人护送郑太傅入城,郑清夷遭毒杀的事,勿要传入太傅耳中。”
“陆姑娘暂且留在府中,对外说是边关孤女,你们日夜轮流小心盯着。宫宴她随我同去,教习一事,薛窈来办。”
说到这儿,李烽迭话锋一转,“长公主派人送来过几匹朱樱红妆花锦,宫宴前,让府里绣娘照着她的身量赶制身衣裳出来,边关式样,金线绣鸢。”
四人齐声应下差事。
李烽迭拿起空了的酒杯,手腕划出个弧线,将杯子置于掌心里,带着饶有兴味的注视杯底。
“杯满则溢,杯空则缺,适度才好。”
他与杜衡对视一眼,见他点了下头。
最后说道:“天亮了,下去吧。”
四人告退,踩着木梯下暖阁,待离开议事堂,进入庭院。
薛冥抱着手臂,轻撞了下杜衡肩膀,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一撞,直接将杜衡撞入石兰怀中,石兰顺势勾手揽住杜衡的肩膀说:“陆姑娘从喜轿出来那会儿到的王府。”
“诶小薛,”杜衡也抱着手臂,抬眼斜睨着薛冥,调笑道,“大薛眼拙就算了,你怎么也看不出那不是郑清夷。”
薛窈&薛冥:……
此时薛窈回过味儿来了,“六年前,郑太傅被贬至岭山的时候,郑清夷尚不会武,如非极有天赋,再怎么练,也不可能让人高马大的禁军毫无防备被击倒。”
薛冥拉着长音,从喉咙里挤出句话,“诶,等等,你们两个就能看出来了?”
杜衡和石兰一派坦然,“不能啊,我们听王爷的就好了。”
三人大眼瞪小眼,齐齐翻白眼。
窈与冥二字,取自《道德经》,“窈兮冥兮,其中有精”。
窈为微不可见,冥为深不可测,是已故老靖南王妃,即李烽迭的母亲,为他们取的名。
多年来,两人为人行事,也确如此名,薛窈存在感低,很不引人警惕,薛冥粘上毛就是猴。
因此,对于察觉不出陆宁扶替嫁一事,薛窈和杜衡石兰一样坦然,而薛冥却有些心堵。
少顷,四人步入回廊,眼看就要分开,薛冥眼睛一转,清了清嗓子。
“先前是我疏忽了,照郑姑娘的脾性,她亦不会关心有没有人冻死在府门前。诶,你们说她有没有想过,若王爷没回来,陆姑娘会是什么下场。”
当时府里只有薛窈薛冥两个人主持局面,假死复生不过一个时辰,他们来不及处理尸身,再找寻郑清夷的下落。
那时,陆宁扶将是唯一的线索。
或者说,疑犯。
薛窈、杜衡、石兰一齐看向他,眼睛一眨不眨,如同见了鬼。
许久后,石兰喃喃:“陆姑娘这什么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