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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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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宁扶疑惑道:“你不想去王府吗?为什么,李烽迭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我心在天之外,不在四方城。”
郑清夷一边拆解自己繁重的凤冠霞帔,一边说:“能直呼其名,想来你们关系匪浅,你居然还说得出这种话。靖南王有多好,说来我听听?”
寒风朔雪被喜轿帘幔隔绝在外。
陆宁扶朝暖箱挪动,半边身子都要贴在上面,才感觉舒服了些。
“我有一个朋友告诉我……”
“嗯。”
“离开他,会死。”
“喔。”郑清夷脱掉嫁衣,露出一身黑色夜行衣。
陆宁扶掰着手指头,继续说:“他给她治病,教她学武自保,照顾她的猫,像照顾她一样。”
“猫呢?”
“躲起来了。”陆宁扶说完,顿了下。
郑清夷没拆穿她的“朋友”是谁,调笑般问:“换不换?一会儿阴吉时到,起轿时,轿夫必会觉出异常。左右此刻追兵走了,不换你就赶快跑。”
“换。”陆宁扶说着,抬起双手,捋顺被风吹开,散到身前的头发。
脖颈手腕大片淤伤露了出来,郑清夷脸上的笑顷刻褪去,蹙起眉捉住她的手。
“此行艰险,你再想想。”
陆宁扶问:“你后悔同我换了?”
“你……你的朋友,对靖南王而言,就像猫对你的朋友。”郑清夷说。
陆宁扶不明白,于是仍在问:“换不换?”
郑清夷有些不忍,“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陆宁扶这次听懂了,“你在说他的坏话,不许你说,去哪儿都不能说,李烽迭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郑清夷无言,扶住她的肩膀,让她转了个身,背靠自己,手指穿梭在发间,绾成一模一样的妇人髻,再将嫁衣套在她身上。
嫁衣不合身,便将其折了几道,裹紧一点儿,凑合着混过今夜。
“诶。”陆宁扶的后颈传来刺痛。
郑清夷用指腹揉了揉,“发簪碰到了。”
“嗯。”
郑清夷交代道:“一会儿喜轿入王府,门外多半会有人阻拦,告诉他你是郑清夷,他不会为难你,你只记得入府拜天地,等喧嚣散去便是。”
陆宁扶少不更事,“拜天地,是什么,怎么做?”
郑清夷没想到她会在意一句话中最不紧要的词儿。
“跪天地,行大礼。嫁衣喜轿入王府,自然是……你知道’成婚’是干什么吗?”
陆宁扶摇头。
郑清夷默然片刻,颇为无奈的吐出两个字,“豢养。”
从她的反应,陆宁扶得出结论,“跪拜天地为成婚。”
“对。”郑清夷扶住她的肩膀,让她再转身,面朝自己,接着取出条喜帕当面纱,挡住她下半张脸。
阴吉时将至,外面人群已有骚动。
郑清夷掀开喜轿侧帘一条缝,找准出路,最后和她道别:
“此行,王府内值得托付的唯有薛窈、薛冥,你若见势不对想跑,他二人多半会帮你,旁的人说话,一个字都不要听。我们有缘再见。”
唯有薛窈薛冥可托付,不对,这话不对。
李烽迭,杜衡,石兰呢?
莫非王府出事了?!
陆宁扶伸手去拦她,“等等,说清楚。”
一团灰雾扑面而来,郑清夷留下一句:“跟我亲自调配的蒙汗药说去吧。”闪身离开。
陆宁扶屏息,抬起衣袖拂去药粉,心道罢了,左右今夜就会见到想见的人,便没多想,为自己盖上红盖头。
夜阑人静,亥时将尽,王府门前拱北街却不见打更人。
不过,此时乐声响彻长街,打更人即便敲了梆子,也不一定有人能听到,在这尖锐阴森的乐声下,更没几个人能睡着。
陆宁扶透过轿帘缝隙往外看去。
长到一眼不见尽头的送亲队,如是百鬼夜行穿林中,声势浩大吊诡。
她拔下发簪,塞入袖中。
子时前一刻,喜轿停在王府前,没有再进一步。
掀开侧帘,隔着红盖头往外看。
府门紧闭,隐约可见靖南王府的牌匾下,立着个身高八尺有余,长发高束的男人,他抱着剑背对长街送亲诸人,一动不动,似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意思。
那是,薛冥!
陆宁扶本想立刻下轿,但觉出气氛不对,伸向轿帘的手收了回来。
前世有人教过她,遇见想不透的情形,第一隐藏踪迹,第二按兵不动弄清楚现状。
于是她恢复先前的姿势,侧身继续往外望。
薛冥身后,两个禁军头子正在唱红白脸。
一个人手持圣旨,搬出皇帝赐婚金口玉言的名头,跟他说再不让开就硬闯了。
另一个只是劝,说能体谅王府的人不易,噩耗太突然,不能接受也是常理,可自己又不是来做乱的,何必针锋相对。
任他们如何说,薛冥始终不为所动。
红脸急了,上前拉扯,没想到手还没沾到薛冥的边,袖口倏然裂开。
抬眼一看,薛冥怀里长剑已然出鞘,横在府门前。
唱红脸的一下子就怒了,高抬圣旨抖三抖,“小薛主事,这是非要难为我们?”
薛冥寒声道:“我斩断你的腿才叫为难。”
唱白脸的在中间调和,“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你何必呢。”
同一句话翻来覆去说,薛冥耳朵都起茧子了,他耐心告罄,回头抬起剑尖指着二人,居高临下,颇有些混不吝的模样。
“贾万,”他指着红脸说,“从哪里来,滚回哪里,你该知道,此时此刻王府的人谁都不惧。”
尔后调转长剑,指向白脸,“冯年,栓好你的狗,我不妨挑明说,除却靖南王府的人,今夜谁都进不去。”
他说完,红脸变更红,白脸转成黑,言语争执眼见就要变成刀剑相向。
千钧一发时,冯年按下了贾万已经半出鞘的刀,小步跑到喜轿前,跪地行了个大礼,道:“请王妃下轿。”
陆宁扶正有此意。
她记忆中,薛冥惯是风趣爱笑,从不与人起冲突,三年间,除了在练兵场,几乎没见他拔过剑。
此番事情闹成这样,她不能再站在与他对峙的一方身后。
陆宁扶几步行至王府阶前,和冯年贾万送亲队伍拉开明显距离。
两个禁军头子的脸上有些挂不住,贾万快步走到陆宁扶身边,握住刀鞘,去掀她的红盖头。
“薛冥,你还不知道,皇上赐婚,王妃是谁吧。”
刀鞘伸到盖头下,陆宁扶左手迅疾如风,眨眼间夺刀,反手用刀背劈在贾万膝窝间。
扑通一声,贾万维持着高抬圣旨的姿势,双膝跪地,脸上的表情都来不及变。
不止是他,在场众人,连带着薛冥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
“郑清夷。”陆宁扶将刀扔在一旁,回答贾万刚刚的问题。
听见这个名字,薛冥霎时收剑,夺过圣旨一目十行展开看。
在瞧见“太傅独女郑清夷”时,他愕然抬头,瞪着送亲队从远至近,最后视线落在冯年和贾万身上,已满是怒气。
“你们,你们竟然……”
冯年恭恭敬敬,从他手中取走圣旨,高高举起,“不是我们,是天命。”
薛冥抬剑,将陆宁扶护在身后,对贾万冯年二人重复道:“滚。”
“李烽迭呢?”陆宁扶问他。
薛冥没说话,倒是冯年抢着答道:“王妃入府可知。”
“带我去见他。”陆宁扶说。
有了她的话,冯年弯着的腰似是终于挺直了,“小薛大人,这下该让我们进去了吧。”
薛冥躬身行礼,“请郑姑娘独自入府。”
冯年说不动薛冥,转而来求陆宁扶。
“王妃为我们求求情吧,岭山千里,日夜兼程,可是我们这班兄弟小心护送王妃入的都城,此行一路艰险,还有人为此丢了性命,现下只差一步我们就能交差,王妃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眼看陆宁扶半条腿都迈入府中,冯年也急了。
“今夜的雪越来越大,交不了差,兄弟们走不了,横不能冻死在府门口,徒为王府添杀孽。”
陆宁扶被他最后一句触到,顿了顿,轻声说:“让他们两个进来。”
王府照是前世的王府,除去悬挂起的白幔,无甚大的变化。
陆宁扶熟门熟路走到正堂。
“奠”字高挂,其下是牌位与贡品,左右两侧数不清的长明灯,将整个房间映照的亮如白昼。
许是灯火太过晃眼,陆宁扶走进去时,脑子像是被张细密的网裹住一样,又昏又疼。
牌位旁立着个比薛冥稍矮些,和他衣着相同,长相憨厚的男人。
他是王府另一位主事,薛冥的长兄,薛窈。
“薛窈,王爷呢?”陆宁扶一来便问。
薛窈疑惑地看向薛冥,对他打了个手势。
陆宁扶知道,他用的是靖南王亲随间的暗语,问的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于是她忍着头痛,回身从贾万手中抽出圣旨,隔空扔给他。
嫁衣裹得太紧,陆宁扶渐渐透不过气,后退几步,靠在门框上,昏昏沉沉道:“我开始感觉烦了,谁来告诉我,李烽迭在哪儿,他现在在哪儿!”
周遭寂静,似是到了无人之境,明明只是隔着盖头红纱,陆宁扶却觉得眼前人与灯,可见的一切,越来越远。
头痛欲裂时,她听见有人说:“边关奏报,王爷战死。王妃不知?”
此话一出,灵堂静如幽冥之地,所有人一言不发,都看向了陆宁扶。
“嗯。”
可能是天性冷淡和天性沉稳,在许多时候表现得都差不多,以至于短时间很难辨别区分。
被长明灯的火光与雪影同时照亮的人轻轻点了下头,转身步入风雪里。
直至走到院子中央,陆宁扶停步,朝着边关的方向跪下,对天地一拜,完成郑清夷说的,“你只记得入府拜天地”的交代。
她仰头看天空,伸出手,摊开掌心,感觉雪比来时小些。
之前寒不知寒,饿不觉饿,痛不思痛。
而今被她强行视而不见的一切苦楚,在这一刻齐齐发作,翻天覆地崩塌。
她心想他怎么能死,他不该死,他好端端的怎么会死。
自己重活一次,难道是为了听见他死讯吗?
太蹊跷了。
前世,延嘉六年初至九年末,边关太平,李烽迭安安稳稳在都城待了三年,而今生记忆里,她从未听培敬提起过有什么战事。
何来战死一说。
瞬息之间,陆宁扶决心已定,她要去边关查清此事,绝不能让他不明不白的死。
天地万物,此消彼长,有人害了他,就该有人还回去。
“李烽迭,你等我……”
微弱的话音刚落,陆宁扶胸口一阵绞痛,踉跄半步,半边身子里似是有许多滚烫的火球在来回冲撞,逼得她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郑姑娘——”薛窈薛冥大喊,可陆宁扶却听不清他们要说什么了。
终究冰雪地太冷,上天也于心不忍今夜再落井下石。
有人从背后拦腰抱住了她。
红盖头悄然落地,陆宁扶记挂着的人,此刻无比清晰出现在眼前。
李烽迭?李烽迭!
她太疼了,笑不像笑,像哭。
“李烽迭……你还活着,活着就好……”
说完,双目沉沉,呼吸停滞。
黑血自她的口中涌出,好在有面纱遮挡,没落在白衣胜雪的人身上。
不理灵堂前吓得魂不附体的两位禁军,李烽迭抱着薄如落雪的陆宁扶,大步走向正堂,喊:“杜衡!”
王府大门通往正堂的游廊,医官杜衡提着药箱,小跑着过来,高声回应:“来了~”
不过片刻,杜衡给出答案。
“死了,中毒,相思子。”他的指腹按着陆宁扶侧颈,瞧见她颈间伤,撇了下唇,“尸身会在一个时辰内腐化,王爷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李烽迭沉着脸道:“胆敢谋害王妃,押下去,必要审出幕后主使是谁。”
冯年和贾万一头雾水,欲要争辩,被薛窈薛冥一人一个,捂嘴锁喉,拖了出去。
灵堂只剩三人。
杜衡方才说出实情。
“王爷,是郑清夷的潇湘蛊,毒发症状与产自都城的相思子相同,都是口吐黑血倒地,但一个时辰内,前者死而复生,后者必死。这姑娘先前该是饮过姜汤,姜汤遇潇湘蛊,便与相思子一般无二,我姐来都回天乏术,真难为这姑娘替死了。”
李烽迭朝他一挥手,让他退出门外,然后解下陆宁扶身上沾了黑血的外衣与面纱,用软帕擦掉她面纱下的血迹,脱去自己身上的大氅裹住她。
“杜衡,和薛窈一起,送她去城郊火化,骨灰带回府中。”
杜衡听命,“是。”
夜已过半,风雪停,寒鸦栖枝。
此时尚在年关,城郊火场的人每日干完活计,总要聚在一起吃酒享乐,东家知道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成全他们年节回不了家的不易。
向来人多的地方口杂,陆宁扶来历不知,难保在哪儿有谁认识她,因而他们此般行事正合王府中人的意。
待入火场,杜衡赶车去火炉前,薛窈则守在外围,避免有人不小心靠近。
一盏茶的时间,火燃起来。
隔着不远的距离,薛窈看见杜衡倒抽了口气,直挺挺栽倒在地上。
坏了,又出事儿了!
他赶忙跑过去,只见杜衡一脸苍白,睁大眼睛,眼神空洞,便一把掀开马车帘,往里看去。
空无一人。
人呢?!薛窈提起杜衡让他站直。
杜衡快哭了,“喝了姜汤又中了潇湘蛊的人怎么还能活,况且我点火前她还在,点完就没了,大薛你没看到有人来过吧,那就只能是……”
薛窈&杜衡齐声说:“诈尸了!”
薛窈当机立断让杜衡留下,依照原定安排,烧够时间。他猜测重伤的人跑不远,便沿着脚步痕迹搜寻。
不多时,在通往都城的小径上找到了靖南王的大氅,然后是只鸳鸯绣鞋,再往前找,又找到一只。
追至都城门外时,薛窈终于看见身着一袭红衣的人影,攀上城墙。
“冰天雪地,好厉害的女子。”薛窈眉头紧皱,跟了上去。
五更天的梆子响起,隐约还能听见鸡叫,满地雪色使整个都城都笼罩在青白色下。
陆宁扶红衣翩跹,赤脚跑的飞快,那不管不顾的架势,好似一切外因都拖累不了她奔向最终要去的地方。
王府近在眼前。
她疾步钻入府边小巷,翻身跳上去,四下张望。
清净室旁的烟囱里冒着烟。
陆宁扶放稳心神,走完最后一段路,轻巧地跳入清净室前院中。
对着紧闭的房门,她偏了下头,脸上挂着些许茫然,双手贴在门上,喃喃:“对不起,我的血弄脏你了。”
随后用力推开门,暖流裹挟水雾,霎时扑面而来。
白纱与鹏鸟屏风被风吹动,纠缠在一起。
陆宁扶一步步朝里走去,和赤身浸泡在水中的人,隔着屏风相望。
若不想雾里看花,就拨去雾。
若不想水中望月,就抬起头。
陆宁扶绕开屏风,站在池边,对着一丈远处的人扯了下唇角说。
“李烽迭,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