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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斗兽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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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衣衣修炼的事在相府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要知道“修炼”二字,“柳衣衣”从前是最忌讳旁人提起的。
她爹柳正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宰相,才思敏捷,多智近妖。年轻时也是闻名一时的修士。
她娘杨昭华,西陵的凌云将军,深得圣君重用。一把凌云弯弓,杀遍十四仙洲,是人人闻风丧胆的女战神。
世人皆以为二人的结晶本该是天之骄子,旷世奇才。
可到了修炼的年龄,“柳衣衣”迟迟不得窍门,竟是连修行的大门都进不去。自此沦为皇都笑柄。
纵使杨柳二人为她遍寻名医,也无济于事。
更甚有名士言其曰:
此子心魂有缺,乃朽木不可雕也。平安度过此生,已是幸中之幸。
自此,杨昭华便不再试图让“柳衣衣”修炼。
只要她开心,他们自会护她一生平安喜乐。
可流言蜚语却不曾停下,此后皇都人茶余饭谈,总少不了这个话题。
只是大家迫于柳家门庭,这些话从不轻易放在台面上说。
可即便如此,“修行”二字也成了一根横亘在“柳衣衣”心中难以拔除的刺。
自此,再听不得身边人提起“修行”二字。
其实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杨昭华一向是依着她的。
她也不去问柳衣衣为什么又心血来潮想要修炼,只隔了一天,杨柳居的院子中就立了几个靶子。
杨昭华决定先从射箭教起。
她最拿得出手的,便是这一身射术。
每日辰时,柳衣衣都会去杨昭华院中修炼,小梨便也不给她扮那些繁复的发髻和衣裙,很快替她收拾妥当。
简单的双螺髻,用一对绯色发带系之,飘飘然如一对灵动的蝶在空中嬉戏。
同色窄袖上杉和下裙,袖口和衣襟开出几朵小花,腰间只简单挂了只香囊。
如此简单的装扮,却依旧掩不住少女的姝丽,甚至还多出几分返璞归真的纯质灵动来。
柳衣衣推开门,随手抚落落在肩头的梨花,又一片花瓣飘来,重又落在少女肩头。
如今已快四月,正值梨花盛开的好时节。
她一路来到杨昭华的院子,院中门大开,远远便看见一清贵美妇于树下饮茶。
这几日柳衣衣日日来此练习,杨昭华便在院中置了一处茶桌,边看柳衣衣射箭边品茶。
“今日醒得迟了,阿娘勿怪!”
未进门,便听到少女极富朝气的清亮嗓音。
杨昭华佯作不悦神色,“教我苦等,你可该罚?”
柳衣衣凑过去趴在桌边,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看她,“好阿娘,我知错,你且饶我一次。”
柳衣衣尤还记得,她最开始学射箭时,新鲜感极强,又胆比天高,在整个相府四处找靶子射。府中的几棵百年老树全遭了殃,有次险些射伤了人,被杨昭华连着好几天罚蹲一个时辰的马步,这才老实下来。
杨昭华蘸一点茶水轻点她挺翘的鼻尖,笑道:“让我看看你这几日的长进。”
杨昭华,西陵威风凛凛的凌云将军。一支凌云箭,杀遍十四仙洲,整个玄真大陆无人不知她的威名。而今在相府的一处别院,被柳衣衣气得火冒三丈。
“这里不对。”
杨昭华握上柳衣衣的手,微凉的手将少女体内躁动的灵息安抚下去。
她叹了口气,“你性子急躁,太过冒进。招式尚未掌握,便贸然运用灵力,阿娘方才是这样教你的?”
“可是书上说,要将灵力看作自己的一部分,运行招式时调动灵力,让二者融为一体。阿娘,我做得不对吗?”
“你修炼入门本就比常人晚,如今灵基不稳,灵力尚且掌握不好,贸然将二者结合,只怕伤了根基。”杨昭华抚了抚少女泄气垂下去的头,又安慰道,“不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些天里进步很大。只要付出比常人多的努力,要不了多久,便能灵活自如地运用灵力了。晚上我让膳房的人用归元草给你熬汤,巩固你的灵元。”
柳衣衣点了点头,刚垂下去的头又抬起来,眼眸晶亮,“再来!”
柳衣衣整个上午都待在杨昭华的院中。太阳越爬越高,挂在人的头顶,汗水顺着细嫩的脖颈隐入绯色薄衫。她放下弓,揉了揉酸软的手腕。
杨昭华院中的管事房嬷嬷恰在这时走进来,递给杨昭华一封谒帖。
“夫人,这是蒋家来人送给小姐的谒帖。”
一封精致华美的谒帖,上面用金粉描了一个龙飞凤舞的“蒋”字。
“蒋家?”杨昭华秀眉微蹙。
相府与蒋家并无太多交集,为何突然送了封谒帖来?
房嬷嬷:“说是蒋家小公子办了场斗兽宴,京中好多世家小姐都受邀参加。”
柳衣衣凑过来,脸颊还带着一抹潮红,眼睛亮晶晶的:“阿娘,我想去。”
这些时日杨昭华总说她大病初愈,不适宜出门。她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天,一次都没出去转过。
“近来虽已如春,可春寒未过……”
这几日为了将她拘在家中养病,这句话杨昭华不知说了多少遍。
柳衣衣的神色冷了下去,眼神浮上一层阴翳。
又是这样。
上辈子有病被关。
这辈子没病也要被关。
“——出门时记得带件外衫。”
嗯?
柳衣衣神色微微有些呆滞,像是没反应过来刚才杨昭华说了什么。
“傻了?”杨昭华看着女儿呆愣愣的模样不免觉得好笑,“知你这几日待在家中养病也烦了,医师昨天来说你的风寒已经痊愈,从今天起就可以出门了。”
杨昭华笑盈盈地看着柳衣衣宛如一只偷了腥的猫儿,尾巴越翘越高,快要翘到天上去了。为了让柳衣衣不被得意冲昏了头,她还是佯作警告道:“不许在外面闯祸,不然我定要狠狠罚你。”
“是!阿娘!”
少女嗓音又脆又亮,扑簌簌惊落一片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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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陵是整个玄真大陆最繁华的国家。地处中州,多商人贸易往来。
熙熙攘攘的闹市街头,有娃娃倚在母亲的臂弯,撒娇央求她买一串糖葫芦。
在马车轱辘辘从她身旁路过时,那双圆润清澈的大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倚在窗边的少女。少女清润的眼珠一瞥,朝她看了过来。
时值三月,草长莺飞,和风煦阳,杨柳依依。
阳光无遮蔽地打在少女脸上,给她笼上一层纯洁的圣光。
她忽地愣住,觉得自己见到了阿娘讲的九天仙女。那少女眉眼一弯,冲她露出个灵动狡黠的笑。娃娃的脸便红得像个苹果,将自己埋进母亲怀里。再抬头看时,只能看到一个车尾巴了。
马车停在斗兽场大门前,小梨率先下了马车,转身正要扶柳衣衣下车,少女就先一步跳下马车。
小梨惊道:“小姐,您当心着些!”
柳衣衣将谒帖交给门口守卫,守卫翻看了一下,立刻恭敬地目送她们一行人进入斗兽场。
地下商会办的这场斗兽宴,乃是为了满足一些高门达贵骨子里血腥、暴力,从奴市挑取一些不听话的奴隶,放于场上,与野兽互博。
若表现优异,被那些达官贵人看重,以重金赎走者,自可以免去血光之灾,还能进入世家高门做侍卫。
不然,只能与那些不通人性的妖兽斗个你死我活。
整个斗兽场是个环形的场地。
足有三座酒楼大的空地周遭升起一阶一阶的看台,此刻东西两侧看台坐着一些小门小户的世家子弟和富商巨贾。
南侧看台却比东西两侧豪华得多,不仅正对北侧场上大门,视野极佳。还支了遮阳帐子,摆着软榻,紫檀木桌上备着皇城中时兴的茶水糕点。
紫烟缭绕,有侍女立在两侧打扇。
皆是皇城高门大户家中的少爷千金,此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解闷。
一华服少女道:“好大的手笔,这紫檀木看着品质不错呀。”
“你快别研究那破木头了,”另一头戴玉簪的少女摇头晃脑,“你瞧我新得的这簪,怎么样,好不好看?”
“好看,正配你,是簪缨阁的新——”话没说完,她便瞪圆了眼,惊疑道,“那不是柳衣衣吗!”
本来各干各的少女们,听到这话顿时放下手中的东西,全都顺着视线看过去。
通往南侧看台的石阶之上,一行人正缓步走来。
打头的少女身着碧色织锦长裙,腰间环佩叮当,其中一块玉佩上赫然刻着苍隽的“柳”字。
乌发巧妙地在发顶盘了一对圆髻,唯余两缕顺着肩颈垂落。发间别着对碧玉蝴蝶流苏对钗,春暖无风,映亮了那双漆黑透亮的杏眼。
还未走近,便觉春意扑面而来,仿佛凑近能闻到山间绿竹香。
钟灵毓秀,明媚剔透。不是柳衣衣是谁?
“她怎么来了?不是说前阵子落水,在家休养吗?”一少女疑问道。
“你们听说没有,太子殿下要北上返京了。”
“你是说……”
“哼!不然还能是什么原因?自然是听说太子殿下快回来了,顿时什么病都好了呗。”少女不屑道。
“嘘!小点声!被她听到了可没你好果子吃。”
柳衣衣一行人走近,那群少女本就没有刻意压着声音,说的话全落入了她们耳中。
“小姐……”
小梨有些担忧地看着柳衣衣。
自家小姐的脾气她是知道的,那几位小姐若是再多说几句,她怕是要跳起来抽人了。
“放心,我不会惹祸的。”
“柳衣衣”往日嚣张跋扈,在皇城闺秀中的名声素来不好。
有人顺着她捧着她,也有人看不惯她。
不过也就只敢私下诋毁几句,若是到了人前,没几人敢得罪她。
柳衣衣走到最中央的位置坐下。她这个位置视线极佳,正对北面斗兽场的大门。
说是大门,其实就是几根铁柱简单组接在一起,成了一个巨大的铁栅栏。
从栅栏的缝隙可以看到其背后黑漆漆的长甬道,两侧墙壁燃着微弱的光。像一个巨大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引你通往地狱的深渊。
柳衣衣懒洋洋地向后一躺,从果盘里摘了颗葡萄塞进嘴里,感受甜蜜的汁水充盈口腔。小梨立在一侧为她打着扇子。
“我不热,你也坐下歇着吧。”柳衣衣道。
小梨停了扇子,摇了摇头道:“我帮小姐剥橘子。”
说着,就从盘子里拿了一个橘子。
“我不爱吃橘子,酸。”
柳衣衣又从果盘里揪了颗葡萄塞进小梨口中,顺手将她拉下,坐在软椅上。
“小姐……”小梨心下一惊,挣扎着要起身,却又被柳衣衣一手按回去。
“小姐让你坐,你便坐着。”
“……谢谢小姐。”
听到少女的娇蛮声,小梨下意识便僵住不动了。待反应过来,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葡萄甜腻的汁水还残留在嘴里,她嘴角弯起,略带崇敬地看向柳衣衣。
柳衣衣左顾右盼,目光肆意在整个斗兽场梭巡。
春意融融,耳边人声热闹嘈杂,是她前世从未感受过的热闹与人气。
“小姐,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