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逢春》瓷器小鸟

4、一阶彘牛

　　“咔咔——”

　　机关转动，那铁栅门自下而上缓缓收起。
　　甬道里走出两列身着黑色甲胄，头戴面具的高大侍卫。他们分别立在墙壁两侧，像一个个沉默的守卫者。

　　其后走出一群布衣百姓模样的人，有的肩上站着猴子，有的头上顶着盘子。

　　“吼———”一声巨吼，一个身材佝偻的老头背后竟跟了头狮子。
　　那狮子高大魁梧，全身长着黄褐色短毛，尾端上的毛为黑色，脖颈上是长长的金黄色或棕色的鬃毛，威风十足。
　　此刻竟垂头耷脑，乖巧如同三岁小儿跟在老头身后。

　　一个男子上前，从腰侧挂着的布袋里取出几个手腕粗的铁环，往天上一抛，铁环迅速变大，落在地上变成了一个个大火环，周遭燃着烈火。

　　方才那站在肩上的猴子顶着碗翻起跟头，它轻轻一跃，头顶的碗便跟着飞上天空，碗中水珠倾洒，在阳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辉，又在落地时一滴不漏地落回碗中。

　　“嚯！”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声喝彩，至此，气氛真正高涨起来。

　　柳衣衣那双清亮的杏子眼也被点燃，腾烧的焰火映在眼底，好奇地看向场上。

　　看台上的气氛被烘得沸腾起来，有个子矮小的侏儒行走在坐席之间，端着碗讨赏。

　　小梨解释道：“小姐，这是来要打赏的，若是看得开心了，可以扔一两个铜板给他。”

　　柳衣衣点点头，手指轻弹，一片金叶子“当啷”落入那缺了个口子的碗中。
　　端着碗的侏儒微愣，随即掩饰不住喜悦，连连点头哈腰地道谢。

　　柳衣衣转过头，不经意对上左侧帐顶下一华服男子的视线。

　　那男子眉目疏朗，面部轮廓干净完美，生得一副好相貌。
　　见她看来，微微弯了眉眼朝她颔首，柳衣衣也礼貌性地朝对方点了点头。

　　小梨附到她耳边轻声道：“小姐，那位便是地下商会的小公子蒋易水，这斗兽会便是他办的。”

　　方才那华服女子瞄了柳衣衣一眼，一脸不屑道：“哼，就会装！”
　　随即被身边人一脸惊恐地捂住嘴巴。

　　“……”

　　柳衣衣装作没听到，重新将视线投向场上。

　　“喵——”

　　正看得津津有味时，大腿却突然传来一阵异样。
　　柳衣衣一惊，低头看去，原来是只狸奴。通体雪白，此刻正趴在她腿上舔爪子。

　　远处一位双髻小侍女神色慌张地跑来，扑通跪在柳衣衣面前，颤颤巍巍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方才奴婢一时大意，没看牢这狸奴，竟让它惊扰了您。”

　　那侍女吓得脸色煞白，身体不住发抖。仿佛此刻坐在她面前的，是地狱里的罗刹鬼。

　　“起来，我又不会吃了你。”柳衣衣顺了顺猫毛，语调闲散，勾唇道，“我看这狸奴十分可爱，今日便不与你计较了。”

　　“谢小姐开恩，谢小姐开恩！”那侍女感激涕零，得了柳衣衣准许方才从地上起来。

　　“我说都去哪了，原来跑这里来了。”

　　来人身着紫衣华服，绣鞋镶着金丝。走动间，长长的裙裾宛若水纹波动。内敛不张扬，如同她这个人一般，让人如沐春风，再火爆的脾气在她面前，也能被浇熄。

　　柳衣衣搜刮脑海中的记忆，记起来人是位公主，封号“永宁”。

　　“殿下。”
　　那小侍女低头退至来人身后。

　　柳衣衣抱着猫起身，福了福身道：“公主安康。”

　　永宁闻言，面上闪过一丝讶异，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
　　她略带歉意道：“实在抱歉，这狸奴有些调皮，我今日不该将它带来的。”

　　柳衣衣撸了一把怀中乖巧的猫，道：“我倒是觉得这猫儿可爱得紧。”

　　永宁温和道：“这是我前阵子从一夏凉商人手中买来的，你若是喜欢，便送你。”

　　柳衣衣拒绝：“不敢夺人所好，家中还有一只小犬，只怕分不出心思照料它。”

　　永宁唇角微弯，眼底爬上几抹笑意：“那我便不好相送，去了，妹妹院里怕是要鸡飞狗跳。”

　　柳衣衣最后撸了把软绒绒的毛，将它递到永宁怀中。

　　永宁微微颔首，裙摆转了个圈，带着小侍女离去了。

　　柳衣衣收回视线，刚要坐下，永宁抱着猫儿转身，笑容在阳光下愈发显得温和。
　　“过几日我府上要办场赏花宴，妹妹若不嫌弃，便赏光来玩吧。”

　　柳衣衣愣了一瞬，弯了弯唇，笑容明媚：“好啊！”

　　赏花宴什么的，想必是很有意思的。

　　日头渐渐下去，清凉的风调皮地吹起柳衣衣的发丝，看它在少女白皙的脸颊边打转。

　　方才的表演应当只是开场前的热身，很快那群布衣便又退下去了。

　　“哗啦啦——哗啦啦——”
　　甬道里突然传来声音。

　　几名黑甲侍卫压着又一批奴隶从昏暗的甬道里走了出来。
　　奴隶们双手双脚都被铁拷束缚着，一动便响起“哗啦啦”的声音。

　　他们衣衫褴褛，有高有矮，却又同样的瘦削。有的眼神惶恐，有的强作镇定。

　　“吼——”的一声，地动山摇，自那长甬道中竟冲出一只野兽，其状似羊，有角，却状如公牛，通身还长着红色的鬣毛。

　　不知谁说了句：“是一阶彘牛。”

　　奴隶中有人被妖兽狰狞的面貌吓得大叫一声，本就微微躁动的彘牛，在听到这声尖叫后，彻底被点燃了。

　　它原地蹬了两下前蹄，红着眼睛便向几人所在的位置冲了过来。

　　那几位奴隶被吓得四散逃开，其中有位胆小的，竟是见到彘牛的那一刻便吓得不敢动弹，抖着双腿钉在原地，下一刻便如一张破布，被彘牛的角从中穿透，高高地钉在空中。

　　鲜红的血汩汩顺着彘牛的角滑落，滑过角层蜿蜒的纹路，隐入红色鬣毛中。那个奴隶的身体宛若战利品般，镶在它的角上，没了声息。

　　高台上有人讶然，有人叹息，有人兴奋。

　　南侧高台，不知是谁嗤了一声：“没劲，这么快便死了。”

　　柳衣衣闻着声音看了他一眼。

　　她眺向场上还在四处冲撞的妖兽，四散躲避的奴隶，以及地上那一小滩鲜血。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医院楼下，属于她的那一滩血泥。

　　小梨也是第一次观看斗兽，不知是这样一副血腥的场面。她转头，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家小姐，“小姐……”

　　柳衣衣轻微舒展眉目，轻声说：“没事。”

　　小梨一怔，随即想到她家小姐从前那是一有不顺心，便是非打即杀，这种场面见得比她多得多，又怎会害怕？

　　她笑自己的忧心。
　　这几日柳衣衣闲下来的安静模样，竟让她忘了她从前是个怎样的人。

　　很快，场上那些奴隶有的被一些富商或世家子弟买下，场上瞬间凝起一道白光，将那些有人买下的奴隶包裹其中，送出场外；有的则不幸死在了那妖兽角下。

　　场上所剩奴隶寥寥无几，那妖兽却毫发无损。

　　突然，彘牛将目标转向一位身形瘦小的少年，那少年望着疾速冲来妖兽，脑中忆起方才那些惨死的奴隶，竟也是被吓得愣在原地。

　　直到场上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跑啊！”
　　他才回过神，拔起腿就朝前跑去。

　　可他灵力低下，哪里跑得过这头一阶妖兽，转瞬就被彘牛追上。他几乎能感受到彘牛那只大鼻孔中喷出的热气洒在他背上。

　　他有些绝望，速度也因体力不支降了下来。
　　就在他被彘牛的角抵住，即将要被穿透身体时，身侧突然袭来一股巨大的撞击力。

　　他被撞得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头被摔得微微发懵，还没反应过来便又被扯着朝前跑去。
　　耳边传来他哥的怒骂：“傻了吗！”

　　他的鼻腔微微发酸，昔日哥哥怒骂的声音，在此刻听来竟也分外温暖。
　　他望着他哥的背影，吸了吸鼻子，小声哽咽一声：“哥……”

　　他哥头也没回，却将他的手攥得更紧，“别怕，哥带你回家。”

　　他想说，哥，我不怕。
　　他想说，哥，我们哪还有家。

　　可他什么也没来得及说，身后一股巨大的冲力将他和他哥撞开，他只来得及看到他哥砸飞在墙壁，哇得吐出一口鲜血。而后一股剧烈的刺痛将他的身体破开，仰面是刺目的日光。

　　高个少年眼睁睁看着弟弟瘦小的身体如一块破旧抹布，被高高挑起，身上的血不要钱似的汩汩往下淌。
　　“不——”他声嘶力竭地大喊。

　　那一声哀嚎成功吸引了彘牛的注意，这只杀红了眼的妖兽又蹬蹄朝高个少年冲来。

　　就在它即将到达他身前时，场上快速掠过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极快，就在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他已跳到了彘牛背上。
　　这时众人才发现，他手中握着一把生了锈的铁剑。

　　下一瞬，手起剑落，直直刺入彘牛的右眼。

　　“吼——”
　　彘牛发出一声哀鸣，它发狂甩着自己的身体，试图将身上这个该死的人类从他身上甩下去。

　　那人握紧插在妖兽眼中的剑，吃力地稳住自己的身体。腕上使力，铁剑在彘牛右眼搅动。大股刺鼻腥臭的血浆自它右眼涌出。

　　彘牛彻底发狂，身上突然爆发一道金光，将背上人震飞出去。

　　持剑少年连人带剑被它震飞出去，砸在地上，缓了好一会才从地上爬起来。

　　彘牛甩着头，怒叫着，发疯一般朝他冲来。

　　他吃力地翻滚躲闪。
　　彘牛此刻的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他寻不到合适的时机再跳到它身上。

　　视线瞄到不远处的高个少年，一咬牙，将剑甩了出去，冲他大喊：“攻他的左眼，那是他的弱点！”

　　高个少年捡起剑，却并没有按照持剑少年说的去攻击彘牛。
　　他看着狼狈躲闪的少年，眼中没有一丝感情。

　　就在彘牛的角即将击穿那少年的身体时，他才有所行动。
　　他借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跃到彘牛背上，双手握剑，干脆利落地将剑刺入彘牛的左眼。

　　彘牛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巨型兽身晃了晃，砸在地上，溅起一阵泥沙。

　　他从彘牛的身体上摔下，坐起身，看着场上零落分布的尸体。
　　原来杀死这只杀死他们那么多人的妖兽，是这么简单。

　　他连滚带爬地将弟弟的身体从彘牛角上扒拉下来，将他尚还温热的身体紧紧抱在怀中。

　　身侧突然投下一道阴影，有人来捡他身旁的剑。
　　他木然抬头，是刚才那个扔给他剑的人。

　　他动了动嘴唇，哑声说了一句：“多谢。”

　　那少年不语，墨色的眸子没有杂质，却如一把利剑，直击他心底。

　　他知道，他或许在怪他方才的犹豫。
　　他低头擦拭弟弟颊上的血污，避开了少年的目光。

　　那少年不再看他，捡起剑向场上另一端走去。
　　众人这才看清他的面貌。

　　他的身形高挑瘦削，只穿了件薄薄的、褪了色的破旧布衫，上面缀着几个补丁，沾着方才翻滚间粘上的灰土。
　　一头乌黑的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从柳衣衣的位置看去，只能看到少年如玉的侧脸。

　　长长的鸦羽垂下淡淡阴翳，整个人透出霜雪似的空静。明明是在阳光之下，可却让人莫名感到一阵森寒之气。

　　如果单看侧脸，绝对称得上一句惊为天人。
　　可等那少年转了身，整张面容全部暴露在众人眼前。看台周遭响起阵阵吸气声。

　　一道长长的，像蚯蚓般的刀疤自眉骨一路蜿蜒至右侧下颌，几乎爬满了他整张面颊，将他的脸劈成两半。
　　加之少年周身的气势，此刻便犹如一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让人没胆子再看第二眼。

　　柳衣衣的注意力也被那道瘆人的刀疤吸引，视线跟随裂缝的轨迹，自那轮廓分明的下颌一路向上看去。却冷不丁对上一双墨色的黑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