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心可待》羽狐儿

3、第二章 车夫武毅

　　马蹄得得，风沙飞扬。
　　路离坐在离紫卿最远的位置上闭目养神。紫卿倚窗垂眸，专注于自己手中的素色锦帕，轻轻地左右翻弄着。
　　清冷的气氛压抑的让嫣儿快要窒息了。她不时地瞅瞅盯着帕子出神的自家小姐，又不时地看看似乎已经熟睡的路离，突然发现自己的小姐与这路离……还真不是一个档次的……呸！呸！才不是自己贬低小姐呢，怪只怪那路离，没事长那般好看干嘛？再说了，长的好看又什么用啊！傲慢无礼，脾气又臭的不行，怎么看都是他配不上自己温柔善良的小姐。亏他当年还有脸与小姐解除婚约，呸！大瞎子，有目无珠！我咒死你，咒你一辈子娶不到媳妇！哼！
　　她恨恨地瞪着路离，看见路离长长的眼睫一阵抖动，心中猛地一惊，被、被自己给咒醒了？不是吧？嫣儿忙闭上双眼，可等了半天只等来了渐重的喘息声。她悄悄地张开一只眼睛，看着路离鼻尖上越集越密的细小汗珠，突然兴奋起来。哦哦！原来是泻药发作了啊！
　　紫卿也注意到了异样，见路离面色透着不正常的暗红，柔声开口道，“路公子，可是身体不适？”
　　路离的眼珠在眼皮下一阵转动，猛地睁开了双眼，恶狠狠地盯着紫卿，也不答话。他只觉此时自己的腹中已是一片翻江倒海，伴随着阵阵绞痛，便是用内力也再难支撑。
　　“武毅，停车！”
　　吼罢，身形犹如鬼魅一般消失在车厢中。
　　嫣儿再也忍受不住地大笑出声，“他、他，他竟连轻功都用上了！姿势倒也潇洒，只不过……哈哈哈，都要拉裤子了竟然还要耍帅……”
　　“嫣儿。”紫卿轻叹了一口气，摇着头道，“去把水袋拿来。”
　　“哦，是——”嫣儿止住了笑，将水袋递给紫卿，撅着小嘴，眼睁睁地看着她把一包止泻药倒入其中，“小姐，你就是太善良了，才会处处给人欺负。”
　　“善良，不好吗？”紫卿淡淡地一笑，伸手掀开了帘子。
　　车外，武毅似是觉得口渴，随意地拎过一旁的破水袋，拧了盖子就往嘴里倒，却未倒出一滴水来。他动作一顿，好像想起了什么，将水袋向身旁一撂，随手揪了一把野草，塞进干裂的唇中，嚼了起来。
　　唇边的笑容一僵，紫卿呆愣了片刻，回神道，“武毅。”
　　武毅一怔，扭过头来。新衣新裤，身上的伤口应该也处理过了。脸庞是健康的小麦色，眉宇含英，眼目聚星，鼻梁高挺，唇角坚毅。紫卿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英俊异常的男子，很难将他与刚才一身破衣的车夫联系起来。“武毅？”
　　“是，小姐有何吩咐？”武毅见是紫卿唤他，忙吐了口中的青草，垂首回道。
　　“方才路公子身体有些不适，你可以帮我把水送过去吗？”
　　“啊，好！小人这就去！”说着一把接过水袋，步履轻盈地跳下车去。
　　“小姐，”嫣儿从紫卿身后挤出个小脑袋，愣愣地盯着武毅健壮的背影，“他，他真是武毅？”
　　“嗯。”
　　“呼——还好还好，还好小姐不用嫁到路家去。像武毅这么好看又身强力壮的人都被他们路家折磨成那样了，小姐若去了，这日子还指不定要怎么过呢！”
　　“嫣儿。”
　　“是——是——，嫣儿这就闭嘴。”
　　不过一会儿，武毅就提着水袋返了回来。他翻身上车，迎上紫卿询问的目光，眼神微闪，将水袋递了过去，“小、小姐，公子说，说他不渴……他让我谢谢小姐的关心。”
　　“谢你个头！”嫣儿一把抢过武毅手中的水袋，紧紧抱在怀中，愤愤道，“不会撒谎就少学别人说谎，你眼睛眨的都能夹死苍蝇了！明明是你家公子嫌弃，不肯喝！哼，我们还就是不给他喝了！”
　　武毅闻言眼睛又快速地眨了几下，脸上透出一丝暗红。
　　紫卿看着他别扭的样子笑了笑，又递了个水袋过去，“劳烦你了，这一趟跑得怕是渴了吧？武毅也喝些水吧！”
　　武毅一怔，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张口就要拒绝，可一看到紫卿脸上那暖暖的笑容，出口的话竟变了，“谢、谢谢小姐！”
　　然后接过水袋，扭过身去就大口灌了起来，却也不敢喝多了。留了大半递还回去。
　　嫣儿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怎么，你都对着嘴喝了，还想让我们小姐喝你剩下的不成！”
　　望着武毅瞬间红透的俊逸面庞，紫卿不忍看他再受嫣儿欺负，忙开口道，“武毅自己留着吧，这到目的地应该还有段距离。我们这里还有些干粮，你赶了一路的车，该是饿了，也吃些吧！”
　　看着紫卿素白小手上那不大的干粮袋，武毅迟迟不接，只是一个劲儿地推道，“不饿不饿，旅途漫长，小姐自己留着便是，不用管小人！”
　　话音方落，一阵响声如雷的腹叫突兀地响起，叫得武毅一张脸红得不能再红，唉……这倒霉肚子，怎么就不知道给你主人争口气呢……
　　“哈哈哈——叫你吃你就吃！就算那路离再不待见我家小姐，还能让她这做客人的饿肚子不成？”说着，接过紫卿手中的干粮袋一把塞进武毅怀中。
　　武毅愣愣地看着对自己伴着鬼脸的嫣儿，和一脸柔笑的紫卿，眼眶突然酸涩起来，低声道，“小姐若是真的可怜小人，就请不要对小人这么好。因为……小人怕……怕知道了阳光的温暖后，就再也没有勇气回到寒冷的黑夜之中，而黑夜……注定是小人一生的容身之处……”
　　说完，默默地转身，不敢再看紫卿一眼，坐回了属于他的位上。
　　黑暗吗……从来……没有人……是注定要一辈子活在黑暗之中的……紫卿呆呆地看着武毅栖满了苍凉的背影，若有所思……

　　当路离腿脚虚软地回到车中时，紫卿仍是倚窗而坐。
　　他本是打算再次闭目养神，却在紫卿递来水袋和干粮后一愣，“何事？”
　　“紫卿想着路公子一路劳累该是饿了，所以……”
　　“嗯，”路离理所当然地接过食物和水，随意道，“有劳穆小姐关心了。”
　　看着路离喝下一口水后，紫卿温声唤道，“路离。”
　　“嗯？”路离剑眉一挑，这倒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自己，“何事！”
　　“紫卿此次前去因该是帮了你很大的忙吧？”
　　“不大，亦不小。”说着，咬了一口手中的干粮。
　　“那……若是紫卿保证此次定当全力以赴，并且完事后，除非你路公子愿意，紫卿再不出现在你的面前呢？”
　　路离闻言眸光一闪，突然欺近紫卿，低声道，“本公子，永、远、都不会愿意再看见你，这次事后，你就永永远远地在本公子面前——消失吧！”
　　虽然，类似的话在以前也听过无数次，可为何……再次听他亲口说出……心，还是会痛？
　　“好！”紫卿小脸一抬，直直地看向路离，“紫卿保证永永远远地消失，但作为补偿，路公子可否答应紫卿一件事？”
　　“一件事？”看着紫卿犹豫的样子，路离忽然魅惑一笑，“让本公子猜猜，紫卿想要的该不是与本公子有关吧？”
　　“是、是有关……”
　　又是一笑，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要的，不会是人吧！”说着，随意地向嘴中灌了些水。
　　“哎？真的可以吗？”
　　“噗——咳咳咳咳——”或许是没有料到紫卿这般直接，路离右手一颤，水就进错了地方。“穆紫卿，你知不知道羞耻！你——”
　　话音，戛然而止。
　　看着不知何时移到面前的紫卿，路离猛地一呆。原来，方才背上那轻柔的触感，是她。
　　紫卿焦急地看着路离，听他话说到一半蓦地止住，以为他还未缓过劲儿来，忙伸了小手向他脖间抚去。天哪，这种重要的关头他怎么就呛住了？自己有求于人，可千万不能惹恼了他，要不，武毅他…
　　脖间蓦地一阵滑腻的温热，丝丝暖香随着眼前人的动作，扑面而来。路离有些怔忪地看着紫卿近在咫尺的清秀容颜，低垂的眼眸波光流转，长长的睫毛颤着腻人的温柔……原来，离近了看，平凡如她，也是有可取之处的……喉间蓦然一紧，他不自觉地吞咽了几下。
　　感到路离喉结微动，紫卿忙抬起头来，柔声问道，“路公子可好些了？”
　　温柔的话语撩得路离浑身一阵燥热，他猛地将紫卿推开，大声吼道，“穆紫卿，你以为就凭你这点儿小伎俩，也入得了本公子的眼睛！”言毕，迅速地侧过脸去，似是再不愿多看她一眼。
　　“是，”紫卿轻轻揉了揉跌痛的腕肘，对焦急赶过来的嫣儿轻轻摇头，又向路离道，“紫卿以此要挟路公子是属不该，但紫卿从小到大不曾求过公子什么，一向对公子言听计从。紫卿在公子身上付出了这么多，难道连一个小小的车夫，公子也舍不得给吗？”
　　“车夫？”路离猛地回过头，对上紫卿的眼睛，“你说的想要的人，是武毅？”
　　“是！”
　　“……对了，”路离又是勾唇一笑，眸中却聚着冷意，“我倒是忘了，那武毅洗净了之后倒真是英气逼人，难怪你穆小姐一眼就看上了！”他原以为紫卿口中所说的那个人是自己，所以，他恼怒。但为何，得知她口中的那个人不是自己时，他却更加地恼怒？！
　　不曾注意到路离微变的神色，紫卿忽然坐直了身子，举起右掌，口气从所未有的坚决，“我，穆紫卿，对天起誓，若路离今日将武毅转赠与我，我保证此番回府后就永世不再出现在他的面前，否则必是肠穿肚烂，天打雷劈！”
　　水眸中那毅然决然的决绝深深地震撼了一旁的路离。他从未，从未曾在这个穆家小姐的脸上见到过如此认真的表情。在他眼中，穆紫卿一向是温顺而乖巧的，从认识她以后，她便紧紧追着自己的脚步，像个毫无思想的木偶，任自己摆布。她不应该有自己的思想的，她从不敢跟自己谈条件的，她这……到底是怎么了？路离突然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地从自己的指缝间逝去；又有什么东西，开始渐渐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不行！”路离蓦然出声，不自觉地躲避着紫卿疑惑的目光，“武毅是爹派给我的，我无权决定他的去留！”
　　“既然伯父将武毅给了公子，公子就是武毅的主人，难道公子连这点主都做不得？”
　　“穆紫卿，你不必激我！我倒是希望你早日别在我的面前晃荡，可若是为了你而得罪了爹，这种不孝之事我可不做！”
　　“好，那此事一了我便到府上拜访伯父，向他老人家讨要。”
　　“你尽管去！爹若是同意了，我断不会扣着人不放！”
　　……
　　看着对面已然闭上双眼不愿再与自己交谈的路离，紫卿心中微微叹息，武毅，抱歉，只有再委屈你了……
　　车外，武毅用力地一鞭抽在马背上。习武之人皆是耳力非凡，更何况车厢内的人不曾要避讳什么。他紧紧攥了攥手中的蓝色药瓶，眸色深沉似海。
　　谢谢……谢谢你……紫卿……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