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心可待》羽狐儿

2、第一章 路离相邀

　　光阴荏苒，三年已逝。
　　微风轻起，团团柔软而绒白的柳絮随风而舞，最终消失在蔚蓝的天际。窗畔，翠罗裹身，纱裙坠地，女子的纤纤素手随意地掂着一本看了一半的《女戒》，慵懒地斜倚在青案之上。淡似远山的双眉微颦，清澈的瞳眸迷离地望向远方。
　　垂柳，绒絮，清风，翠衣，一切如画。
　　“小姐，小姐！”莺啼般的呼唤打破了这无言的静谧。
　　女子回眸，樱唇微勾，宠溺地看着一阵风似的跑进来的人儿，“嫣儿，怎么了？”
　　“小姐，快，快躲起来！老爷正到处找你呢！”说着，小小的身影箭一般冲进了房内，“躲哪儿好呢？柜子里？床底下？不好不好，还是我出去跟老爷说，小姐你身子不适……”
　　“嫣儿，”紫卿头痛地看着在房中不停地走来走去的嫣儿，柔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爹为何要找我？”
　　“啊！”小丫鬟动作一僵，犹犹豫豫道，“是……是……”
　　“是什么？”
　　“是……是路离啦！”小脚用力一跺，“小姐可千万别出去，谁知那路离此次前来又是为了什么。他，他，他以前对小姐的欺辱还不够吗？”
　　“是……他吗？”穆紫卿垂眸，眼神一黯，然而仅是一瞬就又再度恢复清明。她将手中的书轻放在青案之上，缓缓地起身，向门外走去，“三年了，是该见见的……”
　　“小、小姐！”嫣儿看着紫卿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头一皱，快步跟了上去。

　　尚未进入大厅，穆紫卿便听见几声朗笑从厅内传出，“世伯，三年前的事是小侄鲁莽，还望世伯见谅！”
　　“哪里，哪里。与路家谈亲本就是我穆家高攀。况贤侄俊逸非凡，小女平庸是不足与之相配。三年前贤侄言辞委婉暂延婚期，并未当面拒绝，已是给足了我穆家面子。倘若贤侄对小女无意，老夫实是无颜强求啊！”
　　“世伯误会了！紫卿本性纯良蕙质兰心，实乃难求的贤妻之选。怪只怪侄儿执念太重，一心只想求得有缘之人，心意相随携手白头。我与紫卿仅有兄妹之谊，若娶了她，只怕误了紫卿一生！……”
　　兄妹之谊？紫卿苦涩地一笑，三年前路离狠绝的话语犹在耳畔，“穆紫卿，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我之妻须才艺双绝艳冠群芳，必是一位足以与我相配的女子。而你这种丑丫头，如何当得？”……路离，你我之间若真有情谊，你又何苦说出这番话来，又何苦在说出这番话后迫我签下那种协定？你不是讨厌我吗?不是对我避之有恐不及的吗？这番前来，却是为何？
　　轻轻地摇头，将不快的记忆从脑海中甩去。紫卿整了整衣裙，目光一闪，眸中再无波澜，唇边噙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走进了大厅。
　　“爹，女儿来迟，还请爹爹原谅。”
　　穆老爷微微颔首，目光游向路离。
　　穆紫卿受意转向路离，微微呆愣了一下。他，竟是与自己记忆中的一样，星目朗眉，俊逸非凡。只是举手投足之间却多了一番沉稳霸气，使人不敢直视。
　　“咳！”穆老爷一声轻咳。
　　紫卿回神，轻整衣衫迎上前去，翩然地一个福身，幽幽道，“路公子，许久未见了。”
　　“嗯。”路离闻声懒懒地抬眸瞧了她一眼，便不再搭腔。
　　紫卿却也不在意他的态度，依旧笑脸迎人。她向一旁刚刚进来的嫣儿微微点头示意，嫣儿便端着茶盘大步迎了上去，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看着嫣儿异于寻常的态度，紫卿突然攥紧了手中的锦帕，而后却忽地松手，心中一叹抢步上前，先一步端起托盘上最靠后的茶盏，双手举至路离面前，柔声道，“路公子，请用茶。”
　　嫣儿被她这一番动作吓得一愣，长大了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小姐。紫卿却只是敛了眸子，双手依旧举着茶盏。
　　看着那素白小手上托着的青松镶刻的玉瓷茶杯，路离黑眸一沉，剑眉微挑，对着紫卿勾唇道，“有劳紫卿了。只是，这茶盏子路某却是万万当不得的。青松万年长春，实乃福寿仙谪之物，当是敬给穆伯父才是。至于路某，担个迎寒的枯瘦黄花便可。”
　　说着便越过紫卿托举着的茶盏，端起了后面最靠近自己的那一杯，自顾自地饮了起来。
　　紫卿眼睫微颤，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依言将茶端至父亲面前，道，“爹爹，请用茶。”
　　深深地看了一眼异常温顺的女儿，穆老爷轻轻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接过茶盏，眼中是掩不住的失望。
　　感受到父亲别有深意的目光，紫卿心中又是一叹。她抬眸，再次带着微笑来到路离面前，柔声问道，“不知路公子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经她一提，路离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将茶盏放在身旁的桌儿上，起身，向紫卿靠近了几步，温声道，“嗯，紫卿。路某此次前来，确是有些事想请你帮忙。”
　　紫卿微退，不易察觉地与路离拉了些距离，笑着回道，“不论何事，紫卿定当全力相助。”
　　听她应下了，路离心中一片坦然，言语也带了丝霸气，“并非难事，你只要随我去见些友人便可！”
　　见些……友人？紫卿心中迷惑渐起，面上却不曾显露分毫。她望向路离，轻声问道，“敢问路公子，紫卿当以何种身份前往？”
　　“世伯之女。”
　　闻此，紫卿垂首自嘲地一笑。却并不表态，只是扭头看向父亲。
　　穆老爷沉思片刻，终于发话，“这也是事实。卿儿啊，你便带着嫣儿随贤侄走一趟吧！”
　　“是，卿儿谨遵爹爹所言。”
　　言毕，低垂了眸子，掩去了所有的情绪。
　　……

　　“小姐，小姐！嫣儿就想不明白了，路离那般待小姐，小姐何苦还要费心帮着他？”
　　“止泻药带了吗？”
　　“带啦——小姐吩咐的，嫣儿怎敢不从？那个……小姐别气嫣儿啊，嫣儿对他下药只是想帮小姐出口恶气嘛！而且像他那种不识小姐好心的人，根本就是罪有因得！”
　　“嫣儿。”
　　“是，是！嫣儿不再提了便是，小姐莫恼……小姐，就是前面那辆马车了吗？”
　　紫卿顺着小丫鬟所指的方向望去，一辆装潢华丽的马车静静地停靠在园中的梧桐树下。马儿悠闲地嚼食着地上的青草，一旁守着个粗布陋衣的男子。那男子听见声响向这边望来，瞧见紫卿主仆二人，忙迎了上来。“敢问这位可是穆家小姐？”
　　紫卿微微一愣，看着眼前的男子，忽然觉得刚才自己所说的粗布陋衣仍是太含蓄了。男子身上穿着一件脏旧的看不出本色的破烂短衫，短的连臂膀都遮不完全。身下一条黑色麻布长裤，松松地用草绳系在腰间，显然并不合身。脚上一双露了半个脚掌的草鞋，比不穿鞋好不到哪儿去。他身形虽是精壮，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种伤口，结了厚厚的一层血痂，和着污垢与破衣粘连在一起。
　　注意到紫卿越拧越紧的双眉，男子忙向后退了一大步，低下了头，“是小人鲁莽了，这副样子吓坏了小姐，还望小姐恕罪！”
　　“嫣儿。”
　　“是，小姐。”
　　“去吴伯那儿取套新衣新鞋过来。还有，再去打些水来，伤药也拿些来。”
　　“啊，是！嫣儿这就去！”嫣儿斜眼看了看男子，心头突然泛起一阵恶心。她又看了看一脸严肃的小姐，只有无奈地向吴伯的房间走去，唉……自己这小姐，怕又是同情心泛滥了……
　　男子本是做好了接受责骂的准备，却听见了主仆二人这一番对话，惊讶地抬起头来，正对上紫卿含笑的水眸，身体猛地一怔。
　　看着男子几乎辨不出容貌的污黑面庞，一双大眼却是黑白分明目炬如鹰，紫卿也是一怔，温声道，“这位小哥，要如何称呼呢？”
　　“回、回禀小姐，小、小人武毅。”
　　“嗯，武毅。”紫卿看着远处端着水盆快步走来的嫣儿，笑容渐深，“路公子让我先来马车这里等候，他与爹爹还有事要谈，怕是还需些时辰才能过来。”
　　“小姐，小姐无需向小人解释……”
　　“呸，谁稀罕跟你解释了？若不是我们家小姐心好……哼！给，水！赶快把自己洗个干净，别污了我家小姐的眼睛。”嫣儿把水盆重重地往武毅面前一放，三两步就躲得远远的。
　　紫卿摇着头看看嫣儿，接过她手中的布巾递给武毅，道，“小丫头口没遮拦，你不必理她。”
　　武毅愣愣地看着紫卿手中洁白的布巾，好一阵才想起要伸手去接。可一看到自己那双乌黑的大手，动作猛地一僵，头又垂了下来，“小人不敢。小人做错了事，被老爷罚给公子随意使唤，小姐无需同情小人……”
　　“我可不是同情你，我是怕被你这副模样给吓着了！”紫卿一笑，将布巾塞入武毅手中，扶着嫣儿上了马车，“先将就着洗一下，等下吴伯会拿伤药和新衣过来，你只管用。路公子来了要是问到，你就说是穆家小姐嫌你太脏。”
　　“小姐，你又都揽到自己身上！”
　　“嗯，反正路公子已经很是讨厌我了，也不差这一次的……”
　　“……”
　　傻傻地看着渐渐被车帘掩去的温暖笑容，武毅眸色一沉，攥紧了手中的雪白布巾，端起水盆向树后走去。

　　“武毅？”
　　“是，公子！”武毅慌忙收起拿在手中的蓝色药瓶，迎上前去。注意到路离紧锁的双眉，他目光一敛，“是穆家小姐，嫌小人太脏……”
　　“穆紫卿？”剑眉微挑，“不过此般也确是有些人样了。好了，快些出发吧！莫误了本公子的行程！”
　　言毕，潇洒地翻身上车。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武毅轻若梦呓的低喃，“有些……人样了吗……”
　　“穆紫卿，你管的倒是不少啊！”路离方入车厢，未曾正眼瞧上紫卿，便不冷不热地开口道。
　　紫卿抬眸，见着路离的脸上并无怒意，轻呼一口气，柔声道，“他是路家的下人，若不体面些，路家面子上也是过不去的。”
　　“噢？”路离薄唇一勾，迅速欺近紫卿，在她耳边道，“那紫卿这是在替路某担心了？”
　　“你！你离我们家小姐远点儿！”
　　“嗯？小丫鬟倒是比你家小姐有意思多了。”
　　一句话吓得嫣儿蓦然噤声，鼓着腮帮子狠狠地瞪着路离。
　　斜觑了一眼气急败坏的嫣儿，路离又将目光放在紫卿波澜不惊的脸上。看着她耳后涌上的淡淡绯红，眼中的讥讽一闪而过。这般女子还真是无趣至极，若非为了赌约，黑眸转而一冷，“穆紫卿，我劝你一路还是安分守己些，莫再在我身上枉费心思。此次你随我见了友人，便回了吧！”
　　“是，紫卿谨记公子教诲。”紫卿轻轻一咬唇，忽然抬起头来，脸上旋出的淡淡微笑，带着若有若无的哀伤，融化在帘外逸进的柔光中，竟让路离有了片刻的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