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心可待》羽狐儿

4、第三章 武毅认主

　　马车飞驰，一路未曾再有半刻停留。直至日暮时分，抵达邺城。
　　邺城规模宏大且十分繁荣。此刻,夜幕将临，大街上仍是人往不断，热闹非凡。
　　孩子心性的嫣儿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将马车上的暗花布帘掀起一角，偷偷地向外张望，却被自家小姐柔声制止，“嫣儿，出行在外不比居于家中，不可放肆。”
　　闻言，嫣儿双颊蓦地绯红，一张粉嫩的小嘴扁得不能再扁，悻悻地放下了帘子。
　　温柔似水的声音亦让路离睁开了一直微闭的双眼，他轻扫那小丫头一眼，最终将目光停在紫卿脸上。深邃的黑眸幽光难测，让人辨不出他的情绪。
　　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紫卿忽然抬眸向路离望来。路离微惊，有些慌乱地收回视线，侧着脸向窗外望去，目光游移不定，没有焦点。
　　就在他越来越烦躁不安时，突然瞅见了长街对面的一座小楼。于是，伴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路离一掌掀开门帘，翻身闪向车外。
　　随着帘布的翻落，微凉的晚风携着路离霸气而无礼的声音吹入厢内，“在此侯着！”
　　紫卿微微敛眸，知道此话是对着武毅说的，也不在意。她随意地向外望去，正巧看见对街的不远处，筑着座清雅别致的小楼。暗朱色的大门上方横着一块上好的楠木扁额，上烫三个镶金大字——花语怜。虽不见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亦不见灯红酒绿的纸醉金迷。但楼内透出的暧昧暖红，却是清清楚楚地标识着它与普通酒家的不同。望着路离隐入朱门的身影，紫卿眸色微变。
　　“小姐！”当嫣儿顺着紫卿的目光瞧清那路离所去何处时，小小的腮邦子立刻通红地高鼓起来，“小姐方才就不该管他，就让他腹泻而死好了！真是的，都没好利索呢，就巴着寻欢去了。也不怕污了他人的眼睛！”
　　“嗯……”对着嫣儿扯出了一个淡的不能再淡的微笑，紫卿将脸又向窗边侧了侧，隐入帘后那一方昏暗之中。

　　花语怜，暖玉阁。
　　“路、路公子，您可来了！”
　　“你家小姐可在里面？”
　　“在，在！一直盼着公子呢，小姐她——”
　　“知道了！给本公子在外面守着，谁都不许进来！”说完，大步踏进房内，从里面大力地碰上了房门。
　　“尚、尚稀？”
　　“闭嘴！”
　　接着便是锦帛破裂的声音。小丫鬟傻傻地站在门外，听着屋内越来越大的喘息声。
　　“啊——尚稀——”
　　“闭嘴！”
　　“……”
　　“唤我……唤我路公子……”
　　“路公子……唔——”

　　嫣儿无聊地坐在车中，把车帘掀起放下，放下又掀起。
　　“嫣儿若是觉得无趣的话，我们下去走走可好？”紫卿柔笑着看看百无聊赖的嫣儿，温声道。
　　“哎？真的吗？真的吗！”小丫头听到此话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却又在“砰”的一声后跌坐在地。她捂着被车顶撞得生痛的小脑袋，人也清醒了许多，“可是小姐，那路离不是叫我们在此等候吗？这样好吗？他回来会不会再找小姐麻烦？”
　　紫卿闻言一愣，忽然掀了帘子，对着车外垂首沉思的武毅道，“武毅，我想和嫣儿下车转转，会给你添麻烦吗？”
　　武毅有些迷茫地抬头，看见紫卿温温的笑脸后一怔，而后猛地醒将过来，慌忙应道，“小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顾忌小人！”
　　“我是问，”紫卿微顿，缓缓道，“如果我们下车了，路公子会罚你吗？”
　　武毅又是一怔，“应、应该不会。公子与老爷不同，一向不怎么在意武毅的存在……”
　　“那……”紫卿脸上的笑意渐浓，“我与嫣儿就在这附近转转，一会儿就回来，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武毅愣愣地看着走下车来的紫卿与嫣儿，突然开口喊道，“小姐！”
　　紫卿转身，对着他又是一笑。
　　“小、小姐且等等，待武毅在附近寻家客栈，把马车存了，交代店小二注意着公子。武毅陪着小姐一起去，也防的小姐遇上什么麻烦！”
　　“好！我们等着你！”
　　看着紫卿脸上璀璨若星的笑容，武毅面上一红，转身便去牵了马车。
　　夜，是清朗的，月明星稀。然而，武毅的心中却只感染了夜的黑暗与微凉……自己竟也开始留恋起温暖了吗？如此，今后那没有阳光的日子，自己，要如何渡过？自己，何时竟也变得与那扑火的蛾子一般蠢了？
　　他自嘲地一笑，脚下的步子却不曾有半刻停留。
　　花语怜，朱门暗处，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小姐，小姐，是射箭！啊，还有飞刀！钻火圈！小、小姐，你看到了吗？那是什么，是什么！好大的一只猫咪啊！”
　　“那是老虎。”紫卿口上应着，目光却被一张精致的狐形面具所吸引。清润的水眸微闪，狐狸吗……
　　忽然，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紫卿猛地回眸。
　　微风轻起，撩乱了她额前散落的乌丝。四面的柳枝亦如发丝般与风而舞。而在那柳枝轻舞的尽头，灯火阑珊之处，一人，一袭白衣沐着月华，轻盈而立。
　　飘逸的衣摆，如墨的乌发，随风轻扬。他的面容匿于斑驳的暗影之中，昏晦难辨。然而，那一双玄玉般的眸子，映着街灯的光华，竟比黑夜之中闪烁的星辰更为明亮，比草原上初生麋鹿的双目更为纯澈。那眸子，深邃的如幽潭漩涡般，只一眼，便将人吸入其中 ，甘心为之沉沦。
　　“小……姐，小姐！”
　　紫卿如梦初醒，转向嫣儿，茫然道，“什么？”
　　“小姐，”嫣儿垮着一张小脸，撅着嘴道，“小姐瞧什么那么入神，嫣儿连叫几声，小姐应也不应。”
　　“再看……”待紫卿再次转向那处时，却发现灯火下已空无一人，唯留柳枝摇曳随风漫舞，“没什么。”淡淡的语气透着淡淡的失落，然那失落尚一出口便化入周遭的空气中，随风消散了。
　　“哦！小姐，咱们去那边看一下吧！”
　　“嗯，嫣儿先去吧，我有些累了，就在此等你。看完了就回来，千万不要乱跑。”
　　“喔！”嫣儿兴奋地点点头，四下搜寻了一番，终于将目光定格在头顶的茶店招牌上，“这么大的招牌，嫣儿一定不会认错的！那小姐就在此好好歇歇！”
　　紫卿将目光从蹦跳着离去的嫣儿身上收回，却见身旁的武毅正痴痴地盯着不远处的地摊，摊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布老虎。她微微一笑，开口道，“武毅可是也想去逛逛？紫卿就呆在此处，武毅也去看看是否有合意的物件，一同买了来吧！”
　　武毅闻言双眼一亮，正要开口，蓦地想起了什么，脸色一红，“小人一介武夫，对小物件不感兴趣。就在此守着小姐好了！”
　　紫卿又是一笑，“嗯，可是紫卿却想买一只布老虎，只是实在是太累了……武毅帮我去那边的地摊挑一只，可好？”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锭碎银来，递给了有些呆愣的武毅。
　　“哎！小人这便去办！”武毅接过银锭，眸中是掩不住的欣喜，大步向不远处的摊子走去……

　　华灯璀璨，夜幕已临。小贩沿街，人往不息，商物琳琅，饰品满目，吆喝叫卖，喧嚣起伏。
　　紫卿正立在原地悠然地欣赏着这热闹的夜市之景。蓦的，一股凝着寒冰的冷意从背后袭来。就在她转身的同时，嫣儿惊恐的呼喝从远处传来，“小姐，小心上面！”
　　上面……怎么了？紫卿迷芒地抬起头来，却只听砰的一声，头顶正上方原本摇摇欲坠的大字招牌忽地砸了下来。躲开、要躲开！紫卿此刻脑中万分清醒，然而身体却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缚在原地，动弹不得。看着越来越近的实木招牌，紫卿本能地喊到，“武毅！”
　　人影，迅如电掣。
　　转瞬，武毅已横抱着紫卿立于远处。他有些惊魂未甫地看向怀中的女子，却发现她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散落的招牌碎片，冷静异常。一滴冷汗从武毅的额上滑下，这个小姐，究竟还要带给自己多少“惊喜”？第一次，看着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坠落的木牌下，自己第一次感到了害怕。原来，害怕便是这种感觉，被人紧紧地揪住心脏，不得喘息。那种眼睁睁地看着生命之中唯一的亮光即将消失，不顾一切地扑身过去，与怀着感恩之心，刀山火海的感觉，竟是如此的不同。后者，是为了恩人；而前者，是为了自己……
　　“武毅，放我下来吧！”柔软的声音惊醒了沉思中的武毅，他面色一红，忙将紫卿放下。
　　紫卿落地后，轻整衣杉，淡笑着向武毅道了一声谢。
　　武毅正尴尬得不知所措，突然触到怀中的布老虎，忙取了出来，“小姐，布老虎！”
　　“嗯，”紫卿柔柔一笑，“武毅亲自挑的吗？”
　　“是，”武毅面色又是一红，“不知小姐是否喜欢。”
　　“武毅喜欢就好！”紫卿脸上的笑意渐浓，“是紫卿送给武毅的礼物，就当……就当感谢方才武毅对紫卿的救命之恩！”
　　傻傻地看着紫卿脸上的笑容，武毅握着布老虎的手逐渐用力，眼神渐渐蒙上一丝迷离。
　　“爹，为何我们武家的人总是要做人家的奴才呢？”
　　“武家人从不做奴才，只做忠臣！武家人勤练武功，只为寻着有缘人，辅佐他成立大业！”
　　“那还不是奴才！”
　　“……武家人一生只有一主，所以，认主关系着武家人一生的命运。认了主后，主子的话，便是天命！”
　　“那要是主子要你做一条狗呢？”
　　“……除非你死，活着，你便是一条狗！……毅儿，男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既然选择了，就容不得你后悔！这，是我武家人的宿命……”
　　宿命吗……既然，逃不过的话，便由自己来选择吧，选择，为自己而活！
　　“小姐，找回的银子！”
　　“碎钱拿着麻烦，武毅替我收着吧！”
　　武毅坚毅的唇角微勾，他就知道，她会这么说。而后，猛地跪地，大声道，“武毅拜见主上！”
　　紫卿被他这一声“主上”震得缓不过神来，有些怔忪地看向武毅。
　　看着她一脸的迷茫，武毅忙解释道，“买布老虎剩下的铜板正好三钱，而三钱正是我武家历代祖定的卖身钱，主上将之赏给属下，便是买下了属下一生的忠心！”
　　“嗯，这么说，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紫卿愣愣地问道。
　　武毅面色一红，却仍然坚定地答道，“是！”
　　“武毅……”紫卿难得地垮了垮脸，“既然有这么简单的方法，为什么不早说？害的我和你家……嗯，路公子又结下梁子了……”
　　“啊？”
　　“那个……真的就这么简单？你真的不用付出代价什么的？毕竟你以前是路家的人，突然这样……要不，我还是去向路伯伯说一声……”
　　“小姐不必担心，路展元只是属下的恩人，属下甘心为仆，也仅是为了报恩。属下真正的主人只有小姐！”至于代价，武毅眸色一深，只要能跟着小姐，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武毅啊，以前你不是我的人我管不住你，可如今我是你的主人了，你可不可以别再小人属下地叫，我听不惯。”
　　“是，属——武毅遵命！”
　　“嗯，很好！以后你跟着我，不用这么拘谨的，想做什么，想说什么，都可以。像嫣儿那样就行。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有，小姐……武毅突然发现，原来小姐……话也挺多的……”
　　“……”
　　“武毅说笑的……”
　　“嗯，我也发现了，原来武毅笑的时候有酒窝啊！很可爱呀，为什么不常笑呢？”
　　“……”
　　“武毅，你说你武功这么好，我是不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啊？”
　　看着笑得一脸灿烂的紫卿，武毅眸色一沉，面上的酒窝更深，小姐，武毅此生能遇见小姐，才真正是捡到了天大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