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心可待》羽狐儿

18、第十六章 再见小狐

　　“穆小姐在家中可曾婚配？”
　　随着李程薪的话落，众人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齐望向紫卿。
　　紫卿微微侧身，见路离垂着头，看不清脸色，只是随意地向口中灌着酒，似是丝毫不以为意。是了，他又怎么会在意，当时提出解除婚约的，不正是他吗？自己，又干嘛要心虚……她自嘲地一笑，转向李程薪轻声道，“不曾。”
　　“哐——”路离手中的酒杯应声而落，不曾，不曾？她说不曾！轻轻软软的两个字，却势如千斤之石狠狠砸在胸口。什么叫做不曾！三年前，当着众位友人之面，两家的长辈亲口定下的，不是婚约却是什么！如果不曾有过婚约，不曾有过婚约，那自己迫她签下的协定又是为了……协定……那份协定……瞳孔骤缩，一把夺过丫鬟捡起的酒杯，擦也未擦，满了酒，向嘴边喂去……
　　“路公……”丫鬟本是要提醒酒杯不干净，却见路离已然将杯子递至唇旁，便低了头，不再开口。
　　李程薪何尝没有注意到路离的异样，却视而不见，笑道，“那倒是太好了——”
　　“是呀，真是太好了，紫卿跟本殿回去，做个五皇妃岂不快哉？”五皇子呵呵笑道，目光直直扫向紫卿，余光却紧紧注意着她身旁的路离。
　　“翼国七公主那么个仙女般的人物表哥你都看不上眼，只撂给人家个侧妃的位子，还说要览遍天下美女……你会真心待穆姐姐？”
　　“啊，本殿转性了！一遇到你穆姐姐就转性了，只要你穆姐姐答应，本殿这就回去把那个公主赶回翼国去！”五皇子转向紫卿，难得温柔道，“从今往后只专宠紫卿一人，可好？”
　　紫卿一愣，被他眼中的认真吓了一跳，若非下午与他有过短暂的接触，她几乎当了真。皇家的人都是这般的会演戏吗？
　　刚要开口拒绝，手却被一张火热的大掌裹了去。随着一股霸道的力量，她被迫站了起来。
　　“路某告辞！”
　　路离阴鸷地撂下一句话，无视众人怪异的目光，用力扯着紫卿转身离开……

　　行至湖边，路离突然定住，微喘着粗气。
　　紫卿不明所以，走上前去，小声地唤了一句，“路公子……”
　　“啪——”话落声响。
　　紫卿捂着脸颊，不可思议地看向路离尚未收回的右手。
　　借着清冷的月光，纤纤素指间浮起的红肿若隐若现。路离有些呆滞地望向自己的右手，呼吸一窒。冷风一过，酒意登时醒了大半。
　　“你还——”他大步跨向紫卿，再次伸手过去，紫卿却似受了惊吓般，猛地向后退了两步，路离动作一僵，“……好吗……”
　　见着紫卿离自己远远的，如逼毒蛇猛兽，他胸口一闷，再次跨步上前，“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快让我看看……”
　　一把抓住紫卿的手腕，听她一阵抽气，路离一怔，忙卷起了她的袖子，染了殷殷血红的雪白绷带即刻映入眼帘。
　　“这是怎么回事？何时伤的？”
　　闻言，紫卿微偏了头，眼眶一酸，近日来所受的委屈突然如潮水般袭上心头。她在心中一阵自嘲，抿了嘴唇，并不答话。
　　“我问你是谁弄的！”路离心中一阵烦燥，脱口吼道。
　　“……”
　　“哑巴了！”
　　紫卿突然扭头，眼睛在黑夜中闪着不明的冷光，“你。”
　　“什、什么？”
　　“是你弄的。”紫卿淡淡陈述，“昨晚烧伤的，今早被公子扯裂了。还有在擂台上，还有方才，全拜公子所赐，它变成了这般模样！”
　　看着路离呆愣的神色以及眼中翻涌而起的内疚，不知为何，紫卿心中竟升起了一种报复的快感。
　　“抱、抱歉。”良久，路离回神，却只想到了这两个字。
　　“不用……”紫卿突然低了头，轻声道，“路公子何须向紫卿道歉了。”
　　“你……”路离一时语塞，突然想起自己刚才那一巴掌，心中又是一紧，“罢了，让我看看你的脸！”
　　紫卿再次侧脸。
　　“你非要惹我生气吗，穆紫卿？”
　　紫卿突然一笑，“路公子已经生气了不是吗？怎么，打了紫卿一巴掌，还不解气？”
　　“……”
　　心中猛然一堵，路离没有接腔，快速地伸了手去抬起紫卿的下巴，借着月光细细察看。还好，自己的手劲儿并不大，只要回去冷敷一下……目光突然凝在紫卿皓颈间的点点猩红，手中猛地用力，“你下午跟谁在一起了？”
　　紫卿一怔，看到路离目光所集之处，心下了然，“紫卿独自呆在洗墨苑中。”
　　“洗墨苑？独自？怕是一下午都在与你的李大哥抚琴谈笑吧？”
　　“路离！”
　　“嗯？现在想起本公子名字了？那穆小姐之前答应路某要安分守己的话可还记得！”
　　“路离！！紫卿说了，下午并未见过李公子！”
　　“哦？那是谁？五皇子？穆紫卿，你的胃口倒是越来越大了？”
　　“路离，紫卿虽是不才，却也容不得你如此诋毁！”
　　“诋毁？穆紫卿，你别告诉本公子，你脖上的红印是被这四月天早出的蚊子给叮的！”说着，手中的力气又大几分，几乎将紫卿的颌骨捏碎，“我说那一向吊儿郎当的五皇子怎么突然之间便正经起来了……本公子坏了你的王妃美梦，心里恼了？！”
　　紫卿急促地喘息着，直直看向路离，突然笑道，“是，既然公子都看出来了，那我就实话告诉你。我下午确是遇到了五皇子，脖上的印子也确是五皇子所为！”
　　“贱人！”路离猛地甩开紫卿，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眼中是冲天的怒火，“穆紫卿，没想到你竟是这般的不知羞耻！”
　　紫卿软软地趴在地上，无声笑了又笑，缓缓站起身来，淡淡对路离道，“紫卿的性子，路公子三年前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经她一激，路离心中更是恼怒，猛地又抬起右手。只是这一掌，在紫卿的笑对中，久久没能放下。
　　“怎么，路公子还想再赏紫卿一巴掌吗？”
　　“……打你，脏了我的手！”
　　言毕，长袖一甩，转身离开。
　　四周突然就这样静了下来，紫卿静静地站在湖边，湿冷的夜风迎面袭来，打碎了湖中的一轮明月，掀起了她素薄的衣衫。
　　丝丝凉意透过衣裙，一点一点地冰冷了肌肤，染寒了心头。她不由自主地颤了颤，突然感到好累，双脚一软，滑坐在地。缓缓地蜷缩做一团，紧紧抱着双腿，将头深深埋在双膝之间，肩头在夜风的撩动下微微颤抖着，颤抖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湖面再无波澜，紫卿缓缓地抬起头来，望了望天上移了位的月亮，起身，向洗墨苑走去。

　　“砰”的一声巨响，木门被路离一脚踹开。
　　他大步踱进屋内，燥乱不安地走了两圈。突然停在桌旁，拎起茶壶就向嘴里灌去，喝了两口后眉头一皱，对着空气吼道，“玄影！”
　　黑衣黑面的男子凭空而现。
　　“去给我提两坛烧刀子来！”
　　“主子……您喝多了……”
　　“去！”
　　“……”身影未动。
　　“罢了……”稍稍冷静一下，路离揉揉眼侧，似是疲惫不堪，“你去查查，今天下午，穆紫卿都做了些什么，跟谁在一起……事无巨细，一一报来。”
　　“穆小姐下午见了五皇子。”
　　拎着茶壶的手蓦地一僵，眸中冷光一闪，“接着说！”
　　“在通往西湖的小道上，穆小姐无意冲撞了五皇子，五皇子便借机调戏于她。”
　　茶壶瞬时掉落在地，摔成碎片，阴湿了一片。
　　“什、什么？”
　　“穆小姐连连呼救，最终被一个白衣男子带走。”
　　“你，亲眼所见？”
　　“是！”
　　“当时为何不报？！”
　　“主子有令，但凡是穆小姐的事，一概不报。”
　　“……”
　　路离伸手抚了抚额头，中午一时气极，确是这么说过……眼前忽然浮现起紫卿在湖边的淡笑，他心中突地一阵钝痛，猛地起身，带翻了凳子，疾步向外走去。
　　“主子请留步！此时天色已晚，任何事情，不妨明早再做定夺！”
　　“明早……”
　　蓦地止住了脚步，路离望向洗墨苑的方向，面色晦暗不明，明早……明早……就……明早吧……有些事，自己……要好好地想一想……想一想……

　　紫卿独自走在昏暗的小道上，看着不远处从房中透出的隐隐亮光，只觉得……意兴阑珊……
　　这种心情，竟是与三年前迷失在林间，在倾盆大雨中看到山洞时如出一辙……明明，容身之所就在前方，触手可及，可以为自己遮风挡雨，可以为自己避暑驱寒，可为何自己的心中，仍是……一片茫然无措？
　　“穆紫卿，知足吧！哪怕没人等待，哪怕没有人守候，你至少还有个可去之处，不是吗？”自嘲地笑了笑，紫卿抬头，却是一愣。“宫、宫叔？”
　　“卿丫头，卿丫头！”蹲在门口的宫叔闻声猛地抬头，双眼一亮跳了起来，“卿丫头，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姓路的那小子没有为难你吧？我听下人们说……”
　　“宫叔……”紫卿仍有一丝怔忪，“您可是在等紫卿，等了……很久了？”
　　“嗯，啊！没有没有！”宫叔先是点头，而后猛地摆手，“我才到一会儿，你就回来啦！我……啊、啊、啊欠！”
　　紫卿忽而一笑，丝丝暖意涌上心头，也不揭穿他的谎言，只是招呼着宫叔进屋坐。
　　“不了，不了！老夫可不能坏了丫头的清誉！”宫叔说的一本正经。
　　“那宫叔来找紫卿可是有要事？”紫卿又是一笑，不再勉强，借着灯光打量着宫叔，突然一惊，“宫叔，您这是？”
　　只见宫叔衣衫褴褛，浑身污泥，少了袖子的双臂，一只背于身后。裤腿也失了半只，竟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布鞋裂了口子，露出三个脚趾来。
　　“没事没事，就跟人打了一架！”宫叔略显狼狈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不过，那人比老夫还惨，被老夫打得原形毕露了！哈哈哈哈！”
　　“宫叔叔快快请进，紫卿替您处理一下伤口。”紫卿焦急地又要把宫叔让进屋去，谁知宫叔死活不肯，唯有转了策略，“宫叔可是有事找紫卿帮忙，您尽管提，紫卿一定尽力而为。您老的伤势不轻，应当趁早回去处理一下……”
　　“不是帮忙，不是帮忙！”宫叔突然呵呵乐了起来，“老夫是来赔罪的，替臭小子赔罪！臭小子脸皮薄不好意，叫老夫带了个礼物过来，算是赔罪！”说着从背后拎了个白绒绒的毛球出来。
　　紫卿眨眨双眼，呆呆地看着那团雪白之物。圆滚滚的小身子，毛茸茸的大尾巴，小小的耳朵，水亮的星眸……她的心脏猛地一顿，而后剧烈地起搏，好似在下一刻就要破腔而出。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
　　过去的一幕幕，走马观花般浮现在眼前，潮湿冰冷的雨点，温暖干燥的山洞，淡淡的干草香气，团作一团的小小的雪白，惊恐却倔强的似水黑眸……似水的黑眸……最终，一切皆静止于那双摄人心魄的冰玉玄眸……瞧你一身雪白的煞是好看，眸子又如玄夜般迷人，紫卿便唤你冰黧可好？……紫卿便唤你冰黧可好？……唤你冰黧可好……冰黧……
　　是它，一定是它！我的……冰黧……睫毛快速地颤抖着，强抑着心中即将溢出的满满的欣喜，紫卿微抖着双手向那团雪白伸去……却未曾料到，小东西星眸一寒，猛地张开了小口露出尖尖的兽齿。若非被宫叔拎着，自己也离得尚远，还不被它咬下手指来！
　　心，瞬间像被荆棘勾住，猛地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即痛，又涩。紫卿眼神一黯，缓缓地收回了双手，不舍，亦不甘。冰黧……你已经……不记得紫卿了吗……
　　见状，宫叔笑容顿失，板着脸对白狐训斥道，“你倒是好大的脾气。惹急了老夫，你这辈子就这样吧！”见小狐狸收了牙齿老实了，这才又换上笑脸，“就知道你们女娃娃喜欢这毛茸茸的小东西，卿丫头啊，这个以后就是你的宠物了。”
　　宠……宠物……看着被宫叔拎到自己面前的小东西，紫卿心头一颤，慌忙小心翼翼地接过紧紧抱在怀中。白狐此时却也乖巧得出奇，静静地让她抱着，但小脸上却分明地写着——我心不甘情不愿。
　　紫卿轻轻以面蹭着小狐狸暖暖的绒毛，手中感受着它腹部的起伏，心，被一种不知名的东西一寸寸地填满，失而复得，一切，恍然若梦。
　　“不知这份礼物丫头可还满意？”
　　微微一怔，紫卿小心地举起小狐狸，直直望进它冰寒未变的双眸，却只觉阵阵清甜的暖意缓缓淌过心头，眼前水汽蒙生，“喜欢……谢谢宫叔叔，紫卿……非常喜欢。”
　　“哈哈哈，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宫叔笑得一脸褶皱，眯成一条缝的双眼隐隐露着贼光，“这下老夫可算放心了……”
　　“……”
　　“卿丫头，卿丫头？不是喜欢吗？怎么哭了呢？”
　　“没……没有……是晚风迷了眼睛……”
　　“哦，那赶快擦擦啊……哎呀呀，怎么都迷成这样了，眼泪都快淌成小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