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心可待》羽狐儿

17、第十五章 棋逢对手

　　这比试的最后一场便是棋了。
　　来到比试场上，紫卿却觉气氛有一丝的怪异。
　　两位老者，一黑一白，分峙赛场两角，相对无言。
　　她悄悄地拉过一旁路过的丫鬟，向她询问场上的情况。小丫鬟看了看她，突然惊道，“穆小姐！”
　　紫卿一怔，疑惑道，“你认识我？”
　　“小姐不认得奴婢了？”
　　紫卿再次仔细打量了小丫鬟一番，这才惊觉她就是引自己到主桌的好心丫鬟，恍然道，“原来是你！方才谢谢你为我引路！”
　　“不敢不敢，都怪奴婢眼拙，不知小姐真是老爷的贵客，多有得罪还望小姐恕罪！”
　　“无碍的,”紫卿对她暖暖一笑，“对了，你知道这儿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小姐可看清了那两位，身着白衣的人称棋仙，身着黑衣的便是棋鬼，二人一向不和，却又不屑与对方对弈。可棋甲就这么一位，这正僵着呢！”
　　“不屑……与对方对弈吗……”轻轻地重复着小丫鬟口中的话，紫卿眸色忽地一亮，勾唇向赛场中心走去。
　　“两位前辈！”紫卿恭恭敬敬地依次向二人行礼，大声道，“小女子穆紫卿，特来向前辈挑战！”
　　“喂，女娃娃！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跑到这里来凑什么热闹？”说话的是一身黑衣的棋鬼，语气倒与宫叔有几分相像。
　　紫卿一笑，“紫卿来此的目的与前辈一样呢！”
　　“姑娘可是来挑战的？”白衣棋仙温温开口，儒雅有礼。
　　“正是！”紫卿一面回答，一面暗自打量着二人，不放过二人脸上丝毫的表情变化。
　　“女娃娃口气不小！我劝你还是早早回去吧！省的到时眼泪掉的比输的还快！”
　　“姑娘想要挑战我二人中的哪一位呢？”
　　紫卿眼眸又是一亮，正要开口，却觉手腕一紧。她扭头，对上了一双隐着狂风暴雨的眸子。
　　“穆紫卿，你玩儿够了吗？”阴沉的话语随着阵阵酒气扑面而来。
　　“我……没有在玩儿，”紫卿紧了紧眉心，手上用力挣了挣，“路离，你放开我！”
　　谁知她这一挣却又惹恼了路离。路离手中又是一使劲儿，大拇指上短短的指甲几乎陷进紫卿的肌肤中，“穆紫卿，这风头，你还没出够吗！”
　　“紫卿如此不是为了出风头！”紫卿紧紧咬着唇，刻意忽视着右腕上传来的剧痛，“紫卿只是想争得红玉锦乌罢了！”
　　“红玉锦乌？呵，穆小姐，你这是为了和乔家二小姐的赌约呢，还是为了你身旁那个长得比女子还美的男子？”说着，突然倾向紫卿，在她耳边低声嘶哑道，“你这般拼命，该不会是为了那个男人吧！怎么，勾了一个李公子，竟还满足不了你的野心吗？”
　　“路离！”紫卿眉头锁的更紧，“你醉了，我叫人送你回去！”
　　“我没醉！”路离猛地甩开紫卿的手，勾唇一笑，“怎么，本公子在此碍着你了？碍着你去勾引……”
　　“路公子！请你自重！”
　　“自重？哈哈，你竟叫本公子自重！”路离身形不稳地转了一圈，手指向四周一扫，“你究竟有没有看到那些人盯着你的眼神！妇道人家，如此不知廉耻地抛头露面……穆紫卿，你下贱！”
　　紫卿的脸色霎时雪白，微颤着双唇，紧紧盯着路离。
　　路离却丝毫不觉自己的失言，继续道，“跟我回去！”
　　狠狠地咬了咬嘴唇，望向路离的眸光变了又变，最终，归于一片平静。紫卿转身，毫不犹豫地对着有些呆愣的棋仙棋鬼，道，“紫卿想一起挑战两位前辈！”
　　“穆紫卿，本公子的话你没有听见吗，给我回去！”说着，就要上前，却被突如其来的白色身影挡住了身形。
　　“尚稀，你醉了！太白在主桌为你准备了醒酒汤！”
　　“你让开！”
　　“你是要紫卿输了赌约任雨桐欺负吗？那丫头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你我再清楚不过！你这是要逼紫卿做那背信弃义之人吗？”
　　“乔雨桐提什么要求我帮她去做！”
　　“你凭什么帮她？你又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我是她……未婚夫？笑话！她才不配，不配！她只是我路离不要的女人，我管她作甚！我管她有多少男人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我管她那些人是否心怀鬼胎……我管她……作甚……
　　看着突然安静下来的路离，李钰摇头，转身向紫卿安抚地一笑。
　　紫卿亦是感激一笑，对着棋仙棋鬼再次道，“紫卿想同时与两位前辈对弈！”
　　“你！同时和我们两个人下？”
　　“是。”
　　“女娃娃，你不会和那醉小子一般疯了吧？”
　　“紫卿是认真的。”
　　四周哗然。
　　棋仙神色不明地看着紫卿，突然道，“输赢如何来分？”
　　闻言，紫卿勾唇一笑，“前辈之中只要有一人输给了紫卿，便算是紫卿赢，如何？”
　　“哈哈哈，你这小姑娘口气倒是不小！”
　　“其实紫卿与两位前辈对弈心里也不是很有把握，不如前辈们让让紫卿，若是紫卿与前辈下成平局，也算是紫卿赢了？”
　　“平局？女娃娃，你若想与我下个平局，再修炼个五百年吧！我不与你这初生的犊子一般见识，你回了吧！”
　　“前辈这是怕输给了紫卿，有负您棋鬼之名吗？”
　　“呸！我堂堂棋鬼岂会怕了你一个黄毛丫头？”
　　“怕与不怕，前辈已用行动证明了，不是吗？”
　　“呸呸！你这不知好歹的丫头！来人啊，把棋盘给我摆上，摆上！”
　　面对激动不已的棋鬼，紫卿抿唇，淡淡一笑，“谢前辈赐教！”
　　“紫卿，你……真的可以吗？”
　　看着李钰担忧的目光，紫卿但笑不语。直到接到路离射来的冰冷的视线，这才转过身去，对布棋的小厮道，“麻烦小哥将两盘棋摆的远些，紫卿怕二者之间会有影响。”
　　见小厮应下了，紫卿又向周围的众宾客道，“都说‘观棋不语真君子’，还望在场的各位君子，给紫卿一个安静的对弈环境，紫卿在这里谢过了。”
　　而后，在棋鬼的面前就坐，“前辈，您先请吧！”
　　“我先？小丫头，你烧坏脑子了吗？”
　　“前辈若是后走却仍输给了紫卿，岂不是面子上过不去？”
　　“放屁！老子会输给你？”
　　紫卿眼睫一颤，转了语气，“其实，紫卿是怕自己面子上过不去呢，若前辈先走，紫卿输了也好看些……”
　　“哼，你有幸与我对弈，便是输了脸上也是有光彩的！”说着，竟真的执了一颗棋子，在棋盘上放定。
　　“不愧是前辈，一出手便是不凡，”紫卿眸色一闪，“可容紫卿稍稍思考一下？”
　　“随便随便！”
　　紫卿微微一笑，起身，向不远处的棋仙走去。落座后，落下一子。
　　棋仙一愣，亦落了一子。
　　紫卿又笑道，“紫卿答应了棋鬼前辈，两局同时进行，所以在前辈这里下下一子后，下一子是要落到棋鬼前辈的棋盘上的。”
　　“请。”棋仙倒也洒脱，伸了手掌道。
　　于是，紫卿再次起身，在棋鬼面前坐定，落子。
　　如此循环往复，往返于两盘棋间……
　　刚开始，棋鬼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闲散模样，可渐渐地他便坐直了身子，摆正了脑袋，仔仔细细地斟酌起每一步的下法来。
　　围观在棋盘两旁的众宾们，皆被那精妙的布局厮杀所吸引，总是忍不住想要到对面的棋局观赏一番，可又怕错过了这边的精彩，再想到光是这一局便使自己这观局者伤透了脑子，还是决定用心顾着眼前的棋局为好，竟也都一动不动。
　　随着对弈接近尾声，棋仙虽未表露分毫，可眼中的钦佩却是显而易见；棋鬼却越来越觉烦躁，不时地唤人端来茶点果盘，嘴上一刻不闲。紫卿，则是三人之中最为淡然，同样又最为胜券在握的一人。不经意地抬头，对上李钰了然却又布满笑意的眸子，还以灿烂的一笑。
　　最终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紫卿竟是与二位前辈战成了平局，可按照赛前约定好的，紫卿便是这最终的赢家。
　　棋鬼恼怒至极，一巴掌掀了桌子，直冲着棋仙吼道，“你，你这个废物！那小丫头一心二用，与你我同时对弈，你竟与她打个平手，亏你还妄称棋仙！”
　　棋仙却也不恼，对此视而不见，只对着紫卿淡淡一笑，“姑娘棋艺超群，老夫佩服不已，敢问姑娘师承何处？”
　　“前辈可是承认紫卿赢了？”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紫卿又转向棋鬼，“那棋鬼前辈呢？”
　　“输了便是输了，这点度量我还是有的！”
　　“此话当真？”
　　“当真！”
　　紫卿微微一笑，突然对着二人深深拜礼，道，“还望两位前辈恕罪！”
　　棋仙一愣，疑惑道，“姑娘何罪之有？”
　　紫卿正色，“前辈问紫卿师承何处，紫卿不敢欺瞒，正是棋鬼前辈。”
　　话音方落，四周便乱了起来。棋鬼更是涨红了脖子，大声嚷嚷道，“呸，老子什么时候收了你这么个女娃娃！”
　　“这问题若是棋鬼前辈问，”紫卿抬头，直直望向棋鬼，“那紫卿的答案便是棋仙前辈了！”
　　一句话毕，四周登时针落可闻。
　　棋仙绷着脸紧紧盯着紫卿，目光闪了又闪，却终是开怀大笑，“哈哈哈，好个聪明伶俐的小丫头！这徒弟，我棋仙今日收定了！”
　　棋鬼听着棋仙言语，忽然缓过劲儿来，直冲着紫卿大叫，“你！你个女娃娃，竟使了如此卑鄙的手段！”
　　“紫卿无心欺骗前辈，只是想借机化解前辈们之间的误会。”
　　“误会？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棋鬼前辈对棋仙前辈心存芥蒂，不是吗？”
　　“他小子技不如我，却与我平起平坐，我只是不服气，不是芥蒂！”
　　“那今日一弈之后呢？”
　　“我、我……他能被称为棋仙，当然是有一定的本事……”
　　“前辈！我想前辈棋艺非凡，造诣甚高，可这高处，也一定也是不胜寒冷的吧！能有棋仙前辈作为自己的对手，棋鬼前辈难道就不感到庆幸吗？试问古今多少能人异仕能够真正找到一个令自己满意的对手呢，又有多少至高王者是在孤独中了此一生，比起他们来，前辈不觉幸运许多吗？”
　　“……”
　　“敌人也好，朋友也罢，若没有了棋仙前辈，您也会感到无比的空虚与孤独吧！”
　　“……”棋鬼看着紫卿扁了扁嘴，突然冲棋仙吼道，“喂，听见没有，你的存在是为了让我找乐子的！”
　　棋仙淡淡一笑，回道，“你可是要在下回答荣幸之至？”
　　“……”
　　紫卿微笑着看着吵闹不休的二人，这，算是冰释前嫌了吗？
　　“穆小姐，在下吴尚云，是吴太尉之子，可否有幸请小姐共饮一杯？”
　　紫卿一愣，不知要如何回答，谁知身旁又有人道，“在下石屏，在尚武房任职，不知能否与小姐一同……”
　　“穆小姐，我家公子请您下台一叙！”
　　“滚！”低沉阴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紫卿惊愕地转身，却是一身酒气的路离，霸道地将她拽到自己的身旁。
　　五指紧紧地扣在紫卿纤弱的肩膀之上，努力地压抑着心底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路离冷冷道，“趁本公子心情尚可，都给我滚！”
　　围观的众人无一不认识路离，皆因他的语气微微一颤，虽是心有不甘，却也无一人敢招惹，便散去了。
　　路离狠狠地瞪了紫卿一眼，二话不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向台下扯去。
　　紫卿踉踉跄跄地被他拉扯到主桌李程薪面前，还未站稳，便听见路离急切道，“李伯父，侄儿不胜酒力，要先一步退场了。”
　　李程薪眉头一皱，隐隐看见紫卿被路离紧握的手腕上渗出一丝嫣红，正要开口询问，却被一旁的乔雨桐抢了先，“路大哥若是累了就快快去休息啊，不用顾忌我们的！”
　　“哟，我们的乔二小姐何时也学会体贴人了？不过，你路大哥可以走，紫卿可不能走，她可是今日场上最大的赢家！对了，我记得她和某人还有着赌约什么的……”
　　“云澈！”
　　“没大没小！本殿的名讳也是你叫得的！”
　　“够了，”李程薪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看向紫卿，“穆姑娘可是也觉得累了？”
　　紫卿垂眸，她知道，路离此时并不想让自己再呆在宴上，可一看到他那张阴沉的可怕的脸，心底便只剩了一个想法——不要，自己绝不要和这样的路离单独呆在一起！她用力一挣，竟挣开了路离钳制的手掌，忙几步退到自己的位上，颤声道，“紫卿……不累，还不想离去……”
　　“穆紫卿！”
　　“既然穆姑娘不想离开，”李程薪抬头看了看紧绷着嘴唇的路离，“就让她再待会儿吧！老朽定派专人送她回房，贤侄就不用操心了。”
　　然而，说了要走的路离却仍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紫卿，片刻，再次转身入座。李程薪也不理会他，冲紫卿和蔼地一笑，“穆小姐今日可是让老朽大开了眼界，未曾想到你身为女子，竟有着不输男儿的才华与胆识！老朽佩服，佩服啊！这红玉锦乌的得主，穆小姐当之无愧！”
　　说着，便命一旁的丫鬟将锦乌端了去。
　　紫卿向李程薪礼貌地一笑，看着小丫鬟小心地盛了小半瓷碗的锦乌，伸手接了过来。正要拿汤匙品尝，却突然想起自己方才的话来，转身看向南烟，竟仍是在细细挑着盘中的鸡骨，好似无知无觉。
　　她一笑，将瓷碗推了过去，“紫卿说要为南烟赢了这红玉锦乌，如今这锦乌便是南烟的了。”
　　主桌忽然一静。南烟亦是停了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紫卿，目光冰冷无比。
　　紫卿心中一颤，“南——”
　　话未说完，便见白影一闪，宫南烟却已起身，拂袖离去。
　　“臭小子，你给我滚回来！”宫叔从位子上一跃而起，骂骂咧咧地追着南烟而去，“卿丫头莫气，老夫这就去把那不识相的臭小子抓来向你赔罪！”
　　紫卿呆呆地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颤了颤眼睫，回神，冲着众人尴尬一笑，有些落寞地舀了一勺锦乌放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