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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四章 绝妙好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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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懒的语调,轻蔑的口吻。台下,哄笑顿起。
李钰面色一僵,掀袍而起,却被李程薪一把压下。
“怎么,这么快便对她失了信心了?”说着,若无其事地饮下一口清茶。只是,那握杯的手,却是紧的。
台上,紫卿柳眉忽展,唇角一弯,傲慢之人,果然经不得激,自己终是赌对了。她淡淡一笑,道,“这比试还没有开始,先生又怎知不是‘滩平水浅,难藏有角蛟龙’呢?”
安静,绝绝对对的安静,就连那一旁比试棋画的人,亦都停了下来,齐齐朝这边望来。
“嗯?”公孙止不再鼻孔朝天,正眼瞧了紫卿一眼,“小女子有些能耐……”
紫卿又是轻浅一笑,道,“先生,请出题吧!”
公孙止没有答话,腆着溜圆的肚子,昂着肥亮的脑袋,如一只骄傲的斗鸡般信步挪到紫卿面前,“你是穆迪之女?”
“正是……”紫卿心中微惑,却仍是如实答道。
“呵呵,都说商贾穆迪营木起家,老夫便以你穆家的老本行为题,看你是否答得上来!”
“……”紫卿微微蹙眉,等他出题。
“山石岩下古木枯,此木为柴。”公孙止斜睨着她晃了晃脑袋,又道,“念你年纪尚轻,便宽你一炷香的时间吧!”
“不必,”紫卿立刻答道,心中有些微恼,然而面上却未显露分毫,“紫卿已有下对。”
“这么快?”公孙止一愣,但马上又轻蔑起来,“小女子道来听听吧!”
“日生星旁新草薪,阴草成荫 !”紫卿敛了笑容,直直看向公孙止,“英雄不论出处,爹爹能够从小小的柴童走到今日之位,靠的便是那‘积少成多,永不认输’的精神。柴,在常人眼中不过是俯首即拾的卑贱之物,可在有心人的眼中,却是构建登云之梯的可用之材!”
公孙止猛地呆住,瞪大了小眼看着眼前这个异常冷静的女子,手心一片潮湿。他不着痕迹地将手在身侧一蹭,正了脑袋,道,“穆家小姐肚中的墨水倒是不少,可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穆小姐就不怕‘女宅姹却木门闲,心门更闷’?”
“‘林夕梦复青水清,良月自朗’,紫卿又何惧之有?”
“被退亲亦能如此,穆小姐好心态。”公孙止突然凑近紫卿猥琐一笑,低声道。
紫卿浑身一震,有些吃惊地望向他。
公孙止却误以为寻着了紫卿的软肋,再次出声道,“莫怪小姐不急了,定是还不知这‘无山却似巫山好’吧?”
此话一出,台下哄声又起。
李钰蓦地涨红了脸,愤愤地看向台上。李程薪亦是有些恼了,却在看清紫卿面上的狡黠后微微一愣。
“望先生恕紫卿才疏学浅,紫卿确是不知,”紫卿眼眸一闪,轻快地一笑,带着一丝顽皮,“不过,紫卿却知道‘何水能有河水清’。”
公孙止愣了一下,歪了歪脑袋,“小女子此为何意?”
紫卿难得娇俏一笑,眸中闪着狡黠,竟让众人都呆愣了。她长睫轻颤,无辜地答道,“清者自清啊!先生既是清楚,又何苦为难我这无知女子?先生若是不清楚,却让我这无知女子答上了,先生岂不是连无知女子都不如了?”
“你!你!我堂堂文皇还没见过如此刁钻的女子!”公孙止被紫卿这番话激得头顶冒烟,眼珠一瞪,竟又让人看清了他那细缝似的小眼睛,“小女子,竹本无心何生枝节!”
紫卿一笑,“莲虽有窍不染污泥!”
“好一个不染污泥!”公孙止听着众人对紫卿啧啧称赞,心中怒火升腾,一眼瞧见台下的乔雨烟,指着她向紫卿道,“就怕是野莲难比金翅凤。小女子,你可明白‘鳯山山出鳯,鳯岂是凡鳥’!”
紫卿又是顽皮一笑,笑得路离跌落了手中的酒杯,“恕紫卿孤陋寡闻,紫卿确是不知,紫卿还不知那‘凰木木林凰,凰是乃几皇’!”她稍顿,又道,“还望先生明示。”
“你!你!刁丫头!刁丫头!吾乃御赐文皇!御赐文皇!”夫子一下子跳起,指着紫卿一阵粗喘。
“是……文皇先生,紫卿之对,您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我……”公孙止小眼珠滴溜一转,“穆家小姐确实才华过人,不同凡响,只可惜还不是落得‘寂寞寒窗空守寡,俊俏佳人伴伶仃’!”
李程薪大力压着一旁的李钰,厉声开口道,“老朽却不知文皇为人竟是如此莽钝,输不起便出口伤人吗?”
文皇心中一惊,听着四下宾客的指责谩骂,知道自己这番话是惹了众怒,却仍是厚着脸皮道,“这便是最后一对,穆小姐对不出,便是输了!”
李程薪看着台上低了头敛着眸的紫卿,心中怜惜四涌,这般奇女子,如何能让她受这种侮辱。想着,便要起身,欲亲自将紫卿领了下来。却不料,一直沉默的紫卿,开口了。
仍是轻浅的一笑,却带着一丝冷意,“‘彷徨微径徒徘徊,枯朽梧桐枉相栖!’紫卿自是知道何为良禽择木而栖,不劳先生费心!”
此话未落,台下路离手中的玉瓷酒杯应声碎裂,方止住的血水又从掌心中溢出。只是,在场众人的目光全都凝在台上那柔弱之中隐着坚强的女子身上,无一人察觉。
“紫卿的回答,先生可还满意?”
公孙止不语,额上冷汗直冒。
“先生这是默认了吗?如此甚好,先生出的对子紫卿全都答上来了,那么下来,可是轮到紫卿出题了?”
公孙止此时已变得有些呆滞,紫卿却也不待他回答,接着道,“紫卿这里也就一对,却觉与先生最为相配,望先生指教一二!”
说着,顿了一顿,道,“日落香残去掉凡心一点。”
公孙止闻言愣了又愣,脸色蓦地血红,豆大的汗珠自脸侧淌了下来。
“先生还未想出吗?紫卿自己倒是对出了一个呢!也不知好是不好,不若说来让先生评判评判?”说着,又是凉凉一笑,“炉尽火寒暂把意马靠边。”
“你——”一个你字卡在嗓中,咕噜几下又生生咽下肚去,公孙止此时的面色已是酱红,直直指向紫卿的手指颤了又颤,几声喘息后,颓然放下。
“哈哈哈,看来穆小姐也非是好惹的啊!公孙先生,还不快快下来,是想再自取其辱吗?”爽朗的笑声破腔而出,李程薪目光闪亮地看着紫卿,她,绝对是第一个让文皇吃着哑巴亏的人,亦是第一个让自己真心钦佩的女子……钰儿的眼光,果真是独道!
众人听得李老爷言语,又将紫卿口中的对子细品一番,一个个恍然大悟,哄笑,亦如海浪潮涌般扩散开来。
“有什么好笑的?”
“哦?连本殿这不学无术的人都看出来了,雨桐竟会不知?”
“……”
“雨桐还记得李大哥教你的拆字谜吗?”
“拆字谜?拆字谜……啊!是秃驴!”
“哈哈哈哈——”
望着公孙止灰溜溜下台的身影,紫卿轻轻地摇了摇头,向着画的擂台行去。
一路上,聚作一团的宾客瞧见紫卿,皆自发地让出一条道来,亦有不少人恭敬地向她点头作揖。
紫卿微红着双颊,一一还礼。当她瞧见身旁画案上摆放着的各式栩栩如生的画作后,脸上的嫣红又深一分。这画……自己要怎么比啊?自己拿拿毛笔写写字还行,可真要画出幅完整的画作来,虽不是不可能,却也绝是连这场上最末的也排不上……要不,这一轮便放弃算了?
“穆小姐可是来参加画试的?”
紫卿一愣,忙道,“不,我只是……”
“李墨!愣着干什么,还不替小姐把纸墨摆上!”
“哎,请小姐稍等……”
紫卿有些呆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异常热情的男子,每每到口的话都被他给抢了过去。
“小姐,您直接试这最后一试便可,”说着,殷勤地将紫卿领到一幅展开的画卷前,“这便是画题,小姐只需作幅应题之作。”
“我……”
“小姐,笔墨给您拿来了!”
“……”
紫卿手握毛笔,立在画案之前,心中仍有一丝迷茫。可四周那一双双充满了好奇与期盼的目光,又让她进退不得。她硬着头皮,瞧了一眼画题卷,彩蝶翩跹漫舞在似锦的百花之中,这……是什么画题?要如何下手?……
一层不易察觉的薄汗渐渐蒙上紫卿的鼻头……蝴蝶,花朵……花朵,蝴蝶……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她提笔蘸了一抹翠绿与鹅黄,挽袖,在如雪的宣纸之上挥洒起来……
众人屏气凝神,一动不动地围在紫卿身旁,看的目不转睛。只是……穆小姐画的可是柳叶?……只是,柳叶?!
当紫卿将那画作递给男子之时,男子一愣,突然结巴了,“小、小姐,这、这、这就好了吗?”
紫卿面上一红,瞅着自己的画轻轻点了点头,应该……还能看得出是……柳叶吧……
男子又是一愣,众人亦是一呆,一个个瞅着那只有寥寥数枝柳叶的画作,眉头都挤成了川字。
“小姐……您这画……可是另有深意?”
紫卿一声轻咳,绯红了脸,“紫卿只是应题而作,可有何不妥之处?”
四下,突然骚动起来。
“敢问这画题,小姐是如何理解的?”一位白须满面的老者突然开口,四下一静。
紫卿对老者恭敬一笑,道,“依紫卿之见,此画题该是‘蝶恋花开花恋蝶’。”
老者闻言一震,突然拍掌叫道,“好句!好意境!穆小姐对此题的见解果真不凡!可您的画作……”
“紫卿之画,即为‘莺藏柳树柳藏莺’!”
莺藏柳树柳藏莺?!老者又是一震,再次朝那画卷瞧去,在那葱葱碧柳之中竟真的隐匿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淡黄,灵秀娇俏,可不正是只藏于柳叶之下的可爱黄莺?老者睁大了双眼,紧紧盯着那画卷,口中咀嚼着那优美的词句,只觉这画竟是越看越觉鲜活起来,就连那看似稚嫩的笔触也有了写意的韵味……
“妙!妙!真是妙啊!”
原本沉溺于紫卿口中绝妙词句的众人,看着那画竟也品出了一丝似是而非的味道,此时得到了老者的肯定,那浅淡的味道竟也浓郁起来,越发觉得紫卿的画别具一格,颇有一番意境。
“是啊!是啊!你们看那翠柳依依,随风轻荡,如此之洒脱飘逸……”
“可不是嘛!瞧见那绿叶下的黄莺了吗?似有还无,似是而非,果真是完美地阐释出了‘藏’之一字!”
“对啊,这种含蓄的技法却比细描更为引人遐想,在下好像看见那莺儿立刻就要破柳而出,拍翅而起!”
“这、这绝对是在下今日看到的最为奇妙的一幅画了!”
“在下亦是如此!”
“……”
于是乎,在众人的鼎力吹捧与抬举之下,对丹青毫无研究的紫卿,就这样,晕晕乎乎地坐上了画甲的宝座……
台下,主桌。
李程薪皱眉看着高台之上挤作一团,哄闹不断的参赛者,唤来身旁的小厮,“李木,去问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小厮应着,立刻不见了身影。不一会儿,手捧着两卷画卷匆匆跑了回来,“回、回老爷,是那穆小姐被众人一致举为画甲啦!”
“什么?她刚才还说不会画画,骗子!”
“烟儿!”李程薪一声喝止,心中却也是充满了震惊与好奇,“李木,你来说,怎么回事?”
李木缓缓地将手中的画卷展开,一幅是本次甲级的试题,另一幅便是紫卿今日所作。
“哈哈哈,那画的是什么?还没我画的好看!李伯伯,一定是您让人放了水了!”
路离亦是皱紧了眉头,还以为,她的画技会与箫技一般让自己大吃一惊,谁知却仍是与三年前无异,这比试……她是怎么赢的?
看着众人一脸的困惑,李木突然昂了昂脑袋,“回老爷,与这两幅画作一起的还有两句词呢!小的心想,重点或许在这词上吧!”
“哦?快说来听听!”
“穆小姐说了,这画题和她的答作都应着下面的词呢,”说着,李木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嗓子,道,“蝶恋花开花恋蝶,莺藏柳树柳藏莺!”
“哈哈哈——好!好一个莺藏柳树柳藏莺!亏得这丫头竟凭这一句取了个画甲之名……有趣,有趣!哈哈哈——”
乔雨桐撅着小嘴愣愣地看着画纸上的淡黄,什么柳藏莺,那莺分明就是直接用毛笔点上去的小黄点嘛,我也会!扭头正要说些什么,却一眼瞧见路离脸上厚重的阴郁,吓得再不敢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