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心可待》羽狐儿

14、第十二章 欲擒故纵

　　沉默，良久的沉默。
　　路离紧紧盯着紫卿，紧绷着脸，亦紧绷着唇。他片语不发，只是一杯一杯地向肚中灌着烈酒。
　　乔雨桐突然感到无措了，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路离，又看了看敛了眉眼的紫卿，张嘴咬了咬食指，迷惑起来。怎么，不是路大哥嫌弃这个女人吗，如何现在又变成这个女人不愿搭理路大哥了？
　　“雨桐妹妹在此站了许久，想必一定也累了,不若命丫鬟再添张椅子来，就在紫卿身旁坐下？”紫卿忽然抬头望向乔雨桐，淡淡一笑。
　　“你！”乔雨桐一愣，瞪大了双眼，“你赶我？”
　　“不……我只是……”
　　“你赶我，你赶我！你这般说不就是想赶我走吗？我还就偏不走了，就在你身旁坐下！”乔雨桐小嘴一撅，噔噔噔跑到雨烟身旁搬了椅子，又噔噔噔跑了回来，将椅子在紫卿与路离之间重重一丢，挤了进去，“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以为我年纪小就不懂了吗？爹爹赶人的时候，就是用的这般口吻，这般微笑，嘴上却说着虚伪的反话！”
　　“雨桐，你真的误会了……”
　　“误会？哼，本小姐就是坐在这儿了，你还能把我赶走不成？”
　　“……”紫卿有些好笑地看着眼前高鼓着腮帮的小女孩，摇了摇头，举筷夹了一块儿桂花糕，轻轻放入她面前的碟中。
　　乔雨桐也不客气，拈了桂花糕就往嘴里送，嫣红的面颊鼓得更高，“你少来巴结我，本小姐不吃这一套！”
　　含含糊糊地嘟囔完，几口咽下口中的糕点，似乎觉得味道不错，就伸手向那盛着桂花糕的盘子够了够，没有够着。起了身子再够，奈何一根小胳膊实在太短，还是够他不到。
　　紫卿浅浅一笑，轻挽着袖子又夹了一块儿糕点放入雨桐的碟中，“雨桐还想吃什么，只管对紫卿说，紫卿帮你。”
　　看着盘中雪白的糕点，雨桐两眼一转，突然好似想明白了什么，脆声大叫起来，“哦，我知道了！路大哥，这女人对你是欲擒故纵呢！”
　　“噗——”五皇子一口吐出了口中的清酒，尴尬地瞥了一眼四周，正看到路离僵在唇边的举杯的手，忽而勾唇一笑。而后，他正了正色，道，“小丫头怎么说话呢？”
　　“我才不是什么小丫头！哼，像这种女人为了争宠而使的手段，本小姐看的多了！家里的姨娘还不是这样，装作一副纤尘不染，高洁圣女的模样，对爹爹亦是不理不睬，将爹爹迷得晕头转向的……哼，一待得了爹爹的宠幸，就什么嘴脸都露出来了。娘说了，这就是欲擒故纵！路大哥，这女人这般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呢，你可千万别着了她的道！”
　　“乔雨桐，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李钰突然出声，异常严厉的声音让小丫头瞬时闭上了嘴巴。他转向紫卿，歉意道，“紫卿，雨桐这孩子被大家宠坏了，口无遮拦，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无碍的。”紫卿此时只觉哭笑不得，淡淡绚出一个浅笑，向雨桐道，“雨桐小小年纪便知这欲擒故纵一词，当真是不容易。”
　　“那是当然！”小丫头习惯性地扬了扬下巴。
　　“那雨桐亦定是知道这欲擒故纵典出何处了？”
　　“啊？它还有典故？”
　　“当然，哪个成语的背后没有一个有趣的小故事呢？”
　　“小故事？还很有趣？”
　　紫卿望着小丫头瞬时放出异彩的大眼，但笑不语。
　　“喂，女人，你别吊我胃口啊！”
　　紫卿看着雨桐，突然敛了笑容，学着她的口气道，“喂，小丫头，把你面前的糕点递给我！”
　　“……”雨桐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大声道，“你……你怎么能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傻子才会拿给你！”
　　闻言，紫卿忽而一笑，反问道，“那你这般语气和我说话，我若讲给你听，岂不成了你口中的傻子了？”
　　“……”
　　“哈哈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桐儿啊，你求人家讲故事给你听，便是这种态度吗？”
　　“谁、谁稀罕了！她不说，李伯伯自会讲给我听！”
　　“哈哈哈，你李伯伯可不知道这个故事……”
　　“怎么可能，伯伯您博古通今，怎会不知？”
　　“你李伯伯亦非圣人啊……”
　　乔雨桐小嘴一撅，转向李钰。
　　“桐儿，这个李大哥也不是很清楚。”
　　“……”
　　“看本殿做什么，你自己也说了，表哥我不学无术。”
　　“……”
　　终于……老实了吗？紫卿看着用玉箸用力戳着碟中糕点的乔雨桐，此时的她竟显得异常沉默。还真是个倔强的孩子……她淡淡一笑，是啊……即使是身处尔虞我诈的大世之家，即使被迫接受了太多本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心机算计，她，终究……还只是个孩子啊……
　　再次举筷，夹了甜点放入雨桐的碟中，无视她狠狠瞪来的目光，紫卿依旧笑的轻轻浅浅。
　　淡淡的浅笑，不经意闯入路离的眼中，却如一道电掣凭空而起，惊得他慌乱地撇开了一直停留在紫卿身上的视线。他微微喘息，努力地抑制着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心跳，只觉得乱了，一切都乱了……当乔雨桐一声欲擒故纵贯入耳中，那一刻，心跳瞬间，乱了。真的是欲擒故纵吗？真的是她为了吸引自己的目光而使的手段吗？脑海中似只剩下了这两句话，不断地盘旋，纠缠……一次又一次，他在心中问着自己，真的吗？是……真的吧……伴着淡淡的不可思议的欣喜，伴着浅浅的莫明其妙的兴奋，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胶着在那张平凡的脸上，再也无法移开，只盼能够从她的一颦一笑里找出丝毫倪端……从来都不曾料到过，自己竟也会有如此渴望得知他人想法的一天，竟也会有如此对着一个女人移不开眼的一天，并且那人，却还是自己一向最为不屑一顾的……穆紫卿……
　　穆紫卿……穆紫卿……紫卿……乱了……乱了……一切都……乱了……
　　只是，那乱了的心跳，紫卿听不到，那乱了心的路离，紫卿亦看不到。她的心，此时全都被身侧那道清冷的目光所吸引。她转身，对上一双纯净却染着清寒的眸子，在其中看到了……好奇？淡淡的好奇，淡的几乎让人轻易忽略，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他，在好奇什么？
　　“我脸上……有什么吗？”
　　南烟不语，依旧看着紫卿，眉心一动。
　　“你在看什么？”好奇……原来，对于眼前这个美艳却清冷异常的男子，自己竟同样也会感到好奇……紫卿呆呆地看着南烟轻挑的眉峰，心中微微一动，真的……好看极了……
　　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紫卿错开目光，有些不安地用手轻轻在脸侧拭了一拭，再望过去时，南烟却已垂下了眼眸。
　　带着一丝淡淡的失望，紫卿以手托腮，静静地看着南烟优雅地品食着玉盘中的珍馐，忽而一愣。娘说过，了解一个人，是可以从他的饮食习惯开始的。若是食之不语，不疾不徐，悠然雅然，必是来自书礼之家，显赫之室。食之以素，为人谦和恭敬，处世淡然；食之主荤，为人豁达开朗，血性之士……嗯……这个宫南烟，优雅翩然，家室定也不凡，却为何不知与人相处的礼节？问而不答，本应是傲慢，可这词若放在他身上，却又觉不妥……他，应该只是不善与人来往吧……从小没有了娘，亦不得爹爹宠爱，被自己的叔叔带大……只是……只是这后一条，他哪里是主荤，简直是只荤……鸡丝玉瓜、挂柳山鸡、珍珠秀鸡……但凡沾上鸡字的菜都被他尝了个遍。望着南烟面前那堆小山似的鸡骨，紫卿忽然打了一个小小的寒战，他的胃口可真……好……
　　突然，南烟鼻翼微动，抬起头来。
　　紫卿一惊，忙摆正了小脸收了目光。莫不是自己这般盯着人家看招人厌烦了？顿时，她心如擂鼓。偷偷地斜眼再次向南烟望去，却见他正专注地看着远处的侧门。
　　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暗笑了一声自己的多疑，紫卿亦随南烟的目光望去，却见门口空无一人。她心中微微好奇，又侧了侧身，静静地盯着侧门。
　　好一会儿，一位一身翠衣的丫鬟突然出现在侧门之外，手中似托着一物，款款向主桌走来。
　　随着翠衣丫鬟的渐渐靠近，隐隐清香随风而来。
　　直至她行到桌前，紫卿才看清她手中所托之物，青玉瓷盘上擎着紫泥砂锅，紫泥砂锅上扣着金银顶盖，阵阵清香便是自那砂锅与顶盖的缝隙处溢出。
　　李程薪见着丫鬟，忽然朗声一笑，问道，“可是红玉锦乌？”
　　丫鬟嫣然一笑，娇声答道，“回老爷，正是这红玉锦乌。”
　　言罢，素白的小手轻轻掀了金银顶盖，刹那间浓香四溢。别桌的宾客皆被那浓郁的香味引了过来，齐齐朝锅内望去。只见一团乌物沉浮于澈如泉水的清汤之中，四周飘满了艳红的枣类珍果，泛着夺目的光泽。嫣红点着乌黑，可不正是名副其实的红玉锦乌！
　　李老爷满意极了，连连三个好字出口。丫鬟授意，接着脆声介绍道，“这可是我李家家厨的拿手好菜。此菜须选用阳年阳月阳时阳刻破壳而出的童子乌鸡，饲以特配药材奉养七七四十九天。于日之当午金刀宰杀，加之万里挑一的枸杞枣类，盛于百年紫砂，灌以寒梅蕊上初雪，文火烹制三七二十一日。期间，雪水不可断，炉火不可息。出锅之时，乌鸟精而不烂，红果玉润珠滑，高汤清澈见底，食味馥郁醇香。”
　　言毕，四座哗然。
　　李程薪哈哈一笑，道，“自古宝剑赠英雄。汤虽为极品，却也就这么一份，依老朽之见，何不出题试他一试，能者得之？”
　　“好！全凭李老爷做主！”在场的宾客众口一词。
　　“那便琴棋书画，一并比了吧？”
　　“不成，不成！”众人一致通过，宫叔却在此时插了话，“你明知我家臭小子对此一窍不通，而这红玉锦乌又是他盼了许久的，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他吗？”
　　“哼，没那个本事当然便要让给别人了！”乔雨桐突然开口，语气不屑，“他自己都没意见呢，宫叔叔你急什么！”
　　没有意见……紫卿扭头看向南烟，只见他轻轻地用筷子挑着盘中的鸡骨，脸色依旧淡漠，好似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所察，亦好似，根本就腻味了这场无趣的晚宴……
　　紫卿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却在微凉的空气中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孤寂与哀伤，是……错觉吗……轻抚着突然隐隐作痛的心口，冲动的话语，未经思考，脱口而出——
　　“紫卿帮你赢了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