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心可待》羽狐儿

13、第十一章 竹林夜雨

　　“喂喂！放手，放手！”宫叔看够了好戏，更是对紫卿的表现满意至极，此刻见自己心目中“准侄媳”的小手被他人牵了去，哪里肯依，“你还真当是你家的了！”
　　“……”
　　路离不言，手下却抓得更紧。
　　“路贤侄，这是在做什么？”
　　在做什么……在做什么？！听得李老爷的问话，路离惊醒般用力甩开了紫卿的手，眸光一闪，沉声道，“没有，侄儿只是在与紫卿切磋箫技，谈到兴起之处，不免有些得意忘形了。”
　　“哦？尚稀兄也会奏箫吗？为何以前未曾听你提起过？可也是与紫卿一般箫技不凡？”李钰惊奇道。
　　路离正要答话，却见紫卿与李钰相视一笑，心中忽然一滞，钝痛之中带着一丝隐隐的不安。他双眼快速地一闭一睁，突然道，“即是今日提起了，路某便献丑一曲吧！”
　　说着，取了下人递过的玉箫，飞身上台，由始至终，视线未离紫卿。
　　唇触箫口，乐音缓缓而出，却是一曲《竹林夜雨》。
　　婉转微凉的箫音一波一波地荡入耳中，在紫卿的心中漾起了层层涟漪，不大，却也不小。他，竟是还记得这首曲子吗……心底深处，那早已模糊了的儿时回忆，随着缥缈的乐音，渐渐明晰起来……温暖的晨光之下，晕着光辉的青衣少年，执箫，倚竹而立，吹的正是这首《竹林夜雨》。而自己，亦是在那一刻喜欢上了这种低沉之中带出的些许苍凉，只觉那浑厚中透出的凄美，竟是如此的让人不可思议……真的很难相信呢，如此霸道的路离，竟能奏出这般箫音……
　　就在她越陷越深之时，一阵幽幽的檀香自身侧隐隐传来，猛然使她从思忆中醒过神来。她缓缓扭头，却在看清自己与宫叔之间不知何时多出的人时，一声轻叫。
　　“啊，莫怕！莫怕！”宫叔见紫卿受了惊吓，眉头立刻扭到了一起，直冲着方到的某人大声叫喊起来，“臭小子！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来了就吱一声，一声不响跟个魂儿似的，瞧你把人家姑娘吓的！”
　　臭……臭小子？定睛望着眼前那个一身白衣冷漠依旧的男子，紫卿心中又是微微一惊，宫叔口中的臭小子竟然是他——宫南烟？她缓了缓心神，视线在宫叔与南烟之间反复，充满了不可置信，怎么会？宫叔与南烟……他们两人……怎么会是叔侄？虽然有着相同的姓氏，但一个少年老成冷漠似冰，一个鹤发童心顽性未泯，怎么看都不会是……难道是……远房的？
　　“唉，卿丫头快别瞧了！”宫叔一张老脸顿时皱在了一起，“我们俩是亲叔侄，嫡嫡亲的叔侄！”
　　“……”
　　“那个……家门不幸啊……”
　　“……”
　　“老夫也很无语啊……老夫如此的英俊潇洒，风流不羁，怎么就生出这么个男生女相的东西！”
　　一直沉默无语的南烟突然侧目，冷冷瞥了宫叔一眼。
　　“……是老夫亲哥哥生的，怎样！你要真是老夫生的，能是这副模样吗？”
　　南烟不言不语，扭头，徒留宫叔一人手舞足蹈，口沫横飞地唱着独角戏。
　　“……”
　　“看见没，看见没？老夫呜哩吧啦说了十来句，他小子连吭都不吭一声！”宫叔狠狠地瞪着一旁端坐的宫南烟，对紫卿如遇知音般，接二连三的苦水像倒豆子一样倾泻而出，“卿丫头你是不知道啊，老夫第一次见到这家伙，他才多大点儿小屁孩儿，被他老爹用棍子打的那叫一个惨啊，却是吭都不吭一声。老夫当时就哭了，可怜这娃被打的叫都叫不出来了。”
　　“拿、拿棍子打他？！”紫卿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看着眼前置若罔闻的南烟，他……究竟有着怎样的童年……
　　“啊、啊！后来老夫才知道，他老爹之所以打他，就是因为他自小从未开口过。闻此，老夫又哭了，你说这好好的侄子，怎么就是个哑巴了。当时老夫就跟他爹大干一场，把他给拎走了，说这娃娘死的早，生了病你这做爹的也不给治，还拿棒子抽，这娃你要是不照顾，老夫帮你照顾！”
　　“他，南烟他小时候是哑巴？”
　　“唉……卿丫头听老夫把话说完嘛！还记得当年，老夫日日夜夜辛辛苦苦地熬药给他灌下去，皇天不负有心人啊，终于，在一个乌云蔽月的夜晚，他开口了……你猜他对老夫说了什么？”
　　“说……谢谢？”
　　“不是不是！他就说了一个字，当时就把老夫给震晕了。”
　　“一、一个字？是……什么？”
　　“滚。”清清冷冷，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突然从南烟口中逸出。
　　“啊，就是这个字，就是这个调调，就是这个表情！卿丫头你是不知道啊，当时老夫还自我安慰，不就是难听了点儿吗，这娃终是开口了不是吗？还是自学成才，连滚的意思都懂了！”
　　“……”
　　“老夫那个激动啊，心想老夫这半吊子医术还真给他治好了。直到，直到他某天给老夫爆出“给我滚”仨字，老夫才知道，哪是老夫的药好，是他小子自一开始就会说话……老夫那个悔啊，他老爹那个冤啊……”
　　“他，他竟是宁可挨打，宁可喝苦药，也不愿开口说话吗？”看着宫叔一脸严肃地说着不怎么严肃的话，紫卿突然忍不住笑了，“他小时候，还真是倔强的可爱！”
　　“是啊是啊，估计要不是被老夫的苦药给灌恼了，这才放出个屁来，他还指不定要到哪辈子才肯开口呢！”
　　“闭嘴。”
　　“听见没，听见没！这会儿子怕又是被老夫啰嗦腻味了，可老夫不吵他，他能开口吗？”
　　“呵呵呵呵，宫叔，您真是……”看着南烟虽仍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那眼中却透出不耐和隐忍，紫卿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笑声亦渐渐大了起来。
　　“好笑。”清冷的声线，无波的语气。
　　“很……好笑吗？”疑惑的声音，满脸的折子被挤到了一起。
　　眼前，一老一少，一热一冷，却同样是微微蹙了右眉的两张脸，紫卿只觉得此刻瞧去，两人倒真是有些叔侄的模样，心中更是觉得有意思，却怕惹恼了二人，忙绷了綳脸，“不好笑。”
　　“我就说嘛，挺悲情的一个故事，怎么会好笑呢！”
　　“咳，呵呵呵，哈哈哈哈——”看着宫叔脸上的皱纹变戏法似的舒展开来，紫卿终是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声声脆笑如玉珠落盘，倾泻而出。
　　“我竟是不知，一曲不怎么欢快的《竹林夜雨》，竟也能换来穆小姐如此开怀大笑？”
　　隐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惊得紫卿忙闭上了嘴巴。
　　路离紧紧攥了攥手中的玉箫，“怎么，见着本公子，连笑的心情都没有了？”
　　“我说路离，你这么阴阳怪气地做什么？”
　　毫不理会宫叔的警告，路离阴着脸，接着道，“穆小姐不是对箫乐颇有研究的吗，路某这曲《竹林夜雨》可还入得小姐的耳朵？”
　　“……路公子所奏实属乐中上品，凄清婉转，娓娓动听。尤其是结尾的长音，一波九转，述尽了对竹的倾慕之情，可谓是点睛之笔……”话音渐落，紫卿只觉近桌纷杂的喧哗声突然消失，只余台上传来的歌乐之声。她忽然心虚起来，三年前，自己听到的《竹林夜雨》，不是这样的吗？
　　“啪！”的一声脆响，路离手中的玉箫从中间齐齐折断，分作两段坠落在地，四分五裂。
　　桌后伺候的侍女一声尖叫，忙吆喝着小丫鬟取些冰块过来，自己亦快步上前，取出袖中的锦帕向路离的右手覆去。
　　路离一把甩开侍女的手，神色不明地看了紫卿一眼，突然向李程薪道，“抱歉，世伯。侄儿一时失手，毁了这上好的玉箫。此宴过后，侄儿定会派人送一把更好的过来。”
　　言毕，转身入座，端起了酒杯，和着从掌间淌下的血水，一同饮下肚去。
　　“都瞧着路某做什么？台上的歌舞没有路某好看吗？”
　　“啊，看节目，看节目！”五皇子呆愣了一下，便冲着众人呼喝，自己亦扭头向台上望去，只是一双桃花眼中，一丝精光一闪而过。
　　紫卿听着四周又起的喧哗，看着路离仍流着血的手，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了一阵内疚，她犹豫良久，却还是开口道，“路公子，你的手还是包扎一下为好……”
　　路离举杯的动作一顿，沉默片刻，忽然道，“穆紫卿你说实话，方才的箫声，你可听进去了？可还有印象？”
　　“……没有……”紫卿缓了一缓，终是道，“亦没有什么印象……”
　　“没有？没有印象？没有印象……呵呵，好，好得很！”路离一笑，猛地灌下杯中的烈酒。
　　“怪不得你方才会那么说了，原来根本就没有在听！由于许久不曾演奏，路大哥忘了曲调，上台只吹了一半便下来了！哼，仗着自己箫吹得好，便如此不待见他人吗？”乔雨桐不知何时跑到了路离身旁，手中捧着个冰包，小心翼翼地隔着帕子覆到路离手上。
　　“吹了一半？”紫卿讶异地看向路离，怎么会，他可是路离啊，不论何事都力求完美的路离，如何会忘记了曲谱？
　　是啊，吹了一半，当看到她掉转了视线含笑地与他人谈笑之时，心，便那样莫名其妙地乱了。明明早已熟稔于心的旋律，明明习过千遍万遍的曲调，却就这样，成了一片空白……便是收回了目光，不再去看，不再去想，努力地在脑海中寻找着音符，然而寻着的，却只有她带着哀伤的笑脸……第一次，这是第一次，自己在众人面前如此狼狈，落荒而逃……而这一切，全是因为她，全是她……但她，却仍可以不觉不察，仍可以笑得没心没肺，那样灿烂的笑容，生生晃痛了自己的双眼……为什么，讨厌那种笑容，却更讨厌那笑容在看见自己时骤然消去……穆紫卿，你凭什么，凭什么左右我的思想，凭什么掌控我的情绪！
　　“呵，穆小姐有了配箫的金琴，如何还会关心路某这生疏了许久的箫音？”
　　夹着浓浓酸味的话语，只因着路离似笑非笑的表情，在紫卿听来却又成了另一番意味。她盯着路离，眸中渐渐生出隐怒，“敢问路公子，方才一曲，可是为紫卿而奏？”
　　“笑话！”路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有什么资格让本公子为你而奏？！”
　　“公子即非为紫卿而奏，那这箫音，紫卿听与不听，却与公子何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