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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章 初露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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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长啸,乐音骤停。
台下一片寂静,片刻,掌声如雷。
乔雨烟媚笑着瞧了瞧紫卿,在众人的赞美声中步下台来。
“姐姐,姐姐,你真是太棒了!”不知从何处蹦出个一身粉衣的小丫头,一头扎进回到桌前的乔雨烟的怀中,左右扯着她的衣袖。
“那是当然,表姐的赤箫娘子之称,可是苦练了十载才得来的,谁像你这个小丫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至今连个准音都吹不出。”五皇子轻摇着手中的檀扇,满脸笑意。
“哼,表哥你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说着,一双大眼闪闪地在席间扫视一圈,视线掠在紫卿身上,突然定住,“你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
听着那与乔雨烟如出一辙的口吻,紫卿心中暗想,这位莫不就是那乔家的二小姐了吧,虽然稚气未脱,却也是位水灵灵的俏佳人呢。她微微一笑,开口道,“我姓穆,名紫卿。”
“穆紫卿?”小丫头眼睛一转,突然又道,“你就是住在洗墨苑的那个女人!”
“小丫头,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还不叫姐姐!”宫叔闻言不乐意了,双眼一瞪,大声道。
李钰看了看一脸不情愿的小丫头,歉意地朝紫卿一笑,温声道,“雨桐,这位穆小姐是随你路大哥一同来的,与雨烟年龄相仿,你当喊声姐姐的。”
“姐……姐姐,”手背上猛地一下钝痛,乔雨桐见着乔雨烟一脸的警告,这才撇了撇嘴,向着紫卿道,“我有亲姐姐的,最多喊你一声穆姐姐!”
紫卿又是一笑,“雨桐,只要你高兴便好。”
“喂,我和你很熟吗?谁准你这么叫我的!哎呦——”她揉着手背上的一片青紫,泪眼汪汪地看着乔雨烟,小声嘟囔道,“人家跟她本就不熟嘛……”
“桐儿,来了还不入座吗?再调皮的话我回去就告诉爹爹,看爹爹下次还让不让你来!”乔雨烟瞪了雨桐一眼,又转向紫卿,“小孩子家不懂事,妹妹可别放在心上。”
“怎么会,”紫卿微微一笑,“雨桐如此率真可爱,紫卿心里也是喜欢的。”
“啊,你喜欢我啊?”
“嗯,喜欢。”
“那你喜欢我姐姐吗?”
“喜欢。”
“那你喜欢李大哥吗?”
“……”
随着雨桐的话落,路离突然重重地放下手中的酒杯,一声脆响惊醒了被问呆了的众人。
“乔雨桐!你要我现在便派人送你回去吗?”乔雨烟嫣红着一张俏脸,当她看清李钰脸上那不亚于自己的红晕时,心中又是一恼,“你再说一句这么七八不着调的话试试!”
“好嘛,好嘛……”乔雨桐再次撇了撇小嘴,对着紫卿下巴一扬,“那我姐姐方才吹的乐曲可是好听?你可喜欢?”
“乔姐姐方才一曲美妙绝伦,紫卿怎会不爱?”
“真的?爹爹曾说过,来而不往非礼也,姐姐都这般费心地登台献艺了,你也不好白听不是?你准备了什么才艺,也拿出来让大家见识见识啊!”
“桐儿,穆小姐是我李府请来的贵客,怎好让她上台演出?”李钰看见紫卿的呆愣,忙出口道。
“哪有空着手做客的道理?况且,这可是百花宴啊!我都被爹爹看着抄了整整一本的《花间词》,才许来的。姐姐也吹了箫不是?就连最不学无术的表哥,都派人送来了比试用的琴棋纸墨。”
“咳咳,”五皇子掩面一阵轻咳,“小丫头怎的将本殿也扯上了?不过……穆姑娘,你若是有什么过人的才艺可千万别藏着掖着,拿出来让本殿开开眼界也好!”
过人的才艺?呵,像她这种养在深闺里的女子,怕也只会绣绣花,扑扑蝴蝶吧?对了,若是《女戒》与《妇德》也算的上是文的话,也算她肚中有几滴点墨。瞧着对面垂着眸子,绯红了双颊的紫卿,乔雨烟突然心情大好。就说桐儿平时挺机灵的一个小丫头,今天怎会这般没有眼色,原来是等在这儿呢!
她唇角一勾,妩媚一笑,“紫卿妹妹怕也是为了今天这场晚宴下了不少的功夫吧!姐姐对妹妹的才艺也很是好奇呢!”
“我……”紫卿咬了咬嘴唇,轻声道,“我不知今日是要登台演出的,并没有准备什么……”
“没有准备?”乔雨烟故作惊讶,转而又是一笑,“不碍的,妹妹即兴而演的话,说不定更有一番情韵呢!”
“可是,我不会……”
“不会?妹妹快别谦虚了,琴棋书画,妹妹随意挑!”
“我真的,不行……”
“穆姐姐上台弹奏一曲不就好了吗?难道是不屑于我们这些听众?”
“不、不是,我……不会弹琴……”
“啊?那……那穆姐姐现场做幅百花图好了,正好应了今日之景。”
“我……亦不懂绘画……”
“那棋子呢?我可是八岁就能与表哥对弈了!”
“我……未曾下过棋……”
“算了算了,我也不为难穆姐姐,你就吟首诗吧!”
“……”
“不用你自己作的,别人的也成!”
紫卿将眸子敛得更低,牙齿几乎将唇咬出血来。
“天哪,穆姐姐!琴棋书画你就没一样能拿出手的吗?”
“我……”
“乔雨桐,她什么都不会,你为难她做什么?”见着紫卿被咬的殷红的嘴唇,路离心中猛然一钝,也不知这话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只是突然就见不得她被别人这般欺负。
“是啊,紫卿什么都不会,雨桐妹妹别再为难我了。”紫卿亦是低低开口,眼睛突然有些酸涩起来,心中一扯。
不是!路离看着紫卿紧抿的嘴唇,突然意识到她是误会了什么,正要再次开口,却被一声惊讶的喊叫截断。
“那你干嘛要参加百花宴啊,还坐在主桌?”
“是我请紫卿过来的,桐儿是否连我也要一同置疑了?”李钰突然沉声道,面色不太好看,“这本就没有劳烦客人上台献艺的道理,还是由李某这当主人的代劳吧!”说着便起身,潇洒地飞身上台,在筝前坐定。
乔雨桐望着李钰两眼一转,突然拍手叫道,“好啊好啊,姐姐方才一曲洞箫,如今李大哥抚琴而奏,还真是绝配呢!”
乔雨烟闻言面颊忽地染上一层绯色,娇羞无限,眼中亦是夺目的光彩,“桐儿羞得胡言乱语!”接着,又觑了一眼紫卿,笑道,“谁说妹妹什么都不会的,今日傍晚在路上偶遇,我与妹妹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当时还提到奏箫的技巧,妹妹可是说的头头是道呢!雨桐啊,你就应该多学学人家的谦逊才是。”
何、何时?紫卿猛然抬头望向乔雨桐,心中惊惑不已,自己竟是何时与乔家小姐相谈甚欢,还谈了吹箫的技巧了?
紫卿错愕的表情全全落入乔雨桐眼中,她眸光一闪,嘴边噙着笑,道,“妹妹快别谦虚了,正逢这良辰美景,何不与李大哥同奏一曲,也好让在场的各位饱饱耳福?”
台上的李钰听到此话,双眼顿时一亮,并未注意到乔家姐妹眼中的隐笑,直对着台下的紫卿惊喜道,“可是当真?紫卿竟对箫乐有所研究,不知李某今日是否有幸,恳请赐教了?”
“你何时对箫有了研究?”路离见李钰一脸的热切,心中一恼,冷眼瞧着紫卿,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水,冲下了到口的解释。
“我……”紫卿樱唇一抿,藏在衣袖下的小手紧了又紧,却是说不出话来。
路离淡淡嗤笑一声,“李公子邀请你呢,还矫情什么?”
那一声小的不能再小的嗤笑,穿透了嘈杂的人声,清清楚楚地传入紫卿耳中。她猛地抬头,正对上路离幸灾乐祸的双眼,心中猛地一怔。朦朦胧胧中,路离俊秀的面容渐渐模糊,缩小,最终停留在一张十五岁少年的脸上。
“别烦我!不会吹就别来捣乱!”微微低哑的声音中透着不耐,一把将自己好不容易求爹爹雕刻的竹箫扔在地上。
小小的自己心疼地捡起竹箫,小心地将上面的尘土拍尽,可怜兮兮地望向少年,“可是卿儿听离哥哥吹的很好听啊,离哥哥教教卿儿嘛,卿儿一定努力学。”
“不是说了不许叫离哥哥的吗?叫公子!”少年好看的眸子微微眯起,透着冷意,“再说了,你那么笨,教了也是浪费时间!”
“可是离……公子,爹爹说了勤能补拙,只要卿儿努力,就一定能学会的!”
“努力?哈——这样吧,穆紫卿,只要你现在能吹响一个音,我就屈尊教教你,如何?”
至今,紫卿还记得,小小的自己听到这句话时的欣喜,顾不得沾污了的箫口,小嘴一凑,鼓着腮帮子便使劲儿吹了起来。然而,便是自己憋红了小脸,用尽了力气也没能吹出一个音来,只有通红着双眼,看着少年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在他的印象之中,自己怕还是那个连音都吹不响的小女孩吧……他,便是如此迫不及待地想看自己的笑话吗?……
紫卿定了定神,迷离的双眸渐渐清明,一缕缕韧如蒲丝的坚毅从其深处慢慢蔓延开来。路离,你还从未听过……紫卿的箫声吧……紫卿……也会长大……不会永远都是当年那个非你不可的小女孩……亦不会永远……都活在你的阴影之下……
她抬眸看向路离,忽而一笑,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那么,紫卿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淡然若风的神色,倔强不屈的眼神,这种矛盾而又奇异的组合,让路离浑身一震,似有什么熟悉的东西即将从心底破土而出,却又缥缈地让人无法抓住。他心神一乱,撇开了与紫卿对视的双眼,猛地灌了一大口酒下肚。
“乔姐姐手中的洞箫,可否借紫卿一用?”
“我手中的洞箫名为凤舞,并非常人所能驾驭的!”
“紫卿是否驾驭的了,一试便知,不是吗?”
一句话,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五皇子眯了眯双眼,脸上的戏笑早已不在。他紧紧地盯着紫卿,只觉此时的她与方才截为不同……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
看着眼前的紫卿,乔雨烟亦是震了一震,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该不会……不、不可能,她便是真的懂箫,自己苦练洞箫数十载,如何会输给她!自己,绝不会输!想着,柳眉一皱,把箫递到了紫卿手上。
“谢谢,”紫卿淡笑着,接着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语道,“但……姐姐却是做了一个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呢……”
乔雨烟,你一字一句,看似在为紫卿开脱,实则却将紫卿一步步地逼进了更为尴尬的境地……笑,亦是会骗人的,你眼中的轻蔑与戏谑,紫卿若再是不懂,便是傻瓜了……爱一个人并没有错,但你却不该以爱为借口伤害他人……乔雨烟,你不是喜欢李大哥吗……那么,紫卿便让你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表达爱意的方法……
睁大了双眼看着已然转身的紫卿,乔雨烟仍是不敢相信,这番话竟是出自她口,出自……这个一直恭敬柔顺的……女子之口……
李钰看着缓缓走到自己身旁的紫卿,眸中清光四射,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稳着声线向她道,“紫卿心中可已选好了曲目?”
紫卿一笑,向着台下的乔雨烟,大声道,“便是与姐姐一般,献上一曲《凤求凰》吧!”
话音方落,四周突静。
李钰双手一颤,拨乱了琴弦;五皇子剑眉微挑;乔雨烟脸色霎时雪白;路离举杯的动作一滞,并未抬头,握杯的手却是越来越紧,青筋隐现。
紫卿低头,无意理会众人的反映,只将朱唇凑近箫口,慢慢调息。
执箫者,心止如水,意散若风,神游天地,气贯长虹。
樱口微启,兰气轻吐。
抚丹田,拂神阙,取中脘,上膻中,越承浆而冲神庭,婉婉曲回,引气承箫。无疾,无徐,无妄,无殆。
悠悠箫音缓缓而出,低哑,深沉,浑然……似是一声哀婉悲叹,挽心绕肠……
众人皆震,李钰亦是呆愣良久,方颤指挑动琴弦。
我即为凤,凤冀觅凰。凰驱九霄,覆雨腾云,潜空山,彻幽谷,寂桑田,啸沧海。
素指纤纤,纷飞缭乱,绽放如莲。转转箫声,以缓至疾,石破惊天。
李钰衣衫渐湿,眼中却绚出夺目的光彩,长指勾,挑,抚,拨,倾心凝魄,倚箫而和。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箫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人即为箫,箫即为人,以心驭箫,以箫通神,箫韶九成,有凤来仪。
紫卿淡淡垂眸,眼睫微颤。
昆仑玉碎,空山凝云,凤鸣长啸,戛然而止。
众宾,俱静。
望着台下路离震惊的双眼,紫卿笑的云淡风轻。
优雅地向众人作福,在李钰的陪同下,在骤起如雷的掌声中,翩然下台。
来到呆愣的乔雨烟身旁,轻轻地将箫交还与她,再次小声道,“姐姐,这,才是真正的《凤求凰》,容不得其他,只有……情……而情,若掺进了杂质,失了纯粹,便再也不能称之为情……乐,因情而动,姐姐的一曲洞箫,输不在技法,亦不在音律,恰恰是在……情之一字!”
乔雨烟闻言一震,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呆呆地看着紫卿,再也说不出话来。
此时,李钰却是笑得没心没肺,“你们姐妹二人谈些什么,如此小声?”
“是女孩子家的私房话罢了,怎能让李大哥听了去?”紫卿亦是一笑,转身,回到自己的位上。
才方坐定,只觉手腕猛然一痛。她扭头,看向面色阴沉的路离,皱眉。
“怎么,与李大哥琴箫合奏,心里可是痛快至极?”阴阳怪气的话语伴着浓浓的酒气,迎面扑来。
紫卿右手一转,挣脱开来,垂眸幽幽道,“抱歉,没让路公子看上好戏……”
“好戏?这还不算是好戏吗?穆紫卿,你连单音都吹不响,何时把箫练到如此地步的?”
“路公子,您贵人事忙,抽不出时间来,自是有那不忙的人,肯教紫卿习箫!”
“习箫?是习些靡靡之音,魅惑之术,专门去勾引男人吧!怎么,这些媚术对本公子没用,这么快就转了目标了?”
“路公子,请你自重!”
“自重?穆紫卿,你竟也知道自重二字,三年前,究竟是谁紧紧缠着本公子不放的?”
“三年前……”紫卿心中猛痛,原来……即使下定了决心忘记,可幼时的回忆却如陈年的伤痕,不经意触到,仍是会痛,“三年前,紫卿付出了所有的努力……娘生前曾经说过,一件动西,若是你付出了十二分的努力仍是无法得到,那么它便注定不属于你……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紫卿绝不强求!”
“穆紫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路离突然站起,怒目瞪向她,手,在颤抖,心,亦在颤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牢牢缠住,愈缠愈紧,渐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面对他的愤怒,紫卿一言不发,微微侧脸。
路离心中又是一紧,眼中的怒火更盛,“穆紫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