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心可待》羽狐儿

11、第九章 路离尚惜

　　高台的正前方，也就是此宴的主桌。
　　路离朗朗几声大笑，突然对着李钰道，“路某借景生情，此刻偶得一上对，却是与太白兄有关。”
　　“哦？”李钰闻言来了兴致，开怀道，“快些道来听听！”
　　“太白可要听仔细了。”路离轻抿一口杯中的酒水，朗声道，“李太白夜宴桃李，桃花太红，李太白。”
　　“好！”话音方落，便有人抚掌喝彩。
　　“尚稀可是在取笑太白今日这一身白衣？”
　　路离但笑不语。
　　“路公子这又是在打什么哑谜？”说话的人正是坐在副主座上的五皇子，黄玉锦袍加身，龙骨檀扇在手，风流倜傥，贵气逼人，只是脸上夸张的漫笑，加上一双惑人的桃花眼，不禁让人惋叹，不过又是一个酒色之徒罢了。
　　“即刻便见分晓。”心中虽是不屑，但对于五皇子，路离却一向有问必答。
　　“嗯？”五皇子挑眉，顺着路离的目光瞧去，恰见一团火红向这边款款而来，抚手恍然，“啊，李公子，你的桃花来了！”
　　“云澈，你怎么还是这么嬉皮笑脸的，什么时候才能有个皇子样！”老远就听见二人调笑的乔雨烟，柳眉一竖，嗔怒道。
　　“哈哈哈，普天之下除了父皇母后，也就表姐敢这般对本殿说话。罢罢，谁叫我们的乔大美人如此妩媚娇艳，本殿就是想发火也舍不得啊！”
　　“哼，”乔雨烟扬了扬下巴，在五皇子旁入座，继而转向对面的李钰，语气与方才截然不同，“李大哥你别理他，云澈嘴里什么时候能吐出象牙了。”
　　李钰略带尴尬地笑笑，乔雨烟亦是露齿一笑，却在视线落在他身后不远处呆立的女子身上猛然僵硬。她，怎么找来了？然而不过片刻，笑容却又回到了脸上，哼，路离就在此处，她被侍卫拦下了，连叫一声也不会吗？还真是深闺中的女子，如此呆板无趣，莫不怪路离看也不看她一眼了。
　　五皇子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檀扇，戏笑地顺着表姐的目光扫去，正巧捕到不远处乖巧而立的紫卿。微微一怔后，唇角一挑，不正经起来，“啧啧，这是哪儿来的清秀佳人，快快请来为本殿斟酒助兴！”
　　话音才落，便换来乔雨烟一记狠狠的白眼。
　　众人亦是摇头，寻着他的目光望去，却皆是一愣。
　　芸芸众宾之中，灯光微阑之处，静静立着个紫衣佳人，青丝半挽，云水流额，柳眉微蹙，剪水秋瞳。一袭紫纱翩然坠地，右肩俏立的紫蝶牵起千丝万缕，似水流莹。好一个出尘女子，竟将这清纯，妩媚，优雅，不羁，看似矛盾的词汇完美地溶于一身，丝毫不显突兀。
　　路离呆呆地望着女子出神，只觉那女子身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那种清雅之中带着的淡淡忧伤……他摇头，猛压了一口酒，将视线调回对面，正看见五皇子脸上毫不掩饰的垂涎之色，轻蔑一笑，心中嗤道，果真是扶不起的阿斗……
　　“穆小姐，这边请！”
　　小厮的话语令路离握杯的手微微一颤，他迅速转向已来到桌前的女子……这人，不是穆紫卿，却道是谁？瞳孔猛地一缩，他霍地起身，对着紫卿沉声道，“你来此作甚！”
　　紫卿定身看看路离阴沉的脸，低了头，一言不发。
　　五皇子瞧瞧穆紫卿，又望望路离，眼中笑意一闪，故作恍然道，“穆小姐！路离，她该不就是那个穆紫卿吧？”
　　“……是。”路离双手渐渐握拳，眼神闪了又闪，这才回道。
　　“啊？”五皇子夸张一叫，转向紫卿，“你真是穆紫卿？你竟真的肯来！”
　　“……”
　　“天底下怎会有路离请不来的女子呢？”乔雨烟眯眼瞧了瞧一直将视线黏着在紫卿身上的李钰，突然笑道，“更何况这个紫卿妹妹雨烟傍晚也是见过的，一看就是个情深意重的女子……”
　　“雨烟！”路离急急喝止，转身对着呆立原地的紫卿大声道，“还不过来！”
　　紫卿身体微震，轻咬了一下嘴唇，乖乖依言向路离走去。
　　“喂，路离，这赌局还没进行到最后呢，这么凶把人给吓跑了，岂不白白便宜了本殿？”
　　“五殿下……”路离再次喝道，眼神带着一丝不安瞥向紫卿，“此事可容得宴后再谈？”
　　“哎，路离，本殿真的很是好奇，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
　　“五殿下！”
　　“哈哈哈——宴后再议，宴后再议！”
　　紫卿静静地听着二人对话，眼睫微颤，抿了抿唇……
　　“紫卿是吧？来来来，别理那路离，坐本殿身边儿来，本殿可比他会怜香惜玉。整日被宫里那些胭脂水粉熏的头昏脑胀，难得在宫外寻着这么个清清然然的，可得闻够了再回去！”
　　被皇子点住了名字，紫卿不敢再动，僵立在那里，目光移向路离，隐着一丝无措。下午发生的一切仍是历历在目，五皇子明明就认得自己，还对自己……可此刻却……
　　听得五皇子所言，路离心中一怒，狠狠抬头瞪去，却在看清五皇子戏笑的脸后猛然一惊，生生咽下冲至喉口的话。他躲闪着紫卿投来的目光，压下一口酒水。
　　满桌宾客的静默，置若罔闻的路离，紫卿的心……彻底凉了，她忽然淡淡一笑，旋了步子，向五皇子走去。
　　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魅惑的笑脸，每迈出一步，紫卿的心便沉下一分，她只觉得，脚，是僵的，手，亦是僵的，便连笑容似也是僵在脸上……蓦地，冰凉的小手被一张温暖的大掌包住，她诧异地看着一脸愤怒的李钰，低沉却响亮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五皇子，今日家父宴请各方雅士，为的是共享诗文之乐，您若无意于此，便请回吧！”
　　五皇子笑容一滞，合了扇子，沉下脸道，“李大公子这话是对谁说呢？”
　　“自然是五皇子您！五皇子若是真心以文会友，李家自是礼为上宾，五皇子若是别有他意，抱歉，李家今日只宴请有志之士，恕不奉陪！”
　　“呵呵呵，李大哥莫气，云澈一向风流惯了，只是开个小小的玩笑罢了！”乔雨烟一脸明艳的笑容，在触及二人牵在一起的手上时瞬间一僵，对上紫卿时却又笑开来，“紫卿妹妹没被吓到吧！”
　　“哈哈哈，”五皇子看看乔雨烟，突然也笑了起来，“本殿今日来当然是为了诗文墨香，李兄做人就是太直了些，连个玩笑也开不起!”而后，却又倾向李钰，用极轻的声道，“李钰，今日，本殿记下了。”
　　李钰片语不发，面无表情地向他作了个揖，转身，引紫卿在路离身旁坐下。
　　众人皆为李家公子的所为捏了一把冷汗，好在五皇子只是面色不太好看，却也老实了。
　　“紫卿，你坐在此处便是，若有任何需要，尽管指使一旁的丫鬟。”
　　“嗯。”紫卿轻轻点头。
　　“紫卿？“路离仰头饮尽杯中的酒，突然道，“太白，我竟是不知，你二人的关系何时如此要好了？”
　　“愿与太白为友之人，只要真心相待，太白自然亦会奉上真心。”
　　“是吗？只是这友，贵于精而不在广，我不过是想提醒你一下罢了……”
　　“……尚稀，方才一对，太白现在已有答案！”
　　“哦？”
　　“亦是以你为对，”看着路离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李钰摇头，道，“路尚稀日寻道路，道曲尚繁，路尚稀！”
　　路离剑眉一挑，看向李钰，“何意？”
　　“我只是……”李钰看了一眼垂眸的紫卿，亦对上路离的双眼，“我只是不希望看到最好的朋友，日后悔不当初。”
　　言毕，毫不在意好友瞬间凌厉的双眼，转身回到自己的位上。
　　“哈哈哈，犬子无状，五皇子莫怪莫怪！”几声健朗的大笑从身后传来，紫卿扭头，正见一位衣着华贵精神矍铄的老者在一位妙龄女子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哪里哪里，李兄率性耿直，本殿又怎会怪罪于他？”五皇子挑眉一笑，饮尽了杯中的美酒。
　　二人的对话紫卿自然不感兴趣，她所在意的是老者身后的人，那一身鹅黄的女孩，好熟悉，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小姑娘似是感受到了什么，亦向紫卿望来。目光相接的刹那，猛然一呆，然不过片刻便咧嘴笑了开来，直冲着紫卿无声说着什么。
　　是……姐姐？！是她！紫卿恍然，原来她便是今天下午化作小丫鬟的李家小姐！同样是大大的眼睛，小小的脸，在一身坠地的纱裙下，显出不一样的灵动。她定睛，想要看的更仔细些，却觉眼前青光一闪。
　　“小丫头，你叫什么？”
　　紫卿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吓了一跳，稳下神来看去，原来是一位青衣老者，脸上挂着与年龄不符的顽皮，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小女子穆紫卿，敢问前辈是……”
　　“呵呵呵，老夫姓宫，你叫老夫宫叔便可。”老者紧紧地盯着紫卿，脸上的笑越发灿烂，灿烂得让紫卿心中直发毛。
　　一旁，路离紧了紧握拳的手，出声道，“宫叔。”
　　“嗯？”宫叔闻声扭头，看到路离时显然吃了一惊，“你小子从哪里冒出来的？”
　　路离脸色沉了沉，道，“晚辈……一直都在。”
　　“……”宫叔眯着眼觑了觑他，嘴巴不太高兴地撇了撇，“你说你在就在呗，冷不丁地鬼叫什么，跟叫魂似的，若非老夫胆子大，还不被你吓掉半条老命去？”
　　“……”
　　“你那是什么臭脸？算了算了，懒得跟你做小辈的一般计较，少来打扰我跟卿丫头说话，我们正相谈甚欢呢！”说着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对紫卿道，“是吧，卿丫头？”
　　紫卿呆愣了许久，这才意识到这声卿丫头原是在唤自己，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还好，立刻有人为她解了围。
　　“老匹夫，晚宴就要开始了，你这是在做什么？”
　　“去去去，一边去，少妨碍老夫和未来的侄媳妇联络感情！”
　　一声“侄媳妇”出口，立刻唤红了紫卿的脸，她有些无措地抬起头来，发现大家都将目光集中在自己与青衣老者身上，脸上又是一阵灼烧。
　　“老匹夫，留点口德，莫吓坏了人家小姑娘！”
　　“你还好意思说？你家那呆小子都把人拐到洗墨苑去了，就不怕吓坏了人家？哼，老夫再不看紧点，侄媳妇就便成人家的儿媳妇了！”
　　“咳！”听到此话，李钰猛呛了口酒，脸上似有几分醉态，“宫叔莫要胡说！”
　　“是啊，宫叔叔怎么能这么说呢？李大哥自是看重与路大哥的感情，这才将人安排在洗墨苑的！”乔雨烟递了杯茶水给李钰，脆生接道。
　　“嗯，那怎么不把那路离一起安排了进去？”看着脸色越来越黑的路离，宫叔凉凉道。
　　“……”
　　宴席之上，诡异的静默。
　　李程薪有些无奈地抚了抚额头，对宫叔道，“罢罢，这话你也聊了，还不快快坐下，莫误了开宴的时辰！”
　　看着宫叔在他的位上坐定，他这才接过丫鬟手中早已斟满的玉瓷酒杯，起身举至额首，扬声道，“诸位远道而来赴我这百花之宴，老朽荣幸之至，不胜感激。今我以文会友，各位无需拘礼。尽请畅所欲言，百花齐放。这杯酒，老朽先干为敬。”
　　言毕，颈项一扬，杯酒如数下肚。会场立刻掌声一片。李程薪将酒杯递还给候在一旁的丫鬟，双掌向下轻轻按压，全场立刻寂静如初。他接着道，“龙膏酒酿搏一醉，葡萄美酒夜光杯。金鼎烹羊添肉桂，颁享众宾品其味。胡姬酒肆灯花泪，黄金销尽一宿魅。雾雨轻挠美人背，丝竹罗衣舞纷飞。来人啊，且为众宾添酒献舞。”
　　话音方落，琴声四起。寻月门外立刻涌进一群粉衣仕女，个个俏丽夺目，顾盼生情。她们手托白玉盘，盘立紫晶杯，杯盛龙膏酒，酒香沁人心。粉衣方入，又是一阵悦耳铃音，接连而至的是一群金纱掩面的异域胡姬，个个婀娜多姿，媚眼如丝，踩踏着欢快的乐点，且跳且行。
　　众宾客品着美酒，赏着佳人，竟是个个都痴迷了。宫叔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见着邻位的紫卿瞧那胡姬瞧得入迷，哈哈一笑，“如何，卿丫头？这晚宴可曾叫你虚往？”
　　紫卿收回目光，恭敬地看着宫叔，答道，“好是极好的。可这‘胡姬酒肆灯花泪，黄金销尽一宿魅。’穷奢极欲，怕是有负文人的清雅吧。”
　　“喔？”宫叔被紫卿的话勾起了兴致，反问道，“那卿丫头认为该当如何？”
　　“紫卿说笑罢了，”紫卿摇了摇头并不回答，却道，“宫叔为何要与紫卿一座之隔？”
　　“啊？”宫叔一愣后，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这位子是臭小子的，当然要留着啦！”
　　“臭、臭小子？”
　　“啊、啊！我跟你说啊，我们家臭小子……”
　　“诸位，今日百花之宴，雨烟不才打得头阵，为诸位献箫一曲，望诸位笑纳！”清脆亮丽的女音生生打断了宫叔的话语。待他二人循声望去，正见乔雨烟一身媚红，执箫立于高台之上，脸上挂着明艳的笑容。
　　“卿丫头，她这是在向你挑衅呢！”宫叔斜眼望了望乔雨烟对紫卿毫不掩饰的敌意的目光，冷冷道。
　　“不……”紫卿侧耳，一声低沉的箫音传入耳中，见着台上乔雨烟望向李钰的热烈的目光，她淡淡一笑，“是《凤求凰》，乔姐姐这是在向心上人表明心迹呢！”
　　宫叔闻言一愣，扭头看了看已然沉入乐曲之中的紫卿，忽而笑道，“哈哈哈，是，是，卿丫头说是什么，便是什么！”
　　言毕，乐呵呵地瞧着紫卿，也不知这台上的箫乐是否听了进去。
　　吐纳绵长，乐曲悠扬，箫音更是熟稔婉转，本应属上上之作，只是……紫卿眉头忽然一紧，望向台上的乔雨烟，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怎么了，卿丫头？”
　　“没……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