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蝴蝶公子》请君南下

69、失物

　　那天的事情翻了篇，出乎意料的，自那之后，许言的坎儿被彻底迈了过去，不是埋葬，而是抛在了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

　　薛艺嘉吃了午饭回到宿舍，此时空无一人，久违的冷清感。只是回想起来，这种孤独已经缺席许久，却在李依离开的那天重现。

　　几天前，她们四个女生曾同在宿舍，三个人看着李依静静地收拾书桌，东西不多，动作却很慢。

　　“休学。”薛艺嘉意外地开口。

　　程可和乔麦微微吃了一惊，却没多问。

　　李依收拾好东西，回过身的时候笑了，是温柔的笑容，没有程可鲜明，没有乔麦开朗，却是个十足的李依的笑容。

　　“谢谢。”她说。

　　两字落地，薛艺嘉的眼眶骤然湿润。乔麦第一个冲上去，环抱住李依瘦瘦的身子，珍重地道：“那你好好的！”

　　李依笑了笑，用手摸摸乔麦的头发，答应下来：“嗯，你也是。”

　　始终一言不发的程可在这会儿也抬起头：“头绳还在吗？”

　　李依愣了下，被乔麦松开后在包里找了找，拿出那根程可做的发绳：“在。”

　　闻言，程可的五官舒展开来，自此没再多说一句话。

　　“还没走呢，都别这么凝重。”薛艺嘉强作欢笑，可细微的鼻音还是出卖了她。

　　李依回眸，会心的笑容渐渐铺开。她们偷偷藏了那么多秘密，偷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分别时难免伤春悲秋。

　　然而，真正的离别总是猝不及防的。

　　现在的薛艺嘉站在空空如也的床位前，出神地看着一尘不染的书桌。李依是悄悄走的，在期中考试前一周的时候。

　　像徐志摩的《再别康桥》：“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抒发情感的对象不同，在此处却表达了相似的情绪。

　　薛艺嘉拉开那把椅子，学着李依的样子落座。她幻想着李依一个人独自在宿舍时的情形，趴在灯下不停地写字，偶尔累了回头，可以瞥见窗外静悄悄的斜阳。

　　她吸了吸鼻子，将头埋进胳膊，躲进彻底的黑暗。

　　日子很快就被铺天盖地的考试淹没，时间一晃已是温雨四月，眼看就要到周云何二十一岁的生日，她张罗着要给他办一个生日派对。只不过今年周云何考试的时间都比较靠后，所以派对只能开在他生日周的周末。

　　“蛋糕呢？水果的吗。”薛艺嘉跟着他的脚步，送他走到了考场前。

　　少年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却有种英姿飒爽的感觉：“可以，只不过我不太爱是奶油。”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地皱眉，“那你不吃的就给我好了。”

　　“嗯。”他颔首，将揣在兜里的手抬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缓。

　　“好好考。”薛艺嘉借机环住了他的腰。

　　“虐狗。”梁秦路过时看了他们一眼。

　　“他这是嫉妒。”薛艺嘉听见周云何在耳边低喃，完后别别扭扭地问，“下午有事吗？”

　　“嗯？”她不明所以地扬起脸。

　　“咳，问你呢。”他躲开她的目光。

　　“没有吧……”她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笑着撒开手，“想让我来接你？”

　　“怎么会。”周云何立马否认，但眼睛里盛满了快意，又迅速低下头道，“结束后我发信息给你。”

　　“唔……好！”

　　在考场道别后，下午趁着空闲，薛艺嘉回到宿舍包装给周云何的生日礼物。包装纸是她精心挑选的蔚蓝色，礼物则是一只手表，关于牌子她还特意询问了乔麦。

　　“嫌贵吗？这不贵了！”忽然，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日的对话，让薛艺嘉的手一顿，垂睫望向那银闪闪的表带。

　　正在她出神之时，玄关“咯吱”一响，本不是大事，可来人使她讶然。

　　陈嫣立在那儿，素颜的女孩胳膊环抱在胸前，气质冷艳。“嗯，房号记对了。”她自言自语一句，抓来李依那把空椅子落座。

　　“……有事吗。”薛艺嘉无意地握紧了手中的礼盒。

　　陈嫣笑了笑，偏头，眼神转了一圈后落定：“周云何的生日礼物啊。”

　　“……”她不想回答，只是重复问道，“有事吗？”

　　陈嫣低头轻哂一声，摆弄起刚做的美甲：“校门口，东门，有人等你。”

　　嗯？薛艺嘉眉心轻跳，略微直起了身子。

　　“放心，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意给你带个话。”陈嫣揶揄道，话落把两手收回了衣兜，站起身说，“别对我那么大的敌意。”

　　完后，她用脚踢开即将关上的房门，怡然自得地消失在了门口。房间里，薛艺嘉一言不发，目光呆滞地望着地面，半晌过后她猛地起身，抓起外套向东门飞奔。

　　然而，那里没有人等待。她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调转方向刚要离开，却冷不丁地被传达室的保安叫住了：“呀，是你吧！”

　　她脚步一顿，怔怔地回头：“我？您在叫我吗？”

　　“你是薛什么什么……什么薛艺嘉？”保安拎着个小袋子跑了出来，“你男友刚刚来了，给你送了礼物。”

　　男友？周云何？不可能。

　　她一时间说不出话，就束手无策地看着保安跑到自己身前。

　　“刚刚那个小伙子走了，托我把这袋子给一个有自来卷的姑娘，我看你像。”保安笑嘻嘻的露出一口白牙。

　　她迟钝地接过袋子，映入眼帘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张洁白的卡片，上面规规整整写着三行字：

　　“薛艺嘉，没记错的话，你的生日在五月，不过那时候我不在南城，特此提前给你礼物。

　　别会错意，这礼物是初中准备的，本来不是生日礼物，但那时走得匆忙，竟然忘记了。这么多年，总算也能物归原主，你就收着吧。

　　from：许言。”

　　“没错吧？”保安看她沉默，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没错。”薛艺嘉觉得嘴唇干涩，手里的汗浸湿了卡纸，恍恍惚惚地道，“是的，谢谢您。”

　　“没关系，送到了就好。”话落，保安又勤快地跑了回去，留她一个人在原地进退两难。

　　影影绰绰间，温热的午光在云层中穿行，仿佛描绘出了一道道生命线，它们交错纵横，道不明也说不清。

　　薛艺嘉找了张长椅坐下，当即拆开了袋中的小盒子。看到礼物的瞬间，她无奈地笑了，觉得世界奇幻又荒唐。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副耳机，浅浅的紫色像在冲她微笑。

　　算了，算了。

　　她把盒子丢进垃圾桶，揣着耳机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图书馆。那里正有急急匆匆赶路去考场的学生，她趁着人多眼杂，偷偷地将耳机放在了失物招领的地方。这是一个奇妙的举动，因为拿走耳机的人不会是原主，而作为原主的她永远不会再找那副耳机。

　　错过，可能亦是如此。

　　等事情了结，也到了周云何考试完毕的时候。薛艺嘉收拾好心情，如约来到考场门口等待。

　　如潮的学生们在四周穿行，她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探头瞧看。不久，她就看到了他，在人群里俊秀耀眼，有许多人围在他身旁说笑，好像时间恍然回到了他们不曾相遇的那刻。

　　“老周，越来越可以了啊。”郑英走到他旁边调侃，“果真为了女神改邪归正，我们还是该向你学习啊。”

　　“少废话。”周云何没心思搭理周身的言语，只顾着四处张望。

　　薛艺嘉知道，他的目光正在朝自己的方向投来，随即一阵眩晕冲上脑门。她怯步，不知不觉已经往后退了一步，更隐蔽地藏进楼房高大的阴影之中。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终于，那个人的鞋子出现在了视线中。果然，他还是能找到自己。

　　“等急了吗，怎么不去前面找我？”周云何笑道，用手温柔地拨开挡眼的发丝。

　　她装出吓了一跳的模样，随后柔和地展颜：“没有多久，一小会儿。你考得怎么样？难不难？”

　　“还行，但我和你在图书馆泡了那么久，必须有收获才行。”他傲然扬起脸，一副等夸的样子。

　　薛艺嘉伸手，也想摸摸他的头发，却被他一把拦住。“喂，讲不讲道理，每次你都把我的头发弄乱，我怎么就不行？”

　　周云何蔫坏地笑道：“那我个子高，除非你也够到我。”

　　“周云何——”她三番五次尝试都落空，最后悻悻地别他一眼，自顾自地往前走起来。

　　“哎呀别生气嘛。”周云何即刻跟了过去，靠在她身边问，“我生日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她用余光看他：“告诉你就不是惊喜了。”

　　“那……”他们来到一片人少的地方，他才得寸进尺，把脸往前凑了凑。

　　薛艺嘉先一愣，接着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玩笑地掐他一下：“你怎么满脑子不正经。”

　　周云何轻咳一声，站定后微微倾身：“那稍微一下下也好。”

　　薛艺嘉眨眨眼睛，发觉他最近越来越黏人了，不知道是不是恋爱到了一定程度都会出现这种问题，还是说……另有原因。

　　“快点。”他轻声催促。

　　她无奈，只好在他唇上留下一吻。

　　这一次，周云何与往常一样吻了回来，却又有某处一反常态。他的吻有些霸道，似乎还兼着隐忍的愤怒。

　　“周……”薛艺嘉渐渐喘不来气，想要挣脱却被他紧紧箍在了怀中，“你——”好不容易抬起头，她脸上两团红晕，诧异地看着他。

　　少年的眉宇黯淡，眸色沉沉的，像林中迷雾。

　　“没事吧，是没考好吗？”她试探性地猜测。

　　他的挣扎藏在心中，拧成一团。“没有。”他松了口气，发觉这不是一个好时机似的，也可能是胆怯，不敢询问她，更不想听她的答案。

　　“明天是你的派对啊，要是心里不舒服，明天就发泄发泄。”薛艺嘉只以为他是因为家里的事而烦闷，所以温柔地开导，“你就把明天当你真正的生日过，想干什么都可以！”

　　听见最后几字，周云何忽然抬起了头。

　　“是啊，想干什么都行。”薛艺嘉重复了一遍，“饿了吗，咱们吃完饭你就回去休息……”

　　女孩的话变得忽远忽近。周云何想起了什么，就是前天，丁悦说她来了南城，要给他一份生日礼物。当时的他不愿意去，可出于对方说很重要，他还是赴了约。

　　直到见面他都万万没想到，礼物会是什么。

　　“给。”那天的丁悦没有华丽的打扮，素面朝天，穿着简单的长袖长裤，递给他一包东西。

　　“这是什么？”他打开袋子后先是一愣，完后就觉得天旋地转起来。

　　那里有许多旧物，许多薛艺嘉丢掉的旧物，曾经都装在那个纸箱子里，用黄色的封条封着。只不过，那箱子被丁悦捡了去，这次交到了最不该交到的人的手里。

　　“我原本不打算这么做，不打算作践自己。”丁悦的目光幽幽，竟异常平静，“但其实，真是幼稚。许言不会喜欢我，永远都不会。我是要走的，但竟然……”

　　说到这里，丁悦的笑容消失了。不同于陈嫣，若是陈嫣，此时此刻一定会笑得泪花满盈。但丁悦没有，她的表情收拢，再缓缓摊开，像一张薄薄的纸。

　　“他给了她礼物，我知道，其实他只是记着她而已，像个执念。他不会和她在一起，也没有喜欢她到表白的地步。只是，我受不了。”丁悦顿了顿，直直地看向周云何，“你懂吗。所以这袋子东西，给你。”

　　然后，她欲要离开，却又乍然回身：“我无意破坏你们的感情，或许又有那么一点。”留下这句不明不白的话后，她彻底地远去了。

　　想必，她不会再踏足这片伤心地了。

　　周云何笑了下，突然间胸腔燃起了蓝色的烈火，他几步走到垃圾桶旁，在丁悦的背影尚未消失时，将那袋子东西狠狠丢进了桶里。

　　就见，丁悦的脚步滞了一秒。

　　“这是我的回应。”他平静地道。

　　可那夜，他还是在校外喝了个烂醉如泥，林辰陪在他身边，犀利地评价：“装得云淡风轻，你最拿手。”

　　他心领，一饮而尽那杯酒：“你他妈的只会说风凉话吗。”

　　林辰摇摇头，把酒杯挪开，道：“我还是那句话。你应该问薛艺嘉，问清楚。”

　　“是，我是应该这么做。”随着话落，金灿灿的酒再次下肚，最终周云何破颜一笑，“丢掉那些东西，说明嘉嘉她已经忘记他了，对吧……”

　　“不知道。”

　　“靠，你丫的不会安慰我几句？”他轻轻踢了林辰一脚，而再往后的事情就记不清了，唯独林辰清楚，他这位浪子兄弟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梦话：“别告诉嘉嘉我喝酒，别让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