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蝴蝶公子》请君南下

67、白月光和醋坛子

　　窗外的景色一如以前，初来这栋办公楼，静得让人惶茫。开学后，总有些事情是要做个了断的。

　　薛艺嘉和李依并排靠在墙边，李依的手里拿着个夹子，里面放了许多纸张，都是签好字的手续。

　　“这是最后一步了吗？”薛艺嘉轻轻地问她。

　　李依笑了笑，看着脚尖点头。

　　“你是何时决定休学的？”她问。

　　“经济课。”李依唐突地道。

　　“什么？”

　　“大二和你一起报的经济课，那个女教授你还记得？”

　　薛艺嘉恍然大悟，想起自己经常去教授办公室问题，而每次李依都尽可能地随同。她喜欢那个教授，大三还专门选了她的课。

　　“有次我被专门找了过去。”李依长叹一声，右手腾出来抓住了手臂，“她说，她看到我身上的疤了。”

　　“她怎么看见的？”

　　“不清楚。”李依摇头，说话间垂眸，望着被衣服遮盖的手臂，“反正就是看见了。”

　　“所以才找你谈的？”

　　“刚开始我肯定什么都没说，但一来二去，我也懒得遮掩了。”李依忽略了细枝末节，简单地叙述道。

　　“其实我也觉得，你休学挺好，调整了状态再回来。”薛艺嘉也被她拽入了回忆的漩涡，“乔麦还注意到你旷课的事情，和我私底下聊过。”

　　李依温暖地扬了下嘴角，问道：“等下你有事情吗？”

　　“怎么了？”

　　“吃个饭吧。”她的语气淡然，兼着离别的惆怅。

　　薛艺嘉却没立刻答应，因为周云何已经订好了餐厅，算一次简单的约会。

　　“没关系。”李依看出薛艺嘉的为难，也在此时门开了，她摆了摆手，拿着夹子离开。

　　薛艺嘉心里一阵难过，望着她的背影于心不忍，终究启唇：“那你来吧，我们吃饭。”

　　李依的脚步顿了下，从薛艺嘉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难辨她是否笑了。

　　休学的手续办理妥当，离开那栋安静的楼后，她们走在南大的路上，看骑车的人呼啸而过，都不禁感慨万分。

　　薛艺嘉几番想说话，但都咽了回去，最后挑挑拣拣道：“我和周云何说了你也来，他说没问题，让你过去。”

　　李依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眼神散出几分不舍，可马上就收拢了起来。“不打扰你们吧？”她多余地问。

　　“都是朋友。”薛艺嘉道。

　　饭店是家最近很火的重庆火锅，薛艺嘉和李依都不吃辣，所以就要了个鸳鸯锅。这家店位于南城艺术学院的东侧，其实挨得很近。

　　薛艺嘉没多想，只是以为周云何喜欢这里，毕竟他对火锅的热爱人尽皆知。

　　“先下什么？”李依拿着筷子问。

　　薛艺嘉笑着摆手：“不用，你让他来，他可是资深的火锅爱好者。”

　　周云何附和着点头，示意她们俩稍安勿躁：“你们等着吃就好。”

　　李依只好把筷子放下。

　　餐桌上无言，薛艺嘉左右看看，忽然站了起来，道：“我去趟厕所，你们煮好了就先吃。”不等回复，她便从周云何身侧绕了开来。

　　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薛艺嘉望着里面的自己，脑补现在的周云何和李依会聊些什么？她是故意留空间让他们说话的，不是不信任，却又不知道是什么。

　　凉水把手泡得通红，她慢吞吞地用纸擦干，随后推门而出。猛然间，耳边闯入了一个人的声音，贸然又粗鲁。

　　记忆在那一刻掀起汹涌波涛，命运没有给她时间反应，刹那间，昏暗的角落里炸开了光圈，白色刺眼的画布让她眩晕。

　　她几乎石化了。

　　眼前的少年也定住没动，她听见有人叫他：“那我们先去占位了许言。”

　　许言。

　　带有魔咒的二字萦绕在耳畔。

　　他们似乎都认出了对方，却无人迈出第一步。

　　薛艺嘉的心脏在胸膛里乱蹦，并非羞涩或紧张，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和对命运捉弄的气愤。许言开口了，薄薄的嘴唇开合着，好像说了句话，可她只感到耳鸣，即刻低头离开。

　　她走过的路，留下一片狼藉。

　　饭店里热气腾腾，红色的火锅翻涌像岩浆。她的目光落在周云何身上，忽然记起最开始靠近他的缘由，不禁腾空生出愧疚。

　　然而神明似乎不屑于此，玩笑越来越大，让许言那群人坐在了邻桌。

　　“没事吧？”周云何看着心神不宁的她问。

　　薛艺嘉呆呆地盯着碗里他给自己夹的羊肉，筷子却都拿不稳：“没事啊。”

　　“真的？”周云何歪头，但被她讪讪地躲开。

　　“让一下好吗？”身后，那个人在说话。

　　薛艺嘉背对着许言，两手木讷地抓住椅边往前挪了挪。

　　“谢谢。”那人道。

　　她只是敷衍地“嗯”了声。

　　“吃啊，都凉了。”这边，周云何笑吟吟的，又往锅里下了一盘羊肉，“这可是最后一盘肉了，不够咱再添。”

　　“你吃了吗？”总算缓过神的薛艺嘉抬起头，软绵绵地看着他。

　　“当然了。”周云何笑得开怀，仿佛压根没注意到邻桌的动静。

　　薛艺嘉朝他碗里看了眼，蘸料几乎没动，这不像他的作风：“鸭血还没下吧？”她记得他好这口，拿起盘子把鸭血也拨了进去。动作稍大，热水溅了出来，烫到了她也烫到了周云何。

　　“嘶……抱歉！”薛艺嘉赶紧撂下筷子，拿纸给他擦胳膊。

　　周云何垂眸，望着女孩颤抖的睫毛，余光又瞥了下她身后那人。恰好，许言正在往这边看，两人目光交错，瞬间摩擦出激烈的火花。

　　就在下一秒，周云何忽然低头吻在了薛艺嘉的发上，她一惊，投来懵懵懂懂的眼神。

　　“没事。”周云何一笑而过，拿走她手中的纸巾道，“可以捞了。”

　　薛艺嘉感到他的情绪变化，须臾就忘记了许言的事情，眼睛不时就瞟太一下，看到他勤快地吃起来，才放了心。

　　半小时之后，在李依闷头作战结束时，盘子都被清空了，剩下的是汗津津的衣服贴着皮肤。

　　“没想到你还挺能吃的。”周云何调侃，拿起杯子喝了口啤酒。餐桌上就他一人喝酒，剩余两人用果汁代劳。

　　李依看他一眼，然后低下了头：“嗯。”

　　“吃饱了吧？”薛艺嘉问。

　　“撑了。”李依笑道，“我把我那份钱转给你们。”

　　“不用，”周云何制止了她，“我来吧。”他话落扶着椅子要站起来，却头晕地晃了晃。

　　薛艺嘉担心地随他起身，小声责怪道：“为什么喝那么多啊……”最后一个字轻柔地飘落，她瞧见他回眸，目光醉意迷离，仅仅抬了下嘴角。

　　“我自己去就好。”他固执己见地往前走。

　　薛艺嘉怎能放弃，跑过去主动拉住了他的手：“我跟着你吧。”少年的掌心暖暖的，燎到了她的心。

　　前台的收银员认识周云何，笑嘻嘻地招呼道：“你又来了啊。”

　　周云何不以为意地点头，递去一张卡。

　　“你之前来过？”薛艺嘉问。

　　他含糊不清地说：“觉得好吃才想着带你来。”一个非常说的过去的理由，薛艺嘉不曾怀疑。

　　站在旁边等待时，她的目光游离间落在了一人的背影上，白色衬衫，椅背上规规整整地挂着外套。当意识到自己在看谁的时候，她非常迅速地收拢了眼神。

　　“好了。”周云何重新拉起她的手。

　　饭店外的风幽怨萧瑟，夺去了初春刚冒头的小芽。

　　“休学了就好好在家养身体。”薛艺嘉在临走前对李依说。

　　李依不语，眼睛回转在他们二人之间，须臾才道：“嗯，那你们也好好的。”她的目光第一次有些明快，径自笑了笑：“我还等着吃喜糖呢。”

　　“一定。”周云何回复。

　　他们的分别仓促简洁，薛艺嘉知道这段时间李依或许不会来学校了，也就是期中考试之前回来收拾收拾东西而已。

　　看着那女孩苗条清瘦的背影，她有种无以名状的感受堵在嘴边，说也说不出来。

　　“我们走吗？”周云何的声音响起，温柔地抚慰着她。

　　“好。”她跟着他的脚步，路过火锅店的时候，橱窗里有一人熟悉的轮廓，她不看，只是低头盯着脚尖。

　　——

　　回校后赶到学生会，他们俩是一起到的。去的时候已经晚了，被在场几位用揶揄的气调八卦了一通。林辰作为新一届的学生会会长，一概往日风气，倒是赢来了不少人的赞赏。

　　会议结束的时候，时间刚到六点，周云何要去球场，走着走着，教室里不知怎么就剩下她和林辰。

　　林辰正在收拾书包，好像有些失落的样子。

　　“嘿，姜尹汐走了不高兴啊。”薛艺嘉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问。

　　林辰不说话，很娴熟地转换了话题：“你怎么不跟老周去球场。”

　　“他说看我太累，让我休息一下，不跟着他跑了。”薛艺嘉想到回宿舍后还有一堆事情，立刻叹了口气。

　　“你啊，劳逸结合。”林辰单肩背起书包，笑道。

　　“别说我了，你也够拼命的。”薛艺嘉和他一同出门，刚到门口，程可突然鬼使神差地走了过来。

　　“好……巧。”薛艺嘉用余光瞥了下林辰。

　　“哦，我找东西。”程可语气冷淡，只看着她说话，避嫌地绕开了林辰。

　　林辰回身，犹豫片刻轻声问：“找什么？”

　　只见程可的动作一滞，隔了许久才道：“水杯。”

　　闻言，林辰放下了书包帮她一起找，嘴里还耐心地解释：“之前有个讨论小组，没准他们拿走了。”

　　薛艺嘉瞧见，程可的手在抖，找东西的动作停滞不前，身体面冲着林辰的方向。忽然，在她还没来得及阻拦的时候，程可就冲了过去，失控地质问着，声音哽咽，泪水含在眼眶里没有流下来：“不是说好了要保持距离吗？你还管我作甚！”

　　她突然的爆发把薛艺嘉都吓了一跳。

　　“不然我要怎么放下？你让我怎么放下？”

　　薛艺嘉鼻头一皱，走过去劝架。她知道林辰肯定是好意，但在程可看来，可能连他呼吸在此刻都是错的。

　　——失恋人的敏感度，时常比恋爱人的还高。

　　平常泰然的林辰也在这一刻出现了慌乱，他不知所措地看着程可，接着朝薛艺嘉使了个眼色。

　　薛艺嘉明白，上前递给程可一张纸巾。“没事了。”她小声道。

　　程可没接那张纸，突然抬头，目光坚毅地看向林辰：“你喜欢姜尹汐吗？有多喜欢？”

　　“程可……”薛艺嘉低声叫她。

　　“我要问！问清楚才好罢休。”程可定定地看着那个她依旧深爱的少年，手指抠着掌心，抠出几个月牙状的坑。

　　林辰低下头，喟然短叹，然后重新看过来，用镇定且决绝的语气道：“程可，我喜欢姜尹汐，是非她莫属的那种，别人完全没有可能。”

　　“好，很好。”程可笑了，“谢谢你。”然后她转身离去，那披散的长发就再没扎起来过。

　　屋里二人静若寒蝉。

　　薛艺嘉回过头，看着林辰，听见他说：“帮我道声歉吧，但喜欢这件事我真的没办法。”

　　闻言，突然间她也有些生气：“道歉？那还不如什么都不说。”这股邪火来得突然，却全全是冲另一个人。

　　“你们这些被喜欢的人，是不是觉得……”后面的话，被她的理智压了下去。

　　林辰的眼里有担忧和不解。

　　她笑了，自己真是发疯了，跟林辰置什么气？明明生气的对象不是他，却鼓不起勇气面对现实。终究还是太卑微，太渺小了。

　　薛艺嘉转身跑出了门，在月下的她好希望自己肋生双翅，挣脱看不见的蚕丝。

　　最终，她停步在球场边。

　　朦胧的夜幕之中，她看见周云何在投篮，跃起的少年披星戴月，洒了满地银光。她不自主地笑了，可却无法消除心里乱糟糟一团。

　　凝坐许久后，她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