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赌注 ...
-
直升机缓缓攀升，在半空中盘旋离开。
被它轻巧放下的男人打开了自己的通讯器，趁着投射光还没完全成型，他视线横扫一圈，神情毫不在意：“你给我送了这么大一个礼物吗？”
能把自家工厂被毁称做礼物，易南觉得这人的思路算得上神奇，突然手上传来一阵冰凉触感，他低下头，发现银河把一块冰蓝色的芯片塞进了他手中。
银河目视前方，用只有他才听得到的声音说：“这是黑图灵散布长夜病毒的证据，出去后发到城市内网上，其他人就能知道真相了。”
远处叮铃一声，萨德手上的通讯器投射出了整个工厂内网的面貌，一片通红。
“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是要走了吗？”他冲这边遥遥望来，幽幽问，“难道你不打算破解长夜了吗？”
银河的反应说不上冷淡，和他四目相对：“没有必要。”
萨德的目光似乎黯了一秒，随后他往前走了几步，口吻惋惜：“真可惜，那么下一步呢，你是要离开这座城市继续解放全世界的仿生人？”
“你专门过来，应该不只是问这些吧。”银河不为所动。
萨德停下来，在那一会里，他就这么静静地凝望着不远处那个气质冷然的女人，目光缓缓滑过那银色的短发以及垂在身侧优美的手指。
这是他最引以为豪的造物，也是他最为欣赏以至于无法追求的人。
“在很久以前，X型机只是政府的卫兵，他们没有人权也没有情感，只是一堆服从命令的机械组成物，”许久，他不轻不重的嗓音在燃烧声中响起，“是我突发奇想，要给他们情绪和思考的智慧。”
银河沉默以对，易南没忍住问：“所以你后悔了？”
萨德缓缓摇头，他摘下通讯器，如同一个浪荡资本家似地扔在地上。
“没有，一直以来董事会对我的行为都是处处限制和打击，唯独这件事他们放任我自由去做。我想这是因为利益相同，他们的利益在于金钱，而我的利益在于技术。”
“但现在，我突然有些理解了，”他说，“你到底在追求什么？”
冥冥中，两人似乎达成共鸣，银河薄淡的唇动了一下，接上那句无言的话：“一旦拥有了情感和灵魂，怎么可能不去追寻自由，怎么还能忍受做别人无知无觉的宠物或劳工？”
她代表所有被这座城市迫害的仿生人，这些话亦是他们的发声。
长夜病毒只是一个幌子，只是一个推手，真正让这只革命军拥有震撼人心乃至动摇城市的力量，源自人类的情感和灵魂。
那是完全不同于冰冷代码的产物。
想通这一点后，易南的心不由自主一跳。
“是的，”萨德难得郑重地点头，目光沉沉而真挚，“但我从来没把你当成我的所有物，银河。”
银河所有露在外面的肌肤都细腻柔韧，闻言神色柔和下来，整个人那种密封似的冰冷感不复存在了，连透明的瞳孔都微微发亮。
【“革命和解”已完成，支线完成度＋20%，目前90%】
墙体崩塌的声音刺穿耳膜，易南一边捂耳朵一边攥紧芯片，他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温和说：“走吧，疤叔还在外面。”
出乎意料地，萨德又开了口：“当一个人无法挽回另一个人时，该做什么呢？”
这边的两人同时回头，看见这位CEO面不改色地后退一步，急速涌动的乌黑排污河就在离他不足一米远的地方。
“最后来考验一次自由的代价吧，我不会阻止你离开，”他未曾回头，无知无觉地继续说，“但是我想看看你的选择。”
脚步不停。
血红色的火光映照过来，他只需要一步就会踩到坍塌地面，然后滚落进布满浓烟和腐蚀物的排污河，从此尸骨无存。
易南还是第一次目睹不要命的自杀现场，他轻轻屏住呼吸，目光看着他毫无停顿意思的脚步，下意识地说：“......不要。”
“你早已不受我的指令约束，”萨德向虚空中伸出手，火光映在他俊挺的眉目，“那你还会救我吗？还是会奔向你口中的自由？”
他低而蛊惑的嗓音被风轻轻地吹过来，所有正在疯狂燃烧的机器、建筑还有躯壳都在见证这一场寂灭的赌注。
在萨德踏空的那瞬间，易南甚至还看到这男人嘴角残留的微笑，之后那抹修长身影就从视线中骤然消失！
这个行径太疯狂，易南头脑瞬间空白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人前面所有言语都在表示理解尊重，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放手意味。没想到最后他却用生命作威胁下了一次危险赌注。
万物具静，银河仿佛被楔在原地。
电线在崩塌的地基中裸露，断断续续的蓝色微光如涟漪扩散，仿佛所有的电流都在静静地涌向她。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就是短短一瞬，易南的肩膀被她拍了一下：“你先出去吧。”
银色短发散在雪白皮肤上，易南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神色，余光里一道黑色残影驰过，他身边已变得空荡荡。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前跟了两步，下一秒就被浓烟呛到，低低咳嗽完，他费力走到坍塌的边缘，神情紧张地探头向下看——排污河依然汹涌滚动，没有任何人或者仿生人的身影。
与此同时，排污河的上游，原本红灯频闪的黑图灵大楼“噔”一声熄灭。
如沸水降至冰点，黑暗与寂静同时覆盖了这片区域，一刹那附近所有“人”的呼吸声变得异常清晰。
路淮以一个闲散姿态站在楼下，闻声抬眼往上看：“顶层的灯亮了。”
“这么快，”站在另一边的疤叔忙把烟摁在墙上，讶然说，“大明星正面遇上董事会了，她要是能一举成功那全城的人民都要感谢她了。“
“按照你们推算，有多大可能成功？“路淮挑眉问。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一开始的目标只有工厂吗？”疤叔活动肩膀，嘴角抖了一下道，“就是因为黑图灵的董事会对我们来说是不可预知的，就连姓萨的都忌惮着呢。”
“哪方面的不可预知，武力上的还是智力上的？”
“都有，那群疯子热衷机械永生，把自我意识复制上传到网上，自己的身体也改造了个七七八八，先不说身体强度超普通人几倍，意识更是无处不在，”疤叔指了指远处笼罩在蓝色幽光中的城市，“就算身体被毁，他们的个人意识也会流窜在所有有网的地方。”
突然一道轻微的噗呲声在旁边响起，路淮先一步回头，声音冷下来：“有东西。”
众人目光陡转，只见他们守着的黑图灵大楼里冲出一道通体发蓝的身影，那身影移动飞快，手上抄着什么东西，在短短瞬间来门边对着路淮一臂挥了过去！
疤叔急喊：“小心！”
路淮面色沉着，上身向后猛然一闪，下一秒一股带着腥味的戾风当面扫过，额头一阵凉意。
躲过第一次攻击后，他猛然抬手擒住来袭者的臂膀，把人抓过来，一个胳膊肘狠然地压在了那铁铸似的肩膀上，杠杠已成，下一秒就要绞杀，谁料一声沉闷的机械摩擦声在耳边炸响——
被他紧紧束缚的“人”以一种奇异的姿态活生生地把腰扭转一百八十度，冲低头的路淮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眼瞳发蓝，嘴角边缘却带红。
疤叔快要叫劈了的声音裹着一些零件碰撞传来：“这是黑图灵的守卫军，比X型还要缠人！快离开他！”
守卫军反手搂抱住路淮的胳膊，腰下的合金小腿如扇叶横扫，照其劈开空气的波动，挨在人身上的撞击力度恐怕不下于一辆高速汽车！
但路淮压根没往下看，拽着人在墙上一撞，又就势往地上滚了三圈，位置由上边下，突然的重力调转让守卫军小腿一滞，趁着这个空挡，路淮动作飞快地支起上身，死死压在人身上，膝盖抵着那仿生人的肋骨处，握拳冲那破烂胸膛上打了几圈。
“梆！梆！梆！”三声刺耳硬响。
路淮侧眸一瞥，看到骨节处透出暗红，而身下的仿生人毫无影响，继续保持着那个诡异微笑，挥臂直冲面门，他当机立断把机械手腕一扭，从地面迅速噔起，两三步远离了挥击。
停留在附近的革命军缓缓包围过来，他们手掌处已经开始聚合蓝光，但距离实在太近，目标对象用的又是反弹材料，一不小心就会伤着自己人。
在他们还在犹豫的间隙，守卫军以猎狗的姿态伏压在地，转眼间便急如闪电地向路淮扑杀而来，疤叔对着那边大声提醒：“攻他后脑勺，芯片在那里。！”
凶悍劲风裹挟着粗砾钢铁味袭来，沉重的黑色身影遮蔽视线，路淮一步未移，眼神却淡然一敛，随即抬手准头极快地抓住守卫军一条胳膊，扭转反身，活生生把袭过来的东西在肩膀上抡过一圈后狠扔甩在了地上！
“怦！”
一声巨响，大片迷蒙的灰尘在废墟中溅起！
然而这种仿生人从被建造开始就不知疼痛亦不知恐惧，在地上咔嚓蜷缩两下后又要起身攻击，路淮抹完眼角的一抹血，上前用胳膊一把勒住了守卫军的脖子，同时利落掏枪，枪口重重地抵上了那大敞大开的后脑勺——
霎时，指间一片滑腻触感传来，那是从脖子间露出的红血，他动作一顿。
疤叔三步作两步跑上前，赶忙让两个仿生人控制住半残废的守卫军，他一边把病毒芯片插进那电弧频闪的后脑勺，一边把目光往路淮身上瞥：“看你这身体素质，我都快怀疑执行官都是人均X型配置了。”
路淮站在夜色和火光中，除了半身溅上了几滴雪花似的血迹，身上脸上看不出任何激烈缠斗过的痕迹，他伸手理了理白衬衫，这一身显得他身形干练，侧脸幽然：“格斗技巧而已。”
“算了我不纠结了，反正你们这种精英训练方式跟我们差太多，”疤叔耸了耸肩，“但是你刚刚怎么停手了？”
“在仿生人身体里加血这倒霉设置还是黑图灵三年前刚更新的，”他目带疑惑，“你们执行官还会因这种特质而犹豫？”
如果真的是这个世界的执行官，可能在刚刚就扣下了扳机。但路淮只是一个来到游戏世界里的正常人，在面对一个会流血的活物时自然不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到远处逐渐崩塌的综合工厂上。
突然他皱了一下眉，好似看到了什么，指尖的血无声滑落，他抬脚直直地走了过去。
“行吧，看来你不是一个健谈的人，”疤叔不再自找没趣，在零件包里翻找了什么东西，抬头才发现旁边的人离开了，嘀咕，“诶你去哪？你手上可是真血......”
工厂范围内，带着污染气息的烈焰铺天盖地，把视线都模糊成一片眩晕的血红，唯有黑图灵大楼自带隔离区，充斥着死寂一般的黑暗。
易南以此为锚点跑跑停停，喉咙口痒到发痛，好几次差点被脚边的碎石绊倒，整个人的心神绷到极致，意识都快涣散不清了，而下一秒——他倏然撞到了什么东西。
像是墙，但是很柔韧，还带着一股清新好闻的味道，他蓦然清醒了。
一只手伸出稳住了他的身体，易南抬头，路大少爷那张锋利冷然的面孔近在咫尺。
路淮目光上下一扫，确认他身上没什么伤口：“出来了？”
一刹那浓烈的情绪被寒风裹去，说不上来的安全感笼过来，易南站直身体，低低地嗯了一声。
追上来的疤叔往他身后望去，诧异问：“银河呢，她没跟你一块出来？”
“出了点事，她让我先离开。”刚刚发生的那一幕还如在目前，让人心肝齐颤，易南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后，把刚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路淮的手一直放在他肩膀上，听完后，他发出了一声愉悦而不屑的笑，易南扭头看他，几乎能猜到大少爷在想什么——他肯定在鄙夷萨德这种把扭曲占有欲以极端方式展现的人。
疤叔脸色几经变化，最后把幽深的目光投向远处的综合工厂：“人类创造了机器，给她们思绪和灵魂，最后却要反过来利用这些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种把戏，她能看透，”路淮一语点破，“去救人不过是说明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赌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