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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胚黄土 ...

  •   建安帝膝下有四位皇子,公主却只有一位,从安排宫宴为其选伴读便不难看出极为宠爱。

      而此时离中秋只有五天了,一时京城内各大衣馆、首饰铺子人满为患,出宫的老嬷嬷也突然吃香起来,各府紧赶紧的聘请其教姑娘学习宫规,免得到时候进宫出丑,毕竟有了公主伴读这个身份,是不愁高嫁的。

      太傅季常庆的夫人甄氏却为此愁眉不展,原因是她家适龄的姑娘有两个,总不能厚此薄彼。夜里,太傅夫人辗转反侧,就是拿不定主意,便向太傅问计。

      季常庆累了一天,刚躺下入睡,被吵醒很是不耐,哑着嗓子道:“多大点事,也值得你这样纠结?公主的伴读是有名额的,千挑万选也只得三个。真不行两个你都带上,公主真看上她们其中一个,那也是她们各自的造化。”

      “可以带两个吗?”甄氏松了口气,“你早说嘛,害得我在为带二姑娘还是三姑娘发愁呢!如果是这样,就请王嬷嬷一块儿教导就好了。”

      “唉……”季常庆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好好的叹什么气呢?夫君有啥不能对我言说吗?”甄氏干脆下床,掌了灯询问。

      甄氏年轻时也是个美人胚子,如今年过四旬,正正是风韵犹存的年纪,如今灯下看美人,太傅发现自家夫人更美了,不由揽住她道:“没什么,你为我生了三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我很感激,但唯一遗憾的是咱们没能有个儿子……”

      季常庆话没说完,就被夫人推开打断了。

      “我就知道,你终究还是嫌弃我,不然重新给你纳个妾?好得给你生个一儿半子。”甄氏说着红了眼眶,语气哽咽,“又或者抬个平妻,这样生出的儿子就是嫡子……”

      “哎!哎!打住打住,扯哪儿去了,咱们季家,就没有纳妾那条规矩,这可是老祖宗定下的,你想让我老了再犯个错?”季常庆忙起身将甄氏揽到怀里,“三个女儿我很满足,你不要胡思乱想。只是今日朝堂上,皇上为皇子们选伴读,特意点了二弟家的季崇,为夫有些眼红罢了。你说咱们要有个儿子,我这一腔才学亲自教受,哪还有他家什么事?你不知道他今天在我面前拽的哟,不就是生了个好儿子吗?就凭他前两个孩子普通成那样儿 ,为夫有理由怀疑,他这个儿子就是抱来的,不仅长得不像,那才学气度更是超他十万八千里……”

      “你瞎说什么呢,弟妹生崇儿的时候,我就在跟旁候着呢!”甄氏在他怀里抬起头用幽怨的眼神瞅着自家夫君,“都说媳妇是人家的好,孩子是自家的亲,到你这儿怎么反过来个个?提起季崇就一顿的夸。听说生不生儿子,都是老爷们说了算的,夫君可不能赖我。”

      “嗯,好、好,不赖你。”季常庆被自家娘子的小眼神瞅得心软,抱住怀里人一顿哄,“有三个小棉袄陪着我家阿秀,别人可羡慕不来。乖,不早了,咱们就寝吧,说不定为夫努力努力,真能生个带把的……”

      甄氏闻言,娇羞无力的软倒在季常庆怀里,而房门外趴在门缝里正偷听的两个娇俏的身影羞红着脸跑开了。

      夜已经很深了,丞相府里却依然灯火通明,原因是小公子周珉私闯教坊司被罚跪了。

      丞相夫人裴氏正在抹眼泪,“老爷,珉儿才只有9岁,哪懂什么天高地厚,他可是太夫人的心肝宝贝,你意思意思就得了,还真让他跪通宵不成?”

      周淮南呼出的气息里满是怒火,“ 你养的好儿子!我冒着触怒龙颜,才为莫府留了后,他托人照应也就算了,竟然还妄想养到家里来。你以为皇威是可以随便冒犯的吗?人家议过亲的都没张嘴,这死小子有资格吗?我不好好杀杀他无法无天的性子,难道等他惹祸上门吗?”

      “既然是妾身养的好儿子,那妾身来管教!不用你堂堂大靖朝丞相来指手画脚。前四个被你教的端方雅正,斯文守礼,与妾身这个娘亲半点都不亲近,这幺儿妾身偏要娇宠着养。反正这辈子没有闺女了,你欠妾身一个闺女,这个妾身就要当闺女宠!”丞相夫人说完,一扭头抱起地上的季崇就回了内宅,后面的仆妇呼啦啦跟走了一大片。

      周淮南眼看着夫人宝贝疙瘩一样抱着已经九岁的小儿子走远,才放心大声吐槽:“本府怎么养了这么个败家娘们儿!出门谁不夸咱们家的四哥,儿子们养的好我还有错了?我欠你一个闺女?算卦先生说你这辈子就没有女儿的命!我还想要闺女呢,闺女多贴心呐!有本事你一开始当闺女养啊!敢闯进教坊司里要人,胆子比谁都大,他咋不上天呢!”

      周丞相对着空空的院落,发完牢骚,甩甩袖进了书房一个人睡。

      丞相夫人裴氏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否则也生不出来玉树临风的五个儿子,周珉真要当个闺女养,漂亮得还真让人认不出来。老幺嘛,人人偏爱,自小没少骑在丞相大人颈上撒尿,周淮南的娇宠不比自家夫人的少,所以这会儿自然没人当丞相大人的牢骚是个事。

      俗话说当面教子背后教夫,在丞相夫人这儿偏偏背道而驰,现在关上了门,丞相夫人对儿子淳淳教导:“儿啊,虽说当初七姑娘一手捏了眼镜蛇七寸,从蛇口下救了你,可如今你父亲也冒着忤逆圣听的风险,竭力保下莫氏一脉,也算还了她的恩情。听娘的话,你还小,根本没有能力与权力抗衡,量刘礼不会置丞相府于不顾而亏待她,你就收收心,别再惹是生非了。”

      周珉闷闷的不说话,状如桃花的眼眸里却满是倔强。裴氏知道一时半会儿也劝不动他,只好交待仆从道:“你们伺候好小少爷,近段时间除了进学堂不要让他出门了。”

      周珉闻言,眼泪汪汪道:“母亲,儿子想去陪莫璃说说话,不然她会很孤单的。她父母阿兄都没有了,世上最惨的人就属她了,我不能不管她!”

      裴氏叹道:“傻珉儿!世上苦难的人何止千万?她命该如此,你难道也想惹祸上身失去父母亲兄吗?”

      “母亲……”

      “乖,母亲也会暗地里照拂她的,快去睡吧,回头小心你父亲还要罚你下跪。”裴氏身心疲惫,摆手叫人,“来人,带你家少爷去休息。”

      “阿璃,你一定要等着我长大……”低喃的周珉在小厮的拉扯下不情不愿的走了。

      而此时,太尉家三公子十五岁的季崇正站在窗口,望着窗外的星空淡然道:“魏都护当初保媒不过一句戏言,婚书皆未曾过,可这段姻缘早在世家大族里传了个遍。父亲要脸面,儿子就去上了这柱香又如何?我与七姑娘素昧平生,实在谈不上情深意重,孩儿已在教坊司打过招呼,对她也算是恩至意尽,今后她是生是死,就看她的造化了。”

      季常青见儿子松口,提着的一颗心落了地,“你只要去上柱香全全面子,不要落人口舌就好,薄恩寡义终究对你的仕途不利。魏林当初提这亲,大概是想攀扯我们太尉府,亏得崇儿没有松口,如果真与泽安成了姻亲,咱们府怕是要连坐,想想就后怕……”

      父亲的圆滑世故令季崇不适,转身打断了他的话,“父亲今后还是长点心吧,圣心难测,有些人该远离还是远离的好。”

      季常青见儿子说完就退了出去,怔怔许久回不了神。要说自家这个三儿子样样都好,就是为人太过冷清了,怎么说呢?就像天边的圆月,清冷矜贵,却总少了那么点烟火气。唉……将来如果成家,他对媳妇儿也这样冷冷冰冰的,自己还有望抱重孙吗?

      第二天太阳正当午的时候,西郊外一座新起的坟地里,季崇摆上贡品恭敬的上了香。

      季随看自家少爷跪拜完了,出口问道:“少爷,你说莫将军不是被定为乱臣贼子了,皇上为什么还让人给收敛安葬了呢?”

      季崇抬眼看着一座座新坟,寂静的郊外说不出的凄凉,轻声道:“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毕竟是保了江山社稷的人,总不会是心怀愧疚。走吧,但愿莫将军能够安息。”

      季随想到莫家七姑娘的遭遇,不由接口道:“怎么能够安息呢?他的七姑娘进了那种地方,倒不如一起去了干净,唉……”

      一声轻叹若有事无的隐在冷风里,光秃秃的坟头,再也没有旁人来祭奠过。那个驰聘在疆场,一生都奉献在保家卫国的人,死后也只是一胚黄土埋英骨,孰是孰非谁又能给个公道呢?

      教坊司内,崔司乐拧着眉头在纠正七夕的舞姿,“腰身倒是挺软的,但是动作怎么就学不会流畅呢?你看看人家冬月,玲珑剔透,舞姿飘逸,再看看你,让你翘个兰花指都不会。现在你给我练习扭腰转圈,这个动作学不流畅,午饭就没你的份儿了!”

      扭腰提臀这些动作,七夕是排斥的 ,所以学起来也不那么用心。崔司乐看着他面若桃李腰却扭的像硬棍一样 ,肺都气炸了,“人真是不可貌相啊!冬月,你来教教她,教不会,你午饭也没了。”她大概是不想再让他的舞姿污眼,交代过后,扭头就走了。

      冬月应了声“是”,走过来亲切道:“别紧张,你想象一下,风中起舞的垂柳,柔韧又飘逸,先练习摆动腰肢,熟练了再转圈。”

      七夕抬头瞧冬月,见她脸也圆圆,眼也圆圆,声音里透着江南女子的软哝,难得没有冷脸,只是一声不吭的照着练习。

      风中垂柳,七夕想象了一下,僵硬的扭了一下腰肢。

      “噗……”一声轻笑传来,七夕羞红了脸。

      “对不起,我实在是没忍住。你是男孩吗?腰肢这么僵硬。扭腰真的不难,来像我这样。”冬月说着,自然的摆了一下腰肢,顺便又转了一圈,“看,一点都不难。别灰心,我们接着练。”

      “嗤!”又一道不合适宜的嗤笑声传来,“脸倒是能看,却不是练舞的这块儿料。劝你还是别学了,向司正自请下堂当一个打杂的吧,别逞能拖我们的后腿儿了。”

      “文竹姐,七夕只是刚来,还没有掌握动作的要领,”冬月劝道,“我再仔细教教她。”

      “就你会当好人!”文竹不耐的冷哼一声,去了另一边练习去了。

      七夕冷冷的撇了文竹一眼,赌气的尊在了墙角。

      “好吧,你如果真不想练,大不了我陪你一块儿不吃饭好了。咱们进了这个地方,早已身不由己。”冬月沉闷道,“今后,陪笑、伴舞、甚至陪睡都将是家常便饭。你如果不好好练,有一技傍身,就只能沦落为最末等的官妓。”

      七夕闻言震惊的抬头,“这不是教习歌舞的地方吗?”

      “你真傻,教坊司早已变质了。只有歌舞出挑的会成为头牌,进宫献舞,或得贵人青睐留用,进而一步登天。”冬月看着高高的宫墙低语,又回头盯着七夕的眼睛残忍道,“不然,与青楼女子并无差别。”

      “官妓”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七夕心底,七夕彻底慌了,别说他是个冒牌货,即便真是个女儿身,他也不能成为别人的弃子,“冬月姐,我不怕苦,你教教我 ,我好好练。”

      冬月拉起他道:“这就对了,在这教房司里,死其实很容易,活着却是最难的。”

      冬月的这番话,给七夕敲了警钟,他别无选择,在成功逃出去之前,他至少要成为有用的棋子,随便被安插在什么地方,今后才有诸多可能。

      午饭自然没有混到了口里,接着又苦练了一下午,收工的时候,七夕勉强掌握了轻鸿舞的要领,却因不小心踩到了文竹的裙摆,让她摔了一跤,被崔司乐打了二十下手板。

      文竹给了他一个幸灾乐祸的笑。

      他知道文竹是故意挨近自己的。晚上冬月给他上药,劝他道:“文竹一向自视甚高,你以后尽量别抢她的风头,她不过是嫉妒你比她长得美。”

      七夕懵懂问道:“我美吗?”

      “当然,你都不照镜子的吗?我初见你的时候,惊为天人呢!呼……呼……”上完药,冬月又轻轻吹了吹 ,“疼吗?崔司乐也下手太重了。你们家还有别人吗?”

      “没,都死了!”

      “啊?真是可怜啊!我父兄只是流放了。你以后就把我当成姐姐吧,你还这么小,可真惹人心疼!”冬月蹲下来,给他退了鞋,“你手疼,我打水给你泡脚吧,这样会解乏。”

      “不用了,我没有阿姐。”七夕说完,翻身朝里睡了。

      七夕突然转变的冷漠令冬月愣愣呆站了好久,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她低声道:“那你先睡吧,有事一定要叫我啊!”

      床上一动不动的七夕没有回应,他不会属于这里,他只是不想连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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