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城往事》烟云雨梦

6、冬日沉香烟一缕 大雪下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听娘说，这是这些年最大的雪。想着昨夜雪下的忘形，想想都有点害羞，上上的心情明显的比之前好很多。这段时间，有事没事，她都会拉着夏至去西城私塾。这会是寒假，私塾里没有学生，也就程封两兄弟在家，他们之间说的最多的就是书法，再用，就是程封在北京医学院里的趣事，上上真想自己现在就是18岁，这样，她也可以去北京求学。
　　程封好香，每次书房里都会有着特别的香味。一点烟火气都没有，清甜花香凉韵都恰到好处，很明显的兰花香韵，带着花蜜香 清幽的凉意，远近的感受都是探讨苏轼的诗词和书法，上上只好一个人去了西城私塾，一到书房，就看到程封在那里点香，神情专注，他依旧穿一身墨绿香云纱锦袍。这次的隐隐约约是祥云图案，衣服做工考究，领子上是雪白的貂毛。他看很温柔细腻的香气，上上特别痴迷。南方小年这天下午，夏至被凌海华带去天台，他们原本就约好这天下午到上上，笑道：中秋，你来了，昨天印儿告诉我夏至去天台了，还以为你也不来了。今天是古法合香-雪中春信，你来闻闻。他娓娓道来：“这雪中春信原香方出自苏轼之手，纯天然原料，没有任何香精，四道工序的发酵炮制，制作过程需用时一个月，香韵胜殊冠绝，气味幽凉，香中有凉，有甜，有花气，有果酸，感觉上，很好地复原了东坡先生香方中所表达的意境，茫茫大雪，冷香中嗅得万枚花开！你觉得如何？”上上，仔细闻了闻，果真，这香味特别。在雪后的冬天，更加应景。上上说：“我带来一本好书《苏轼诗词》，是从爹爹书房找到的。“那你喜欢哪首？”程封问她，她翻开书，指着那首著名的《江城子》
　　苏轼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是一首深情的悼亡词，
　　十年生死两茫茫，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上上娓娓道来：“这首词是苏轼为悼念原配妻子王弗而写的。两人结婚十年，王弗在26岁时病逝。苏轼在这首词中表达了对她深深的思念和无尽的哀伤。”程封未曾料想她尽然会喜欢这首，真的是出乎他的意料。他暗暗惊讶，小女孩怎么会喜欢这么悲凉的词，他不由向上上望了一眼。刚好上上也看着他，像是回答他的不解，她低声说道：“这首词，在我懵懵懂懂的时候，就听到我娘常念，感觉比较熟悉。”其实是这半年，她遇到程封后，情窦初开，特别是他去北京的时候，更加茫然，总觉得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对这首词，渐渐喜欢上，十年生死两茫茫，对程封也是，不思量，自难忘。“程哥哥，你呢？喜欢哪一首？”程封没想到上上小小年纪却喜欢这首这么苍凉的词。倒也觉得意外。他想了想说：“我喜欢东坡先生的《行香子·述怀》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上上听罢羡慕道：“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真好”
　　冬日的下午，安静，屋内雪中春信香味正浓，两个人共看一本书，上上的发梢时不时轻抚程封的脸庞，他感觉到麻麻酥酥的，真想这么一直下去，直到天荒地老。上上想起《红楼梦》里的宝玉和黛玉的共读西厢。两人这天后，彼此之间有了心照不宣的约定，每天下午都会一起读书赏文弄香，有时也会各写各的书法，写完了然后互相点评，各自为对方的好字画圈。不知不觉，两个人感情近了好多。
　　快乐的时光总是飞快，台州古时一直流传着这样一首顺口溜：“廿三送灶神，廿四掸蓬壅，廿五赶长工，廿六克(去)赶市，廿七捣麻糍，廿八捱(裹)粽，廿九窝冻，三十日早界(上午)还要砍担柴，三十夜晚头米筒侯五大(吃)，正月初一腊(起来)拜老爷。”这里说的是过年前后老百姓的生活情景，除正月初一放下手中生活去“拜老爷”外，其它日子都在忙着。这几天，临近新年，凌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在忙碌着，特别是那个黄锦轩，才来凌家几个月，就跑进跑出，忙里忙外的，据说凌海华有几次让他去要债，原本也没报什么希望，都是些陈年旧账，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有两下子，居然都要回来了，这让大伙都对他刮目相看，他呢，俨然是凌海华的好帮手，家里的下人们都尊称他为锦少爷。上上也听了这些事，但都没有放在心上，对她而言，她的心已被程封占据，再也容不下旁人。
　　除夕到正月初八，凌家是最热闹的。除夕到初三，只在凌家老宅正妻罗氏处，初四到初六其它姨太太处，初八才轮到眉月楼。对凌海华而言，宠爱是一回事，该有的规矩还是不能落下。或许是凌海华的公平，又或者是他的运气好，这么多年，凌家各房的太太和孩子们倒也相安无事，相处融洽。除夕这晚，吃的也是上上最欢喜吃的麦油脂。麦油脂可以说是临海的标志性小吃，一般是在立夏与除夕作为节日的主食的，一家人围着大桌子菜包麦油脂：米面、豆面、豆芽、白煮肉片、豆腐干是少不了的，其他的应时选择，多多益善，炒制成菜，例如鸡蛋丝，萝卜丝，少则七八盆，多者十几盆，只要包得下。现卷现食,面皮柔韧有嚼劲,麦香浓郁;也可用油煎过,表皮更加酥脆蓬松。一大家人坐在一起，其乐融融，今年的酒席上比往年还多了一个人，坐在夏至旁边的黄锦轩，身穿一身玄色香云纱棉背心，神情恭敬。真的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衫，浑身尽然也散发着一种特殊的非富即贵的气质，特别是他的大拇指戴着一个新疆青花籽料的扳指，上上不由多看了两眼，她知道爹爹有一对扳指，一只新疆羊脂白玉，一只青花籽料，老爹爹平时爱不释手的，上上顽皮，问他要过一次，凌海华都笑笑说，上上也识货了，这个扳指以后爹爹要给自家姑爷的。上上一直以为是玩笑话，但在除夕夜，看到锦轩居然戴着，不由得像打翻了五味瓶，其中滋味，只有她自己清楚，是惊讶，是愕然，是惶恐，尽然也说不清楚。